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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参禅 ...

  •   快要碰上李允唇的时候,陈醉醒了。
      陈醉心中有点遗憾,又为自己这份遗憾感到罪恶。

      平复内心的最佳方式就是读佛经。
      陈醉放学后就佛经不离手。
      展严氏看着陈醉本就性子静,如今又爱上了念佛,果然是与佛门有缘之人。越发恬静温婉的陈醉让展严氏深感欣慰。

      只有陆远嗤之以鼻,不屑地说:“今日的功课温习完了吗?明日先生可是要抽查的。”
      陈醉不耐烦地放下正在研读的《心经》,“烦死了烦死了。你呢,书背完了吗?”
      陆远一脸不屑,那表情仿佛在说“你忘了我是神童?”
      “你在看什么闲书?”陈醉丢下手上的书走到陆远面前。
      陈醉最近没怎么给陆远讲话本子了,陆远就自己厚脸皮每日放学后到陈醉家看书。
      陈醉家的书房简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陈醉爱看话本子,她娘读佛经,她爹就爱各种功能性书籍装点门面,什么策论,史书,诗词歌赋,游记……应有尽有。
      陆远手里竟然拿着本《水经》。
      “神童的求知欲就这么旺盛,你不是来看话本子的吗?”
      “话本子不如你讲的有趣,我等你厌倦了佛经再来给我讲,在此期间我发展点别的爱好。”
      “那你可以预习以后要学的啊。”
      “我不需要预习,课堂当场我就能记住。而且先生教的那些,我虽然能背诵,但是我并不喜欢。这本《水经》倒是有趣。”
      就和那些采访里的一样吧,高考状元都爱看课外书,爱打游戏还运动。学渣就拼尽全力学习也追不上。
      陆远在现代一定能当个科学家。从小唯物主义教育他,是对的。

      陈醉依然乐此不疲跟随她娘去寺里烧香。
      然后偷偷找李允。
      李允不是在打坐,就是在扫地,不是在扫地,就是在看书。
      “你成天就这么坐着不行,你要起来运动运动。”某天陈醉实在是憋不住了,对着在看书的李允像老妈子一样地念叨起来。
      “贫僧并非成日坐着,白日要种寺里的地,农忙时节要下山帮村民做些农活儿,时常还要徒步很远做法事。”李允很认真的解释。
      啊这……打扰了。“我每次看到你都在这屋里坐着,还以为你从来不动呢。”陈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点尴尬就左顾右盼,瞧见李允的书架上还有医书。
      陈醉随手拿出一本翻开,“你还看医书呢?”为什么大家求知欲都这么强,就她无欲无求,只想摊着。
      “略有研习,佛法能渡苦厄,医学救死扶伤,都是修行。”
      陈醉在心里感慨:真是五好青年,而且长得这么好看,说话也温温柔柔的,简直就是人间白月光,姑苏小菩萨。

      一叶知秋,陈醉某天醒来看到地上已经有很多落叶,心里一喜,又有了去寺里的借口,去收柿子咯。
      刚好是私塾的休息日,陈醉比要上学时还起得早,给家里人打了个招呼,就提着个篮子去寺里了。

      穿过依然苍翠的竹林,陈醉来到柿子树下。
      树上倒是挂果了,不过还没变黄,大部分还是绿的。
      应该能吃吧,大概和青苹果一样?陈醉摘了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一口咬下去。
      妈呀,比中药还苦,陈醉的牙龈都要被酸掉了。
      她慌忙跑到李允屋里,“水,给我水。”环顾一周,他这屋里竟然连个茶壶都没。
      正在打坐的李允站起来,取出佛台一旁的瓦钵,走到井边打水。
      太难吃了,陈醉急于冲掉口腔中的苦涩之味追到了井边,拿过刚盛满水的瓦钵猛灌好几口,疯狂漱口。
      完了陈醉还吹了好几口空气,才觉得好了些。
      “展施主这是怎么了?”在一旁安静看着的李允见陈醉平复下来,才开口问到。
      “我吃了生柿子,呕~”
      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馋?而且生柿子有毒的啊,“展施主现下可有身体不适?”李允忙问。
      “你一说,我好像觉得嘴巴麻麻的。”陈醉捏了捏自己嘴唇,感觉已经肿起来了。又要死了吗?我可真是到哪里都这么短命。
      “展施主随我来。”李允领着陈醉来到香积厨,先点上柴火,让陈醉坐在火前,“展施主你先烤一下衣服,秋日天凉,当心风寒。”
      陈醉这才注意到刚才喝水太急,胸前的衣服都打湿了。
      然后李允倒了碗水并往里面撒上盐,递给陈醉,“展施主先喝了这碗淡盐水,可缓解口麻的症状。生柿子吃得不多,应该无碍。”
      陈醉接过水喝下,不知是心里作用还是真的有用,嘴巴好像真的没那么麻了。“李允你又救我一次,你造了几级浮图了?”
      “不过举手之劳,展施主无需挂怀。”
      “我发现,我见到你,不是被水淹,就是下雨,今天也喝水打湿衣裳。”
      “还有打翻水桶”李允补充到。
      “对的,对的,本想帮你打水的。嘿嘿~”
      “还总是嘴馋。”李允想到她深夜偷吃和今日吃了生柿子的模样,忍不住嘴角上扬。
      是错觉吗,陈醉看到李允笑了。就像太阳从乌云中探出来一样,万丈光芒,照到了渺小的她。
      陈醉真的醉了 ,她觉得身上暖洋洋的。
      “展施主小心,再靠近衣裳就点着了。”
      陈醉才如梦初醒,原来是自己恍惚间靠向了柴火,物理上的暖洋洋啊。

      陈醉当天就痴笑着回家。
      李允笑起来可真好看啊。
      天下温柔有十分,八分在神爱世人,而他呢,他是一面湖水,他是温柔本身。
      陈醉就觉得自己漂浮在这湖水之上,波心荡漾,她心也荡漾。

      柿子树真是个好东西,秋天陈醉数次去寺里都以此为借口。
      做做样子摘几个柿子,然后蹑手蹑脚走进李允屋里,如果他不在,她就放一个柿子在他桌上。
      如果他在,她就坐在旁边和他尬聊,或者不说话,默默坐在一边吃柿子。有时候也学着他的样子,拿出一本经书像模像样地抄写。

      李允正在抄写佛经,余光看了一旁啃柿子的小姑娘,怎就这么爱吃?
      小姑娘吃完了,拿出手绢擦擦手和嘴。然后一言不发起身出门。不一会儿听到水井上轱辘的声音。
      李允顿了顿笔,竟有冲动想出去看看他在干什么。
      不一会儿小姑娘回来了,拿着湿的手绢递给他,“这个是我的手绢,我洗干净了,放你这里,以后我来吃柿子就不用自带手绢了。”
      李允接过手绢,湿湿凉凉的。他一时不知该放哪里,只得紧紧握在手心,手帕都要被捏出水了。
      陈醉走了,心里暗戳戳地高兴,感叹自己送东西的手法真高明。如此轻松地就把手帕塞进李允屋里了。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喜欢李允的,不管是色令智昏还是怎样,她就是喜欢看着他。
      反正她不急,徐徐图之,要让自己的东西,自己的气息,慢慢渗入他的生活。
      和尚又怎样呢?又不是不能还俗。
      而且想那么多干嘛,万一过段时间自己热情褪去,还能不着痕迹抽身而出。
      “陈醉陈醉,你可真是个渣女,真是个小机灵鬼。”她自我感叹道。

      陈醉的徐徐图之大计自认为天衣无缝,结果还是被陆远发现了。
      两年后的某个春日,陆远老气横秋地说:“我默默观察了你两年,突然爱看佛经,总是找借口去寒山寺。”
      “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乱说哦。我阿娘还看佛经看寒山寺呢。”
      “展婶儿不会回来后痴笑。昭儿说过不会骗我的。”
      “好吧,被你发现那我也只能认了,保密哈保密。”陈醉笑眯眯地咬了口桃子。
      “昭儿觉得我好看吗?”
      陈醉看着眼前这个黑团子,皮肤还是黑黑的,但是已经褪去婴儿肥,再加上平时干干净净的,还算是个可爱的孩子。
      “挺可爱的。”陈醉摸摸他的头。
      “那昭儿喜欢我可好?”陆远一脸认真。
      “我喜欢你啊,你感觉不出来我喜欢你?”哟,小屁孩开始争宠了?
      “要你对悟空师父的那种喜欢。”
      ……
      少年儿童早熟,早恋问题疏胜于堵,陈醉在想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你还小呢,先好好学习,有些东西不要着急,等你慢慢有了经历,看清了这个世界,你再决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不小了。”
      “你才七岁呢。还是上房揭瓦的年纪。”
      “你不过也才十岁?为何你就觉得你懂了?”
      “我有上一世的记忆,经历比你多太多。”
      “世人皆知我早慧,我的早慧不仅仅是会念书,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行了万里路,我也读了万卷书,我觉得我们是平等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书里的大道理是什么,我知道人情世故应该怎么做。我也知道该如何喜欢你。”陆远一脸严肃,不像是在表白,而是在背书。“而且你迷上那和尚就是从那年庙会他扮观音开始,你贪恋的不过好看的皮囊,好看的皮囊如果我也有的话,那让你喜欢我也很合理。”
      好一个很合理,这小子是在辩论吗?
      “好家伙,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你不用岔开话题,我也并非今日就要你给我答复。我只是告知你一声。”陆远说完拿过陈醉手里的桃子,咬了一口然后扬长而去。
      陈醉愣在当场,少年霸总?
      走出房门的陆远长叹一口气,手心全是汗,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紧张过,感觉再不离开大概就会激动到流眼泪,说话也会带哭腔,到时候又会被当小孩子对待。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啃着桃子回家。

      陈醉不知该重视还是无视。她内心反复斗争,最终无视占了上风。
      一个七岁小屁孩,谁小时候还没懵懵懂懂地自认为喜欢过谁呢。应该是自己最近不是去寺里就是抱着佛经,冷落了他,小朋友寂寞了心里失落,可以理解。以后多陪陪他就好了。

      第二天陈醉在下学路上给陆远买了很多好吃的,回家后打算继续给他讲故事。
      陆远吃着糖炒栗子打断她“不用讲故事了,这两年我把你这里的话本子都看完了。”
      陈醉心里有点愧疚,孩子都无聊到这个地步了,看来自己的确是冷落了他。
      陆远从书袋子里拿出一本书递给陈醉“这书很是难得,是我借的,所以不方便在上面写注,你替我抄下来。”
      陈醉借过书,《管子.度地》,这啥?“那我抄书,你干啥?”
      陆远熟练地从她家书架上抽出那本《水经》,“展伯伯说这本书送我了,现在我要再看一遍,并把我的注解写上去。”
      好家伙,陆远把愉快的下午茶读闲书时光变成了考试自习室。陈醉出于愧疚,只得提笔抄书。但是这写的都是啥啊,完全看不懂,只能机械地抄写,写着写着陈醉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就这么每天睡睡写写,这本书活生生地从春天抄到了夏天。
      陆远也不催促,也从不叫醒她。借他书的人也不催他还吗?
      他每天就和老师一样,端坐在那里等陈醉交作业。交得多交得少他都无所谓,都笑着接过,“今日也辛苦昭儿了呢。”
      怎么这么命苦啊,一天上两份学,学校放学后还要在家里抄书。有时候趴在桌上睡着后醒来腰酸背痛想发火的时候,陆远又一副乖巧的模样给她各种吃的,其中还包括当时难以获取到的荔枝。
      算了算了,他还只是孩子,孩子爱学习咱就该全力支持。

      终于到了秋天,陈醉抄完了书。
      “陆先生,给学生放个假吧。”陈醉把最后抄写的内容交到陆远手里后苦苦哀求到。
      “好的,允你休息几日,我又借到了新书。”陆远微微一笑。

      刚好私塾放秋收假,学子们家里有庄稼的都回去帮忙收稻谷,收果子啥的。
      陈醉家里没有地,但是她有柿子树啊。她也要去寺里收割了。

      看着树上挂着金灿灿地柿子,阳光正好,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陈醉深吸一口气,心情异常好。
      提着篮子柿子走进李允的屋子,他又在写什么。
      李允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三四月没见了,他心里竟有些忐忑,那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他心上一般。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门外探出个小脑袋,看到他独自一人在屋内,才甜甜地喊了声:“李允。”
      李允抬起头放下笔,合掌:“展施主。”
      “好久不见,我有点想你。”陈醉熟稔的坐在他书桌的另一角,从篮子里摸出一个柿子,放在他桌上。就和以前的每一个秋天一样,中间分开的时间似乎不存在。
      小姑娘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继续默默拿出柿子。然后伸出手,“我的帕子呢?”
      李允站起来,柔和地说道:“展施主稍等。”他走到床后的柜子前,拉开柜门,借着柜门的阻挡,拿出放在衣襟内的手帕。
      帕子还带着他的体温,他顿了几秒,才关上柜门,把已经没有温度的手帕递给陈醉。
      陈醉拿着手帕擦了擦柿子,又开始吃起来。
      李允继续抄经,熟悉的午后温暖时光,陈醉觉得平和又喜悦。

      陈醉吃完擦擦嘴,趴在桌子上,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问李允,“你在写什么啊?”
      “抄写药师经。”
      “怎么,药师也要过生辰了?”
      “中秋拜月祈福法会要用的。”
      “法会?我能参加吗?”陈醉精神为之一振,又是个送上门来的机会。
      “信徒都可参加。”李允温柔的语气带着笑意。
      “我要来我要来”陈醉忍不住举起手。
      “那展施主便来。不过也要和我一样,抄写药师经。”
      抄写?陈醉险些吐出一口老血,怎么又要抄写啊?但是看了看李允好看的脸,一咬牙,抄就抄。“抄几遍啊?”
      “展施主随意,心诚就好。”
      那还行,一遍也是心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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