《三十岁儿童节快乐》一葫芦

5、讨厌的样子 只是有的人

　　老梁是吃晚饭之前醒的，人刚落座又转身从身后摸了酒瓶来开，边开还边假模假式看老太太脸上有没有什么表情。

　　梁寻瞥了他一眼又看了奶奶一眼没说话，只大口大口往嘴里放菜。

　　酒香刚冒出那一刻，老太太喝了口热汤开腔了：“过两天敬家老大的闺女在县里办婚礼，你自己捯饬一身能穿的衣裳，别到时别人说都新年了老梁还穿得破破旧旧的。”

　　老梁一听这话就来劲儿了，他筷子一搁，朝桌上两人嘿嘿笑道：“我也想啊，这不，没毛爷爷吗……”

　　他说完又拿眼瞟梁寻，梁寻自然明白他的潜台词，他坐老梁正对面，这会儿给他直直看着嘴里喜欢的菜都嚼不出味儿了。

　　不过还不待他开口老太太倒先笑了：“毛爷爷？你不去挣毛爷爷自己长腿儿跑你兜里，这好事能有？我咋没碰上呢？”

　　老梁闷了一口酒，又夹了颗花生米嚼着，点头道：“那儿子哪能不知道，可妈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工地今年开工了几次？我今年统共也没挣多少钱，真的，都开销生活费都没够，还跟二哥借了钱呢。”他说着又看向梁寻，眯眼道，“倒是你今年应该挣不少吧，我说你们学校真不错啊，什么网课同步，停课不停学的，大家都关门歇业了你们还有班儿上，你们老板赚不少钱吧？你今年存了多少？”

　　梁寻也跟他装傻，他摇了摇头：“还房贷了，没怎么存。”

　　“嘿你说你也是！”说到这个老梁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说有钱在手不好吗？家里房子上下两层十几间屋不够你住吗？非把钱套看不见的房子里，城里的房更香还是怎么的？我听说那些买什么圆儿期房的都烂尾了，最后钱房两空，啥也没捞着，你等着看吧，你别被骗了等着哭吧你……”

　　梁寻看他一副巴不得自己被骗了好跳出来教训自己一番的姿态就气笑了：“那要让你失望了，我房子开年就交，绿化带都做好了，人销售天天给我发进程图呢，跑不了了。”

　　老梁被他噎了一口，又想到对啊，房子收了可不就得装修了吗，那钱呢？臭小子肯定存钱了吧，不然怎么装？

　　他咳了咳，又装模作样关心道：“那你那房子打算啥时候装啊？这装修得多少钱啊？”

　　早十几年前梁寻就摸透了老梁的性子，他也不和他兜圈子了，只道：“装修款你别打主意，今年开年给你的生活费你自己花完了我不管，你要实在没钱，我现在就在这儿把明年的生活费转给你，买衣服买裤子买什么都行，但你记得提前花完了我不会再给你就是了。”

　　他说着就拿手机给他转账，老太太全程没有发言，见梁寻摸手机了她才抬了一下手但到底还是没有阻止。

　　转账到款的声音很好听，老梁一口酒闷了忙喜滋滋地去点收款。

　　梁寻却在心里默默算，给了老梁和奶奶下一年的生活费后自己的装修款还够不够。

　　给奶奶的钱是直接转银行卡的，梁寻转完老梁的就准备转奶奶的，但身旁瘦白干枯的手指却先一步阻拦了他的动作：“奶奶今年的生活费还没花完，明年花完你再给转。”

　　梁寻笑着摇了摇头：“没事，余了就先给存着。”

　　“寻儿……”

　　老太太的迟疑很快被旁边的声音打断：“就是就是，他工资一万多，一个月才给我们两千生活费，他钱多着呢，您甭给他省，不然他还不是胡乱花了，”说着他又咂嘴哼笑，“我还不晓得他们年轻人？”

　　老太太叹了口气：“一个两千就是四千，寻儿房贷五千，房租两千，你给你儿子算过他还剩多少生活费没有？他住锦城不是农村，那物价不比家里，一个月得多少开销？你老说一万多，哪能每个月都那么多？旅游还分个旺季淡季，他那工作不也是？课多钱多，课少钱少，一个月挣不够房贷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

　　梁寻在一旁低头嚼米饭没有说话，他在想，如果每年回老家还有什么意义的话，那就是奶奶了，疼自己爱自己，在老妈离开后独自抚养自己的奶奶。

　　老太太看着左右两边一孙一儿，一个乖巧一个烂账，自个儿越说气越大：“你现在有手有脚也能挣，工地里包吃包住，我问了老陈，人家每年能余五万，人还养个上大学的儿子呢，怎么到你这儿你就不够用还得伸手问寻儿要了呢？怕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去了？”

　　老梁本来就心虚，老太太这话又直戳痛处，他一听就不乐意了，筷子重重一搁，指着梁寻就吼道：“我问他要我怎么了？我是他老子！我供他上学，我养他成人，他长大了回报我怎么不对了？养儿防老就是这么来的，谁家不这样？”

　　老太太被他一激，声音也跟着加大，她指着自己的脸骂：“你好不好意思，有没有脸说寻儿是你供大的？小芬走后你给寻儿交过学费吗？你知道他学校在哪儿吗？还养儿防老……”老太太气得起身把凳子掀开站直身看着他道，“就你没资格提这话，老娘这么些年不仅养大了你还养大了你儿子，你呢？你现在还是儿子在替你养老娘呢！那敢情好哇，早知道在我这儿得养孙防老我就和寻儿互相供养就对了，我只当没你这个儿子！”

　　老梁酒刚下肚这会儿胃里正烧着就被老太太一句“没你这个儿子”气得蹭地起身就一脚踹飞了凳子，涨红着脸吼：“是！我多！合着你们都看不惯我呗！你们是一家人！我多余！我滚！”

　　“你少说两句，大过年的吵什么！”梁寻在旁边喊了半天终于插上了话。

　　但老太太已经被气得全身颤抖，她也指着老梁吼：“你快滚！”

　　梁寻拉也拉不住，叫也叫不应，老太太年纪大，他不敢马虎，赶忙把人扶到旁边沙发上躺着顺气。

　　那头老梁点了点头果然滚了，滚出去了又跑回来抱了酒瓶，麻溜地端了饭菜跑厨房去了。

　　反正这饭是吃不下去了，梁寻看了他一眼也顾不上管，只把老太太往楼上扶，老太太着实被气到了，一直气儿不顺，一下一下不停打嗝，梁寻把人扶床上后又是顺气又是按摩给老太太哄了一个多小时才算把人哄好。

　　下楼来收拾饭桌才发现厨房灯还亮着，那人还在自斟自饮，喝酒后的老梁梁寻是不会去招惹的，他把桌上的碗筷收拾了就去厨房洗了准备上楼。

　　但老梁现在看梁寻是哪儿哪儿都不顺眼，梁寻前脚还没跨出厨房，他就大着舌头嗤笑：“果然不是老子养的，我的碗筷不给洗啊？合着我就是个外人了？老子……”

　　“你不是还没吃完吗？”梁寻不想和他多说，只道，“你吃了放着，我明天一早洗。”

　　“你一早洗，你起那么晚，老太婆洗了又该骂我，”他含含糊糊戳着筷子吩咐，“你给我等着，等我吃完洗了上去……”

　　梁寻很想不管他一走了之，但他知道喝醉的这人得顺毛捋，不然少不得又得争吵又要吵到楼上的奶奶，奶奶才刚平复下来呢。

　　他也没多说了，就地拉了个凳子摸手机出来划拉。

　　老梁见梁寻听了话了，又咂咂嘴点头笑：“你妈那会儿要能像你这么听话我会打她？我对她可比其他……”

　　梁寻很想捂住耳朵不听后面的话，那些被老梁喝醉酒后翻来覆去当做光荣事迹到处炫耀的烂事，每一件每一件听了都只会加深自己对他，对自己曾经的家庭的恨意。

　　不可避免的梁寻点进微信看到了那个新加的头像——这应该是一个工作微信，头像就像是一张考究的名片，上面留有颇有设计感的工作室名称。

　　其实梁寻早在吃过午饭就点开这人的信息页面和朋友圈看过了，自然也知道了他现在事业有成，是一名很成功的设计师，工作室是自己的工作室，工作室在A市，旗下只设计师就有近二十名。

　　梁寻不想否认，与此时的敬轩相比，他很自卑，如果中午那场相遇还不够让他真切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差距的话，那这张头像就已经足够了。他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是否从出生起就已经拉开，但他知道他和敬轩之间的差距在他高二升高三那年就彻底拉开了一条东非大裂谷。

　　敬轩的学校被他爸妈从归县转到了锦城，敬轩的家也被他爸妈从归县的小乡村搬到了锦城，而自己，一开始在哪里，和他分开后依然还在哪里，甚至一度差点没能继续上学。

　　那时的梁寻，没有了那个每个周末等着自己需要自己陪着才能回老家的少年，也没有了那个陪自己吃生日蛋糕的少年。

　　敬轩说自己变了，可人本来就是在成长的啊，只是有的人变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而有的人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