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知明月似卿》酯釉

1、第一章

　　“曲阑深处重相见，匀泪偎人颤。”
　　——纳兰性德《虞美人》

　　不少习惯一旦养成连休息时都难戒掉，天还未亮，尚书清就已经提早起来洗漱了。最近怠懒了些，也好几年没回家了，就随便找了个回家探亲的借口溜之大吉了，但他这借口也是不走心，谁都知道他家里没什么挂念的人，这些年来才在部队里拼死拼活，倒也看着他军衔高，又连着好些年没回家了，思来想去部队里也没个事儿，这才草草了事准了假。
　　尚书清那混/蛋哥哥怕了他，听说他要回家早就收拾好行李躲到乡下去了，留下一地恶心的痕迹。尚书清随意从快要发霉的破柜子里翻了件儿衬衫裹上，一个人在家干脆连扣子都不扣了，他图省事儿的从橱柜里找了袋儿不知道多久前的方便面打发了回家后的第一顿早餐。
　　随意踩了双靴子，甚至可以算是暴躁的一个个系上了扣子，昨夜的灯红酒绿的场景还在脑中挥之不去。他虽然性子冷了些，但却长得端正，一夜之间搭讪者无数，安市那群同志想必早在圈子里传疯了。
　　尚书清推开门，几年没回来了，安市规划的翻了新模样，昨夜宿醉，连手机也都落在了会所里，只求自己起的还不算晚，夜场还没收拾干净。

　　进入四通八达的小巷，尚书清轻车熟路的找到藏匿于地下的小派对，推开了门，只剩寥寥几个劝不动的酒鬼喊着胡话，缠着小服务生动手动脚。
　　“先生，我们这儿白天不营……”尚书清摆了摆手，径自入内，服务生拦不住他，就又叫帮手，小店里几个人谁都拦不住，一时间也有几分焦头烂额的意味。
　　尚书清上前拍了拍醉鬼，中年男子一回头，油光的脸看的他犯恶心，男人的肥手向他伸来，刚要出口的调戏转为一声惨叫，尚书清不管他，又径自走到小服务生前面一伸手。
　　那小服务生看上去也就刚上高中的年纪躬着身子连连到谢，尚书清却不耐烦的打断他：“手机。”
　　小服务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愣磕磕的低着头开始翻找自己的手机。
　　尚书清紧皱眉头，冷着声音呵斥道：“你左裤兜，新款KUV，屏保一只猫，我的。”
　　小服务生这才反应过来，颤颤巍巍的吧手机呈上，自始至终都没敢抬起头，几分钟前还庆幸着自己运气好，想着把手机当了换钱，如今想来，计划算是泡汤了。
　　想来还颇有些委屈，小服务生抬起头酌了尚书清一眼，瞬间魂儿丢了一半儿，颤颤巍巍的叫了声：“尚大人。”
　　所幸尚书清走得急，什么也没听见，小服务生舒了口气，尚还心有余悸，最后撤到后台换衣服去了。

　　再见天空已然亮了，尚书清扯了扯衣领，最近热的厉害，才不过走了几步，后背上都能感觉到潮湿了。
　　街边有家超市，再好的城市也总有片儿乱糟糟的地带，尚书清到时无所谓，拐了个弯儿就走了进去，回家住几天，总不能是天天吃泡面的，他尽量收了步子，缩小声音不去招惹打着牌的老头子，却还是被上下打量了一番。
　　“酱油十五。”老头叼着烟，头也不抬，尚书清随手翻了下瓶子，又扣手敲了敲柜子：“明码标价七块。”
　　老头子恶狠狠地瞪了尚书清一眼，怏怏收了七块钱：“你这小子穿的靓丽，送我几个钱怎么了？”
　　尚书清不理他，提着酱油往出走，老头子见状撂下牌，冷哼一声：“不玩了，我把标签儿都撕了去。”

　　杂乱地带的垃圾如山，几个孩子占着马路闹，不过也不会有车从这儿过去就是了。尚书清就着几个小时的清醒漫游大致总结了一下：城西乱如坟，城东亮如仙，城中一片儿倒是正正常常，全都处于小康阶段。
　　又拐了个弯儿，赫然出现在眼前一个丁子路口，这路口说丁不丁，中间一大片空马路，也没个线，走在中间必须前后左右三百六十五度看才能避免被车撞，正巧还没红绿灯，尚书清冷笑一下，站在旁边等着车过。
　　前方不过五十米处，一个小孩儿猛然冲向马路，还回着头儿跟他妈傻笑，孩子没看着车，但那母亲却早已看到，惊恐的大叫一声，尚书清立刻扔了酱油，凭着训练里那些躲障碍物的技巧绕进路口，三两下抱着孩子往路边跑。
　　本来想着英雄救美后让人赔瓶酱油就完了，结果半路让没盖盖儿的下水道截了胡，尚书清情急之下把小孩推给了孩子他妈，自己半个身子进了下水道，两个胳膊卡在路边，一时间场景好不有趣，路人端着录像的手都开始笑的发抖。
　　本想着自己在这里撑一天等人救也不成问题，结果到了早高峰期，嗡嗡的几辆车就开了过来。
　　尚书清：“……”
　　早知道回趟家这么麻烦，还不如就在军队里寻死觅活了。
　　尚书清一瞬间收了胳膊，任命的钻进下水道，总比碾成肉泥强。

　　过了很久，总算是有人想起来救他了，一个少年在外面喊了一声：“喂！你还好吗？”尚书清被回音震得耳鸣，冷淡道：“没那么深，太滑，出不去。”幸亏新区这边还没开通下水道，也就刚挖好坑还来不及形成沼气，总结起来还是要归功于命大。

　　不多时，满身是土的尚书清就带着一副任命的冷淡表情被救了出来，孩子去上学了，孩子母亲请了半天假，对着尚书清好一通谢，伸手就要塞钱，尚书清又是一摆手，瞬间感到身心俱疲，转身就要走。
　　“诶诶诶！”一个长相偏黑的混血拽住了他，“你还没和你救命恩人说谢谢呢。”
　　“谢谢。”尚书清再次转头欲走。
　　“不请我去你家坐坐？”偏黑的少年笑着，露出一颗虎牙，轻轻地在尚书清手上挠了挠，尚书清一皱眉，盯了他好一会儿。
　　“我知道你是谁，”虎牙少年又一躬身，把气儿吹向尚书清的耳朵，“昨天晚上我也在。”
　　“……跟着。”尚书清最终妥协的一点头，耳尖泛着的红被虎牙少年尽收眼底。
　　“我叫聂明坤，现在是一个十八线的小演员，但是未来我一定会成为奥斯卡获得者，”虎牙少年也不管其他的自顾自的介绍起来，鼻子向上仰着一副早已知晓未来的表情，“你叫什么？我还不知道呢。”
　　尚书清回头淡淡的撇了一眼，闷声道：“尚书清。”
　　尚书清对安市已经不再熟悉了，昨天找家就花了许久，今日却又忘了位置，于是他转手去开了一间商务房，勉勉强强去打发“客人”。
　　“诶，其实你也不用这么着急，我没打算让你这么快以身相许的。”
　　尚书清瞪了他一眼冷声道：“找不着家了。”
　　“啊？”
　　“我找不着家了！”尚书清红了脸，却依旧挂着那副冷淡的样子，聂明坤憋笑无果只得朗声大笑，尚书清迅速低头办理证明，低着头，红着脸快步冲上电梯。
　　“你……不是本地人？怎么连家都找不到？”笑了好一会儿，聂明坤才腾出时间询问，尚书清几近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聂明坤表示理解的叹了口气，大大咧咧的坐在了房间内的靠椅上：“诶，也没个茶，招待不周啊……”
　　尚书清拉上窗帘皱了皱眉：“不乐意就走吧。” 说着就往浴室走。
　　“这么着急？”聂明坤打趣的看着他，尚书清不语，反手关上了浴室门。
　　哗哗的水声让人莫名的心静，聂明坤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嘶——”重物落地的声音惊扰了迷迷糊糊的聂明坤，他略一皱眉，起身走向浴室。“你没事儿吧？”他说着摁住门把手。
　　尚书清：“……”
　　聂明坤：“……”
　　聂明坤讪笑着后退了两步：“哈哈，哈哈哈，你没锁门啊，哈哈哈……”
　　尚书清脸憋的通红，气息断断续续的，发狠的咬着胳膊，聂明坤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进去：“抽筋了？”
　　尚书清没说话，只是一闭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吭了一声。
　　“怎么用凉水洗澡？”聂明坤试了试水后迅速关上，躬身把尚书清抱起，直接扔在了床上。

　　也顾不得是夏天了，尚书清翻了个个儿，把自己整个人圈进被子里，活像一只蚕蛹，聂明坤又打趣道：“你这样好像古时候要侍寢的妃子啊。”
　　尚书清还是不理他。
　　“你这就没意思了啊，”聂明坤扒了扒尚书清，见人没反应又换到另一边，尚书清沉默的转了个身，“……”
　　“诶不是，”聂明坤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棲身翻到了尚书清身上，“我没招你惹你吧，你怎么这样？”
　　“下去。”尚书清不看他，冷声命令道。
　　聂明坤急了摆过他的脸刚要说什么，转而又一惊：“你不是发烧了吧？”
　　尚书清也怒了，又吼了一嗓子：“下去！”
　　聂明坤赶忙撤身，转而看着尚书清那张带有些许羞恥的脸又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哈哈哈哈，没事儿吧，用不用我幫幫你？”
　　尚书清又不理人了，但这次聂明坤却没有再打趣，认真的语气里又带了几分勾人心魂的氣度：“讓我幫幫你吧，我保證會讓你滿意的。”说着便掀開被子。
　　尚书清这次没再躲，愣愣的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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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角泛起的淚花讓尚书清视线有些模糊，聂明坤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书清”后，他竟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