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舞蹈的吸血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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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春对三月有种特殊的感情。后来很多人问她为什么，她都笑着说因为春天到了啊。春天到了，她在那个季节失去了最后一根亲情的线。可是她永远感激。
春天的油菜花开的绚烂，金灿灿的黄色香气扑鼻，有种叫做命运的东西呼啸而来，穿过她的胸膛，她全身战栗。
三月很平常的日子。但几乎全村的人都聚拢了来。窄小的院子盛不下几个人，更多的就站在了外面，吵吵嚷嚷成一片。暖春唯一要做的，就是等有人来拜祭时，伏在地上还礼。也不必费心思，有人会在一边高喊：“孝子还礼！”
她的母亲正安静的躺在面前的松木棺材里。暖春有些涩涩的想，妈妈总算能够休息了。
母亲是这个小小的村落里唯一的一名小学教师。高中没有考上，正好村里原来的老师调走了，村长没办法，就拜托她暂时接替。一接便是一辈子。年龄到了，便嫁给父亲。
后来的后来，很久以后，暖春曾经想母亲是否爱过父亲？
她可悲的发现自己竟不能断然肯定。
母亲最爱的，毫无疑问是那群学生。后来暖春看到的电影里的女老师总有些奇怪的感觉，自己母亲做的，只能比那更多，可是她不会有很骄傲自豪的感觉。家人和旁人的感受，毕竟是不同的。
姥爷在去世以前给母亲定了一门婚事，是所有来提亲的人中家境最好的一个。暖春对自己父亲的印象更是模糊，她三岁的时候他就去世了。爷爷奶奶也离开后，家里便只剩下她和母亲两个人。母亲在某个家访的雨夜摔断了一条腿，休息了一个月就又重新回到了讲台。她教的学生很多考到了外面的重点中学，所以她在村子里很受尊敬。可是暖春却跟她并不亲。她常常忙的顾不上她，暖春几乎吃遍了整个村子。在哪里玩，吃饭时间到了，就在哪里吃。所有人都认识她，他们会笑眯眯的拉着她的手说：“暖春今天在我们家吃吧。”
她便与别人热闹的家庭混在一起。初时尴尬，后便坦然。即使看到饭桌上吵架，她也可当作未见，低着头吃自己的。
即使是孤儿寡母，也没人敢欺负她们，因为母亲是人人尊敬的陈老师。
母亲在她8年的生命里，并没有给予她更多的关注，可是现在，那一丝也断了。
陈老师是为了救不慎落水的学生。春天，河里的水依旧冰凉。她已经把他推到了岸边，可是她早上没有顾上吃饭，力气失去了萌生的土壤，叫她来的两个小孩子只知道蹲在那里哭，扯不动她，看着她走向死亡。
多年之后，暖春在电影院里看到同样的情节时，突然失去了与同伴说话的兴趣。很多她下意识要忘记的事情又泛了上来。
她几乎是恶狠狠的说：“所有的好老师都非得这样不行？”
那时候她不懂。她知道妈妈死了，可是妈妈死了到底意味着什么她还不明白。
那年她八岁。别人告知了噩耗，然后被人指挥着哭、磕头。
她从外面跑进来时母亲已经穿好了寿衣。是诸婆婆老早就给自己准备好的一套。她悄悄的走过去，站在母亲旁边。有人在絮絮的对她说话。她偷偷的伸出手，握住母亲的指尖。冰凉。凉的防佛一下子扎透了她薄薄的身体。
下葬的那天很应景的飘起了小雨。抬棺材的人沿着地垄沟趔趔趄趄的走着。暖春穿过一排排茂密高大的杨树，她被遮住了视线，只能看到头顶的一片与杨树叶子混杂在一起的天空。这一段路在她的生命里刻下的印迹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后来她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各种各样的天空。它就像一个伟大的魔术师，有你永远想象不到的表现。可是她总会不经意的想起与杨树叶子交织在一起的天空，然后压抑而刺痛。
树叶上滑下来的雨水滴到脸上，冷冷的打着颤。
终于到了。暖春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一个硕大的坑张开了大嘴等在那里，无声的等待吞噬一切。青壮的男子们深一脚浅一脚艰难的把棺木慢慢的放了下去，抽走杠子的时候明显的松了一口气，抹抹头上的汗。
有人低声教导着暖春撒下了第一抔土。然后纷纷扬扬，转眼间母亲已经被深深地掩埋。周围的麦地上一片零乱的脚印。
一个尖尖的土包。永世不能再见。
村里人专门召开会议讨论她的以后。8岁，并不是一个能够明白很多事情的年纪。记忆并不清晰。那个时候，她似乎很伤心，可是那伤心也久远的像一幅晕开的字，早看不出当初的模样。
后来流涯坐在沙发上懒懒地问她，要不要回去看看。
她偏过头看看窗外浓重的夜色。半晌，摇摇头，算了，都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自己那天之后便睡在了村长家里。似乎有一些远亲来了，和村人们一起商量，她还记得好像有一个胖胖的很和善的妇女弯下腰问她，要不要跟我走？
其余的，都不记得了。都不记得了。
只有那个晚上，鲜明的深入骨髓。
睡到半夜的时候，暖春悄悄地爬了起来，村长老婆动了动，迷糊的问了一句，尿尿？
暖春轻轻地嗯了一声。
赤着脚走出了大门。没有什么尿意。她只是觉得有点闷。鬼魂的传说也听到过，可是，她还不懂害怕，她只是想，能够看到母亲的鬼魂也是好的。
小小的身影在暗夜笼罩下的村庄里游荡。四周静的能听到一切细小的响动。不时有细细的虫鸣。远远地传来一两声狗吠，划破寂静的夜。
脚似乎踩到了玻璃之类的硬物，一丝尖锐的疼痛。暖春沉默的继续走着。她还隐约记得去坟地的路，可是所有的麦田都是相似的，所有的坟包都一样的静默，暖春发现自己只是在徒劳的走来走去。
鼻端传来一阵浓郁的花香。那种味道如此熟悉，可在这样的夜里，她居然有一丝的恍惚。
油菜花。
她识得的花并不多，村里并无爱花之人。大家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劳累不堪，没有人再有多余的心力照顾花草。即使偶尔谁家院子里种着一两株，也是月季、仙人掌这些易活的花儿。
而油菜花开的时候，可算村子里最绚烂的时候。
那一大片一大片的金黄，灿烂的没有一丝异色。那么匀称的黄色，那么扑鼻的香气，加上油菜籽，油菜花一跃成为这里最受欢迎的花儿。
那么多。暖春转了个弯，穿过一座座房子的阴影，终于站到了那片花海的面前。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薄薄的云里露了出来，它的周围好似青色的琉璃，照的地上朗朗如水洗。
暖春耸耸小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里都是香气。还是小孩子，轻易的就被吸引。再睁开眼，她看到了一生都不会忘记的景象。命运的巨手以一种超乎人们想象的方式在她的面前摊开来，轻易在她一眼望得到头的未来旁边划上了另一条诡异的路。
一个头戴礼帽，西装革履的男子正在跳舞。
不是在油菜花田里，而是在那绚烂的花朵上面。
他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暖春曾经见过的村里男人们古拙憨实的舞姿。四肢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灵动优雅。暖春清楚的看到他在一朵朵的油菜花上踩过，那些花朵只是微微一晃，并没有被摧折倒地。
仿佛有来自远古的音乐奏响，沉默而宏大的节奏响彻天地之间。男子在月下花上轻盈起舞，像一个剪影，华丽而诡异。仿佛有巨大的波动一浪一浪的扩散开来，渐渐淹没了广袤的空间。世界静默了，看着这与科学背道而驰的一幕。
暖春还是个小孩子，作为教师的母亲并没有交给她任何可以理解这种现象的知识。所以她只是睁大了眼睛，呆呆的看着那个舞蹈的人。
月亮微微西沉，男子似乎兴尽，动作渐渐和缓，终于停了下来。
暖春忘了自己站了多久，直到男子从花上跳下，站到她面前时，她才回过神来。
男子摘下礼帽，轻轻躬身，谢谢观赏。他的声音清冷动听，和她们这里的口音都不一样，可是有说不出的魅力。
暖春睁大眼睛望着他。男子很好看。为什么那么小就会这么想，暖春后来一直没有想通。她去问流涯。流涯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揉揉她的脑袋。眼睛里有宠溺的光。
可是那时候是没有的。
男子的眼睛望着她。深深如最黑的夜，星星在夜的怀抱里沉睡。那个时候她还不明白这双眼后面藏着什么，可是却莫名地安心。
她扯扯衣角，轻声问，你看到我的妈妈了吗？
男子一愣，你的妈妈？
你不是鬼吗？诸婆婆说，只有鬼才在夜里出来，才能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她的声音低下去，你能站在花上……
男子哈的笑出声来，伸出手拍拍她卷卷头发的小脑袋，我不是鬼。不过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我是谁，想知道的话，明天晚上再来这里吧。不过不要让别人知道。
记住了？
暖春懵懵懂懂的点点头。男子满意的一笑，星星在他的眼睛里跳跃。东边已经泛出了鱼肚白，一丝一丝的朝霞也开始慢慢漫上来。男子皱眉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就迅速的转身离去。那不是属于人的速度，只是一眨眼，他就已经在地平线上消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舞蹈的吸血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