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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三、狗与争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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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光,那是一些金色的微粒,四处飘浮着,被珍珠母一样的光晕包围着,渐渐连成一片,形成一道道的闪电形状。悬浮在闪电下的是一张苍白而平静的脸,曲卷的红头发飘浮在脸的四周,将它衬托得更加没有人色。脸的下面是半截又白又细的脖子,边缘正化为那些金色微粒,慢慢升起,形成新的闪电。脖子下面空空如也,只有深深的黑暗。诺姆看到了那颗悬浮的人头,他痛苦地大喊着想要冲上去,却发现自己的手脚被从黑暗中冒出来的鬼一样的青色爪子牢牢抓住。他猛地惊醒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是满身大汗,就像刚刚参加了一场异常惨烈的战斗。
眼前闪着一片昏暗的光,有什么影子在糊满黄泥的肮脏天棚和墙壁上摇曳着。喉咙里仿佛被谁点燃了一把火,极度的干渴也令嘴唇裂开许多口子,用舌头一舔就能尝到一股血腥味;骨头像是已经散了架,使不出一点儿力气;头上和后背的伤口突突地跳着,火辣辣的疼,就像有人正拿着两块烙铁烙他的皮肤……诺姆在这样的痛苦中感觉到一些硬挺挺的亚麻绷带正紧紧箍在伤口处,硌得周围的皮肤很疼。他想去揉揉那些疼痛不已的地方,却没有成功:有人将他的手脚用麻绳捆在一起,他正以一个抱膝而坐的古怪姿势靠坐在某个铺了厚厚兽皮褥子的墙角里,而且半边儿身体已经麻了。
一些湿凉的东西时不时地碰着他的双手,他低头望去,立刻看到五只半大的杂毛小狗正在他两手之间嗅来嗅去。他无力地笑了一下,用那种嘶嘶呼噜的声音对它们说了一句话。
就在那些小狗哈拉着舌头抬头望着他、高兴地摇着尾巴时,马格里斯咣当一声扔下手中的铁锅,一个箭步冲到了狗的前面,一只手伸向诺姆的脖子。一时间,诺姆还以为自己会被他掐死,随后他就被拎着衣领从地上揪了起来。
“你……干了什么?”马格里斯咬着牙,声音低沉又凶狠。他那闪闪发亮的黑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男孩的脸,就像要从上面找出一些作恶的证据一样。他满脸惊恐憎恨的表情,就像正面对着那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狼人。
“……咳!……没……没干什么……咳咳!”诺姆被衣领勒得满脸通红,连气都喘不过来。
“说谎!那个像幻影的玩意儿说的就是这种话,它令狼人受伤逃跑了,不是吗?你想对它们干什么?”
“……是……是恶魔语……我……我只想和你的狗打个招呼……它们……能听懂!”诺姆挣扎着想要逃离衣领对自己的伤害,但效果并不明显,因为被捆在一起的手脚制约了他的行动,他只好佝偻着身体,拼命扭动脖子。
“那么那个从你胳膊里钻出来的鬼东西也是在和狼人打招呼喽?”马格里斯满脸怀疑地咬着牙,一把将他撞在后面的墙上。
“那……那是叫它后退!难道你们的语言只能说一句话吗?”诺姆疼得龇牙咧嘴,他觉得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同时又对男人的不可理喻感到很不耐烦。
马格里斯愣了一下,抓住衣领的手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力道,立刻令诺姆的呼吸通畅了不少。他回头看了看在脚边跳来跳去、抬起前爪趴在自己腿上摇尾巴的小狗们,似乎在检查它们是不是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在观察了足有一分钟、诺姆觉得绳子已经快把他的手腕拉断时,他终于松开手,让诺姆“咚”的一声落在厚厚的皮毛上。
诺姆气哄哄地揉着勒出麻花痕迹的手腕,一边使劲儿地喘着气一边蹭到能将肩膀倚靠在墙上的位置。被马格里斯揪着领子拷问的唯一好处就是他那半边麻木的身体已经恢复正常,这次他可以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坐着,免得让那些硬得像树皮一样的绷带再硌疼了他的背。小狗们立刻围了上去,用毛哄哄的脑袋和身体亲昵地蹭着他的小腿。
马格里斯走回床的另一边,哈腰将那口掉在地上的锅捡了起来,把它挂在房间中央的一个小腿高的矮铁架上。那副架子立在一堆燃烧正旺的火焰上,那堆火焰占据着地板中央一个用方形石头垒成的浅坑,里面布满灰扑扑的炭灰、煤渣和正闪着红光的木头。他拿起半个老葫芦做成的水瓢,从摆在锅子正对面墙边的瓦缸里舀出一瓢水倒进锅里,又从墙上扯下一串晒干的菌盖扁平的蘑菇和用绳子串过口尾的干鱼,将它们在水缸盖子上用短刀切碎了扔进锅里。
铁锅冒出浓浓的蒸汽,马格里斯从一处钉在墙上的木板上找出几个瓶瓶罐罐,从里面分别捏出一小把不同的作料扔进沸水,然后用一把长柄大勺子使劲儿搅拌着。不大一会儿,昏暗的小屋里充满了食物的香味,那些小狗立刻三蹿两跳地跑了过去,围着男人撒着欢儿打着滚儿,抬起前爪趴在他的膝盖上,眼巴巴地瞅着他,发出呜呜的像是在恳求的叫声。
男人露出罕有的笑容,从墙上摘下一挂褐红色的肉干,将它们切碎、分别放在五只木碗里,然后浇上热气腾腾的汤。小狗们不再吵闹,全都撅起屁股,一头扎进木碗里呼噜呼噜地吃起东西。诺姆羡慕地看着它们,他的肚子也在咕咕叫,但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好好打量一下这间屋子,好忘记自己现在有多么的饿。
这是间简陋的房子,黄泥糊的墙上挂满了晒干的食物,那其中有一些干蘑菇、鱼和被剥皮拔毛的小动物与鸟。对面唯一的一扇窗户没有玻璃或窗纸,窗框上装上了有三根手指粗的木头栏杆。地上铺着用几张狼皮缝制而成的地毯,其它三个墙角没铺地毯的地方堆了一些做到一半的木头家具和箭矢,他的那柄长刀此刻正立在东边墙角里,用来插刀的带槽金属板和那些半成品放在一起。唯一的一张睡床摆放在屋子中间,虽然简陋到连床头都没有,但用兽皮缝制的干净被褥却给人舒适的感觉。房门在诺姆的左手边,向外敞开的门板上有好几个破裂的地方,都被细心地修补过,并用两根交叉的细圆木固定住。透过开着的房门可以看到繁星点点的夜空,月亮发出的柔和白光正落在门口,照亮了一道排得密密麻麻、顶端削尖的圆木栅栏。它们将门外不大的空地围了起来,形成一个类似营地的安全空间。空地有一半被开垦出来,种着一些绿油油的植物,带着白色斑点的茎上长满了暗红色的刺叶。
诺姆正在琢磨那到底是什么植物时,马格里斯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汤碗坐在他的对面,用小汤勺舀起里面的汤小心吹了两下,送到他的嘴边。
“吃下去!”在男孩傻傻地望着他时,马格里斯用勿需质疑的口气命令道。
诺姆此刻饿得能吃下一整只魔怪,所以顾不上计较男人的语气,一口就吞下那勺飘着一瓣蘑菇的热汤,烫得直吸冷气。这时马格里斯正好舀起第二勺汤,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一次他把汤吹到半温才送到诺姆的嘴里。
就在他们反复进行着舀汤、吹气、递到嘴边、喝汤的无声动作时,那五只狗已经吃完了碗中的食物,溜溜达达地跑过来,围着他们嬉戏打闹起来。火堆上的锅子凶猛地冒着泡,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里面的汤好像马上就要扑出来了。马格里斯扭头看了它一眼,犹豫着。
“那个……你只要松开绳子,我可以自己吃。”诺姆小心地建议着,在他看到男人危险地皱起眉头时,立刻补充道,“只要解开手就行,我保证不干多余的事。”
马格里斯不屑地发出一声冷哼,仿佛再说他倒是想看看他敢不敢乱来似的。他很快解开绳子,把在碗和汤勺递到男孩刚刚恢复自由的手上。
“不准耍花招!”他发出沉闷的警告,走过去拿了块湿抹布包着锅上的把手,把它从火上拿下来放在旁边的地板上。
他对付完那只锅子之后朝这边扫了一眼,无意间发现诺姆正将盛在勺子里的一块鱼肉吹凉送进一只趴在他腿上的小狗嘴里。看到小狗大嚼特嚼地吃得津津有味,他高兴地笑了,立刻从碗里挑出其它的鱼肉,吹凉了挨个儿送进另外四只狗的嘴里。那些狗听话地在他面前坐成一排,专心地吃着属于自己的那份点心。当男孩进行第二轮喂食时,狗儿们明显地对鱼肉失去了兴趣,它们或许已经吃饱了,或许觉得鱼肉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好吃,又继续聚在一起嬉戏,偶尔抬起一条后腿在肚子上抓抓痒痒。诺姆无奈地摇了摇头,撤回勺子,将它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你怎么能够和狗共用一套餐具?”
马格里斯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嘴角已经向上翘起了,在知道对方是恶魔后,第一次主动询问他。诺姆转头惊讶地望着他,嘴边还叼着一片蘑菇。
“不可以吗?我觉得应该没什么吧?在我们那里一切生物都是平等的。”诺姆伸出舌头把那片蘑菇卷进嘴里,边嚼边说道。
“巴尔德尔和霍尔德尔不一样。”
马格里斯往自己的碗里盛了些汤,喝了一口说。
“是呀,看出来了……”
诺姆说得没精打采的,最后耸耸肩膀,做了一个怪脸,一仰脖将汤碗喝了个底朝天。
“小子,过来,我再给你盛一碗。”
听到男人的招呼,本来心存感激的诺姆立刻勃然大怒地皱起眉头抗议道:“我有名字,我叫诺姆.阿尔弗海姆!”但他最后还是败给了饥饿,心不甘情不愿地将碗递给了那个讨厌的男人,然后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
“哦,好吧!”马格里说得毫不在意,用大马勺捞了些蘑菇和鱼装满男孩手中的空碗,“那么诺姆,你为什么不回霍尔德尔,非要待在这片你不熟悉的大陆上?”
诺姆骄傲地抬起头:“我想让其他人——特别是你们凡人——肯定我的存在!我要成为玉树临风万人敬仰的英雄!”
“可是你是个恶魔,并不需要我们的肯定吧?况且我们——我是说凡人——一向对恶魔没什么好印象,想得到肯定那是不可能的啦。”
诺姆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是不大容易,大多数凡人认为我们只是靠抽取灵魂获得力量的吸血鬼。不过你们大概都忘了吧?恶魔从前也是凡人来着,在成为魔王西尔.南杜的奴仆后才慢慢成为今天的样子。”
“——那么你们不是吗?”马格里斯吃惊地问,好像并没有注意他后面的话。
“……不是什么?”诺姆心不在焉地用勺子臽着他那份蘑菇干鱼汤。
“——不是专门抽取别人灵魂的吸血鬼吗?”马格里斯不耐烦地说,用力地搅着马勺,让它叮叮当当地撞在锅底。“哎呀……你这理解力真可以去应征镇上的卫兵团了!”
诺姆脑子里还在想着碗里的蘑菇和干鱼,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男人的话。他像是受到天大侮辱似的,将汤碗“砰”地一声放在身旁的地板上,抱起胳膊,挑衅地看着男人胡子拉碴的脸。
“我们当然不是!虽然恶魔中也存在不少骗取人类灵魂的败类,但大部分人都是以互惠互利为目的与你们签订契约的!难道你们种族里全是品德高尚之人,就没有一个强盗和骗子吗!”
“——你们从前一直在屠杀我们,历史上也有许多次与我们发生战争。”
“天呐——那都是好几百个世纪之前的事了!”诺姆痛苦地呻吟了一声,那无可奈何的表情像是要把自己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揪下来塞进男人那张不知趣的大嘴里,“那时的恶魔被魔王的契约束缚着,只能成为没有知觉臣服于他的怪物。而且——”他拉长声调,“你们也干过这种事吧?为了几张皮毛就要将狐狸斩尽杀绝、为了一块肥沃的土地就能一把火烧光森林……”
还没等他说完,马格里斯就尖叫起来,吓得那群小狗浑身哆嗦地停止了打闹。令诺姆惊奇的是他竟然也是一副受到侮辱的气愤表情:“人和狐狸不一样!我们的智商比动物高得多!我们发明创造!”他激动得手舞足蹈、唾沫星子四溅,“我们令时代走向进步!难道你还指望我们和一辈子只考虑如何吃饭打洞的四条腿生物坐在一起讨价还价?老天!饶了我吧!那还不如去和魔怪讨论它们的撤退问题!”
诺姆定定地看着他,用恶魔语说了一句话。
“……什么?”准备迎接反击的马格里斯显然被突如其来的嘶嘶声和噜噜声弄糊涂了,他张大嘴巴,脸上刚才还慷慨激昂的肌肉突然耷拉下来,每一寸都挂着迷茫。
在他愣住的这几秒钟里,一直缩在墙角玩耍的狗儿们跑了过来。它们显然听懂了那句话,毫不迟疑地跑到锅边,用嘴叼住大马勺的长柄,齐心合力地勺出一勺汤,将它倒进诺姆的碗里。
“嗯,谢谢,好孩子。”诺姆接过马勺,把它放进锅里,挨个儿拍着以等待奖励的目光看着他的小狗们。
“这……这到底……”
在狗儿们得到夸奖、心满意足地跑回墙角继续玩耍的同时,马格里斯恼火地说,显然对这一不可理解的情景感到不满。
“哦,没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能帮我盛碗汤,但显然,你的智商太高了,以至于连动物都能明白的话也弄不懂。”
诺姆端起碗装出喝汤的样子,以此掩饰自己忍不住的笑容,他解恨地看到对面男人的脸色从通红变成了绛紫。
“不……不要跟我说你们那种邪恶的语言!书上说只有邪恶的人才能弄明白……”
“哦!是啊,一辈子只考虑如何吃饭打洞,的确是邪恶得很。”诺姆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然后心情愉悦地欣赏马格里斯那鲜红如火的脸膛。随后他补充道,“‘世间生命平等’可是凡人之王赛尔.南杜的信条呀,谁能想到现在的凡人不但忘记从前与他们一起抗击敌人的动物军团,竟然还认为它们低下邪恶,真是令人感慨啊!如果赛尔王知道他的后代如此无知健忘和自大,肯定会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
“我……我没……这……这不是关键!”马格里斯显得有些气急败坏、心烦意乱,目光飘忽不定地瞅着左右两边,就像那里正传来打搅他思考的噪音似的。但他很快就振作起来,开始反击,“我说的是你们竟然支持魔王西尔!这本身就很邪恶,也不能怪别人误解你们!”
“西尔在露出想将世界占为已有的面目之前,与他的哥哥赛尔一起被称为造物主,是他们向精灵借了知识和魔法,创造了一切会动的生物。那时候恐怕没人会想到他日后所做的那些屠杀吧?”诺姆平静地说,“所以我们跟随魔王——当然,也有一部分人看重的是魔王的许诺,想拥有永恒的生命和法力——就像你们臣服凡人之王赛尔.南杜一样,各为其主嘛!不同的是我们被彻彻底底地骗了,而赛尔王直到战死都没有放弃你们。”
锅里的汤越来越少。在墙角玩耍的五条狗哈欠连天地甩着头,停止了你追我赶的嬉戏,趴在兽皮褥子上没精打采地眨着眼睛。而这边的对话还在继续。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不怎么懂历史,毕竟那是陈年旧事,除了吟游诗人还会有谁去注意?”马格里斯心情不好地将空碗扔进已经见底的锅子里,就像在恶魔面前认一次输会要了他的老命一样。“但我想说的是既然恶魔和凡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种族,那你为什么还一个劲儿地要得到我们的认同?龙族就从来没有想过要这么做,这完全没有必要嘛!”
诺姆的神色立刻暗淡下来,那双褐色的眼睛也不再明亮,就像有两个小人儿突然将里面的灯关上了。
“——我答应过一个人要这么做,是契约,必须完成的。”过了很久他才说,并用力地握住那只小小的右手,“不过我也很希望恶魔与凡人能够和平相处,毕竟我们被误解了几百个世纪……龙族不需要你们的肯定是他们从来都没被你们误解过。由精灵创造的大陆守护者,得到所有种族的敬畏,听起来很帅,是不是?哪像我们,天天东逃西蹿,偶尔想与哪个种族签订契约,就会被认为是抽取灵魂的大骗子……”
“那个人是……”
“是我的契约者,她是第一个认同我的凡人,而且还给了我从没想过能够得到的宝贵东西。”诺姆又用力地握了一下右手,他的骨节已经开始发白了。
屋子里陷入一阵沉默,良久马格里斯才拍拍手站起来,将一只水壶挂在火堆上,抬手用大拇指指了指旁边的床说:“好了!现在是孩子睡觉的时间,快点去睡。”
“可是……”诺姆正想说自己应该睡在墙角的那堆兽皮里,他回头看到已经趴在那上面打着呼噜的狗儿们,只好改口问,“那你呢?”
马格里斯伸了个懒腰,左右活动着脖子:“还有很多活儿要干呢,我的弩弓丢了,得抓紧时间再做一把,不然明天就要空手套白狼了。啊……好了,快去睡!”
他不由分说地将诺姆赶上了床,当男孩将身体缩进温暖的兽皮被子里时,他看到男人翘起脚从作料上面的架子上掏出一个陶制的黄色研钵,然后出门去屋前的菜地里揪了一些长着暗红色刺叶的小植物,将它们放在研体里用与之相配套的钵杵碾磨着。
在很有节奏的细细碾磨声中,诺姆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然而在几分钟后——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他被一个很不友好的方式叫醒了。在感觉到额头像被狼人爪子击中一样的剧痛中,他睁开眼睛,发现马格里斯正拿着那个大破铜水壶“砰砰”地敲打他,让他的额头起了一个鸡蛋大小的包。
“怎……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眨了眨眼睛,好不容易才看到男人手中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碗。于是他说,“……不要,我已经吃饱了……”
“哦,去你的吃饱了吧!把这个喝下去!”马格里斯继续敲打他,以确保他迅速清醒过来。
诺姆很快就注意到那碗里装着满满的绿中又带有暗红、味道难闻得令人怀疑的汤。
“这是什么啊?”他厌恶地捂着鼻子往后退了退,尽量确保自己不要吸入太多的味道。
“这是用‘英雄之血’做成的药,它能有效防止瘟疫感染。虽然你到现在还没出现被感染的症状,但还是要防患于未然。”
诺姆很想说“让它见鬼去吧!我才不会傻到去喝比魔怪的血还难闻的什么鬼药呢”,但他注意到马格里斯抿着嘴唇看着自己的表情就像在跟一个不按时服药的小鬼头对峙。为了说明自己不是那样的小鬼,他只好捏着鼻子将那碗苦得连内脏都想吐出来的药喝了下去。他痛苦地歪着嘴,注意到那只用来煮汤的锅子已经被刷得干干净净,此刻正立在水缸旁边;那些用过的碗也□□干净净地摆成两摞(人和狗的各一摞)放在钉在水缸上面墙上的架子上。
他把碗还给了马格里斯,像是要将注意力从苦涩得要命的嘴里转移出去似的,说:“没想到你还了解草药,难道你是先知吗?”
“哦……这是我弟弟教我的,”马格里斯毫不在意地说,转身从缸里舀出水倒进碗里,仔细将它刷洗干净,“他聪明又有天赋,经常在这片林子里寻找草药,曾经是附近先知学院里最聪明的学生!早在二十年前他就发现了英雄之血的药性,可惜他一直没有公开这个成果,所以镇上的先知根本不肯相信那些被瘟疫感染的动物是能够治愈的,就这么放弃村子了。”
马格里斯的嘴角上出现一丝骄傲的微笑,眼神也变得温柔,完全沉浸在对可爱弟弟的回忆中。
“那令弟现在……”
“……十九年前就死了……”男人的眉角因痛苦而微颤着,虽然表情没有变,但眼睛里却充满悲伤的光芒,“他总吵着要去外面见见世面,要拯救被瘟疫迫害的人们。后来在东方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遇到了恶魔,被抽走了骨头和灵魂……那时他和你差不多大,明明还是个连夕阳都没有仔细观察过的毛头小子,人生才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是你说的那个玛林?”
马格里斯迟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啊!是啊。”
他来到门口,把碗里的水泼在门外的泥地上,转身关上了房门。当提到弟弟的死因时,他脸上的柔和表情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张脸绷得就像那扇被圆木固定住的门板。他的动作也渐渐粗鲁起来,仿佛这房子里的一切事物都与他有着深仇大恨一样。
诺姆赶快垂下头,假装对盖在身上的毛茸茸的被角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边试着改变话题。
“你真厉害,竟能在这种可怕的地方生存下来。连我们这些旅行职业者都要甘拜下风了。”
他小心的恭维终于让男人的脸有所缓和。马格里斯那已经出现几条深皱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自豪表情。
“哦,这不算什么,瘟疫不会感染蘑菇和其它植物,魔怪也不会靠近水源,因为一碰到水它们就会烂掉。所以我在这儿建了这所房子,偶尔可以带着狗去湖边的小树林里打点野味或钓几条鱼。”他从腰后掏出一个锡水壶,扭开盖子喝了两口,毫不掩饰地砸吧砸吧嘴说,一边把水壶放在脚边的地板上,一边拿起那个做到一半、还没安弓和机的木头弩臂,用短刀削去上面凹凸不平的地方。“那些魔怪虽然杀不死却笨得要命,你要注意的是狼人,那家伙好像是魔怪的头头儿,狡猾多疑又行踪不定,我花了大半辈子的时间来躲避它。”
他放下短刀眯着眼睛去看手中那段足有胳膊长的木头表面是否平整,在得到肯定答案后开始往上面装黄铜造的弩机。
“对了,”他的眼睛注视着那个结构复杂的小部件,十个灵巧得不像男人的手指正飞快又小心地将它装进木头上的匣子里。他头不抬眼不睁地问,“大家……都还好吧?”
“哦?什么?……嗯?”诺姆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他工作,没明白那个“大家”到底是什么人。
“当然是逃到外面的村民,难道你没有见过他们?那你是从哪里得知我需要帮助的?”
“哦,嗯……我当然见过他们,我们一直在梅拉伦断墙的修复工地干活。”诺姆这才反应过来,在看到马格里斯的脸因为焦急和失望而变得严肃时,立刻说,“他们不太好,天天累得要死,还要受那些蠢蛋卫兵的气。”他在说最后一句话时脸上带着残忍解气的微笑,因为他还没有原谅那些扔下同伴逃跑的胆小鬼。
马里格斯没有注意到他那幸灾乐祸的表情,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截弩臂,就像上面突然长出了一株特别健壮的英雄之血一样。良久,他叹了口气,一半庆幸一半寞落地说:“是吗?那也比待在这儿等着自己的尸体孳生出魔怪强。”
“威尔说他没想到你还活着,他不希望我来找你,他怕瘟疫会随着断墙城门的开启而蔓延到镇上。我想其他人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在断墙那儿工作了那么长时间,竟没有一个人提到他们的村长眼下正在墙的另一边吃苦受罪。如果不是偶尔听见你在墙后大骂魔怪、想要再射它们一箭,我也不会颠颠儿地跑到这种鬼地方来。”
马格里斯哈哈大笑起来,就像刚刚听到了一个很可笑的笑话。
“不难想象,”他放下那截弩臂,用袖子擦擦眼睛说,“这不怪他们,是我坚持要留下的。威尔那个小子曾经串通了好几个年轻人,想把我捆起来打包带走。哈哈哈,后来我发现了他们的阴谋,狠狠地教训了他们一顿。大概他到现在都还在记恨吧?”
“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离开这儿?”诺姆问,目光跟随着他来到堆在西边墙角的未完成的家具前,看他从上面一堆杂物中翻找出一张弓和另外一些金属制的小零件,把它们拿回火堆边,坐在地板上继续组装弩弓的工作。
“……”
马格里斯沉默地抬起头,望向对面的墙角,眼神变得很柔和。正当诺姆一边顺着他的目光搜寻一边奇怪他在看什么时,他注意到那五只爬在地上睡得正香的小狗。它们的鼻子湿湿的,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着亮光,和耳朵尖一起微微颤抖着。
“……它们……?”诺姆回过头看着像是在注视自己亲生儿子的马格里斯,满脸诧异。
“是的,当村子被先知们宣布放弃后,大家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能躲进镇里。但那里毕竟和乡下不一样,空间有限,没有足够的土地和工作,所以所有的宠物必需被留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我却不能接受这种事实:一直为主人尽忠,最后却被抛弃了,只能一直在荒野中游荡,直到被魔怪吃掉。唉~~~~这实在太可怜了,所以我要留下来陪着它们!玛林也会赞同我这么做的。”
诺姆可以看到他的手指正在飞快地扭将弓连接在弩臂上的螺丝,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那张已经快完成的弩,情绪也特别激动,仿佛他还在谈论他那被恶魔杀死的弟弟。
“是的,我努力过了,一直努力着,希望我能保护它们,直到镇上能够接受它们。但一切都是事与愿违,”说话声越来越小,他就像忘了诺姆的存在一样,自言自语地说着,“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再加上狼人的威胁……”
马格里斯发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奇怪哀嚎,羞愧悲愤得差一点把金属弓弦拉断,就像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做了狼人的仆人。
“……它们中的一部分病死了,被葬在屋后的空地上;还有一些被魔怪吞没了,我甚至没有找到他们的遗骸……才几个月,那么一大群可爱的小家伙就只剩下了五个幸存的……我是真的、真的太没用了!不光是玛林,连几条狗都救不了!我没脸去镇上,没脸见大家,更没脸……心胸坦荡地活下去……是我自以为是地认为能够保护它们,是我……”
诺姆看见一颗泪珠从男人低垂的脸上滑了下来,落在已经装好的弩弓上,摔成了八瓣。他突然希望自己此刻根本不在这里,这样他就用不着看一个男人因为内疚自责而掉眼泪了。
“如果没有保护,它们可能死得更早。你有时间在这儿哭鼻子,那还不如赶快想想让它们脱离险境的方法!”诺姆冷冷地说,不知为什么,他一点儿也不同情马格里斯,反倒认为他其实和那些村民一样只是个自私的胆小鬼。愤怒在他胸口迅速蔓延,让他只想用冷酷讥讽的语言来伤害他,“什么忙不过来,什么替它们惋惜,都是你为自己找的借口吧?”
马格里斯猛地抬起头,吃惊地望着敢直视他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话的男孩,那表情就像被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拳。
“是你自己不想离开吧?所以把它们当作留下的理由。否则你怎么会让它们一直待在这里?就算不能去镇上,待在断墙后面也比在这儿强吧?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你——你怎么敢——我只是——”马格里斯握着拳头浑身颤抖着,那张被他抓在手里的弩弓发出不祥的嘎嘎声。
“——只是想留在弟弟成长的地方嘛!这我理解,很理解!”诺姆用热情过头的语气说,根本不在乎他那越来越青的脸是不是正在危险地抽搐。“所以就算你再怎么自责、再怎么内疚也是没用的——是你——害死——它们的!”
马格里斯腾地站起身,在诺姆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时,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扔出了门外。
诺姆只觉得脖子一紧、眼前景物一晃,等回过神儿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趴在硬梆梆的黄土地上了。他“呸呸”地吐着满嘴的沙子,想撑直胳膊爬起来,却猛地看见他的那把长刀挂着那个金属插刀器上的皮带,“嗖”地一声划破夜空,贴着他的头发梢凶险地插进前面的土地。然后,他听到“砰”的一声巨响,小屋的木门愤怒地关上了,隔断了昏暗却温暖的灯光。
他站起身,借着朦胧的月光解下挂在刀柄上的皮带,把插刀器固定在后腰上,并拔出长刀,反手将它插在腰后。他扭头看了一眼从裂缝中透出点点灯光的肮脏木门,转身隐没在树林深处的黑暗中。
满月就像一个巨大、遍布深色瑕疵的银盘,挂在不远处山顶的一棵枯树的枝头。那棵枯树上有一个仰躺着的人影,胳膊放在脑后,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那长过膝盖的袍子滑了下来,垂在人影的身下,在风中飘荡着,一把有那个人影那么长的刀从他背后露了出来,令人影看上去怪模怪样的。
诺姆伸了个懒腰,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在了后背的树枝上。白天战斗时留下的伤口已经不那么疼了,加上有硬得像铁皮一样的绷带保护,几乎让他感觉不到眼下正躺在凹凸不平的树枝上。他扭头望着远方,视线落在远远的一处影影绰绰的树冠上。夜风吹散了白天的浓雾,远处那些白天隐藏在雾中的树影渐渐显露出来,在风中摇晃着,树叶子翻飞,发出沙沙的响声。与此同时,几片从某棵树上落下来的叶子被强劲的夜风吹到远离枯树的地方。它们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杂草遍布的地上,立刻被一只小船一样大的爪子踩得粉碎。
远处传来了狼的吼叫声,诺姆发现几里之外有一群鸟突然从它们栖息的树梢上蹿上了夜空,发出惊恐的叽叽喳喳声,在又圆又大的月亮下,如同一排排的黑色子弹。就在他以为它们是被狼人惊动时,那些鸟在月亮中间的地方一转,朝这边急速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