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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一、奇怪的旅行职业者 …… ...

  •   天空晴朗,没有一丝云,干净得就像刚用天鹅绒擦拭过的蓝钻石。远处几只叫不出名儿的大鸟飞过平如镜面的湖水,落在断墙残破的塔楼上,低头看着下面一片忙碌的工地。
      工地建在断墙的一侧,几个工人站在贴墙而搭的木头架子上,忙忙碌碌、来回走动,用拎在手里的灰色石灰浆刷遍坑坑洼洼的残破墙壁。断墙延伸到很远的地方,中间有许多因倒塌形成的缺口,现在已经被人用黑色的铸铁大门封住了。那些铁门前横七竖八地摆了许多方形枕木和大块灰色石料,无数穿着亚麻布衣服的工人像快速前进的行军蚁一样整整齐齐地排成几绺长队,将扛在肩膀上的石头或木料使劲儿扔向小山一样的材料堆,然后快速跟着队伍回到远离断墙的湖边码头去拿另一批材料。
      暴晒的大晴天儿可不是在户外干体力活儿的好天气,尤其是已经到了初夏的午后。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油光铮亮,背部和前胸的领口被汗水浸透,呈现出不规则的深色湿痕。工人们浑身上下都灰扑扑的,顶着烈日的脑袋微微低下,看上去就像身材佝偻的犯人,有些汗如雨下的大汉不停地用脏手去擦不断从额头上滚落的汗珠,以防它们流进眼晴挡住视线,所以可以预料的,由灰尘混合汗水形成的灰不拉几的痕迹立刻出现在他们的脸上。
      在中间那队工人中,有个火红色的身影格外引人注意。那是个个子矮矮的男孩,有一头很张狂地竖在头顶的褐色短发,那身古铜色的皮肤紧绷着因运动得当而微微隆起的肌肉,给了他一股略带野性的健康。男孩下巴尖尖的,被那一身火红的无袖武士袍子衬托得很有精神。他的眼睛也是褐色的,眼珠灵活地转动,注意四周站在高处巡逻的士兵们。
      “喂,诺姆,我不明白像你这样有身份的旅行职业者怎么会跟农夫一样,在这种工地干活?”
      一个排在男孩后面的男人趁着擦汗的机会利用左手挡住侧脸,小说问。他那又脏又长又拖拉的袖子倒是帮上了忙,一个站在他们不远处土坡上监视工人们干活的士兵朝这边看了一眼,却没有注意男人正在工作时开小差,又扭头看向右手边的队伍。
      “……为了生计嘛……你也知道,不可能有人能够空着肚子走到下个城镇,这附近全是原始森林。”叫诺姆的男孩神情尴尬地将有些滑落的木头甩回肩上,又有些不甘心地迅速补充道,“不过这里没也那么糟,最起码不必浪费精力去解开那些根本就是驴唇不对马嘴的宝藏暗语。”
      男人讪讪一笑,扭头望了望已经落到后面的士兵,见他此刻正对着右边队伍里交头接耳的农民大声喝叱“少说话!多干活!你这又脏又懒的老杂种!”时,回过头继续刚才的话题。
      “诺姆呀,诺姆呀,你还真是深在福中不知福!那是多么令人敬畏的职业!能够到世界各地旅行、发现许多秘密和财富、可以受雇于高贵的老爷和皇族,最后一举成名!如果我是个旅行职业者绝不会这样白白浪费精力,一定去阿里那里接受别的像样工作!”
      他一边说一边肯定地朝诺姆点点头,擦了一把流到鼻子上的汗珠。诺姆表情怪异地撅起嘴,看上去正在生闷气。
      “你说那个梅拉伦湖镇的酒馆老板?”他嘟囔着,褐色浓密的眉毛纠结在一起。与大汗淋漓的男人相反,他虽然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白布头带、右手像粽子一样被连在袍子上的黑色皮制护臂和与之配套的手套包裹得严严实实,却连一滴汗也没有出。“哼!每次都拿一些既没用处也没好处的工作来敷衍我。哦,诺姆,你不能接那些工作,它们对于初出茅庐的你来说太难了,会要了你的命!来,看看这个,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去到工地上帮工!”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将先前赞美这份工作的谎言打破,吊起嗓子模仿那个可恶的酒馆老板的公鸭嗓,但是没有成功,过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一个在手捧胸口大惊小怪地抱怨的女人。
      男人忍不住嘿嘿嘿地笑了起来,但在看到四处游荡的两个巡逻兵一边聊天一边走过来时,识相地板起了脸。
      “没错,他有那个权利!啊……”当巡逻兵快速离开这里,去斜后方的队伍里教训违反规矩的人时,男人说,但当诺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时,他不得不拼命找词修饰,“谁让他那里是镇上的信息中转站?许多有身份的人物不可能亲自跳出来挑选旅行职业者,所以才把一切委托给他。而且这几年阿里为很多老爷找到了合适的雇员,这无疑令他更深得那帮有钱人的信赖!”
      诺姆的脸色还是没有任何改变,臭得就像前些日子被墙外大雾覆盖的天空。这时身后传来巡逻兵惩罚偷懒工人的打骂声:“你这混蛋竟把这么珍贵的木料拖着走!它可比你一家老小的命都值钱!拿着镇长和商行的工钱竟然不知感恩!如果不想干就给我滚回下水道里要饭去!”
      那个被打的男人不断哀号着,用虚弱的声音连声恳求:“不!卫兵老爷,卫兵老爷,不要赶我走,我家里的三个孩子饿得直哭……一切都指望我了……”
      “喂!这就是你的能耐吗?欺负一个好几天没吃过饱饭还要干重体力活的农民?我还以为梅拉伦湖镇的自卫队是用来打击魔怪的!看来我的想法还真是天真!”诺姆停下脚步,回头大声说。那个巡逻兵就像被雷击中一样顿住扬起鞭子的右手。
      “什……么?看来你还挺喜欢这些丧家犬,”巡逻兵转身过,龇着黄牙,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诺姆。当他发现说话的不过是个孩子时明显松了口气,大声咆哮起来,“在这儿别想学那些英雄的见义勇为,除非你也想尝尝鞭子的滋味!”
      所有的工人都停了下来,有的转过身,有的回过头,有的在人群后面特意伸长了脖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诺姆的身上。远处几个士兵也察觉到这边的骚乱,全都围了上来。
      诺姆挑衅地扬起眉毛,把带着手套的右手放在挂在后腰上那柄长刀的狼头形状的刀把上。那是把奇特的刀,刀柄像没有经过打磨的银铁合金,有着粗糙的灰色金属质感,刀头三分之一镂空的地方有一个类似雷电的黄色光球,如梅拉伦湖水般深沉、反射着白色阳光的刀身上刻着稀奇古怪的文字。刀没有鞘,被吸附在带有特殊磁性的灰色金属槽里,那块带槽的金属被几根带扣眼的皮带固定在佩带者的后腰上。
      “……你可以试试,不过我劝你还是先琢磨好自己的墓志铭,省得之后你家人因为哭哭啼啼而忘记了。”少年的声音很轻,漫不经心得就像在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菜,但却比刚刚回荡在工地上空的咆哮声更令人心惊胆战。
      那个巡逻兵好像刚刚才注意到那柄刀,他胆怯地眨了眨眼睛,嘴唇哆嗦着,虽然满脸不服气的表情,却再也不敢说出什么侮辱性的语言。他握鞭子的手僵在半空中,没有勇气扬起,也不能舍弃面子地放下。工地里没有一点声音,连远处站在架子上漆刷断墙的工人都伸着脖子望着这边,想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几个士兵飞快闯进少年与巡逻兵的中间,其中四个人围住那个巡逻兵,七手八脚地压下他僵在半空中的右手,一边小声地安慰他。
      “小心!他就是那个来这儿帮工的旅行职业者!”
      “没错,他们是在巴尔德尔横行的疯子,杀个把人就像喝酒吃肉那样简单,别去惹他!”
      另一个士兵紧张兮兮地凑到诺姆的近前,赔着笑说:“武……武士老爷,您宽宏大量,宽宏大量,别和他一般见识……那个只知道喝酒的蠢东西……”
      诺姆厌恶地皱起还算挺拔的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那个士兵立刻知趣地退了几步,心惊肉跳地盯着那只在刀柄上摩挲着的右手。这时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快速接近,一个高大肥胖的老男人拔开人群插入纠纷。
      “怎么回事?”他疑惑地问,堆满肥肉的倒三角脑袋在少年和他所凝视的那群卫兵之间转来转去,想要找到一点事件的头绪。
      “他……他要杀了我!修斯老爷!”那个出言不逊的巡逻兵就像找到了护身符,立刻将恐惧扔到了脑后,面目狰狞地举着鞭子指向少年的鼻子尖。不只是他,其他的士兵也都放松下来,那个劝阻诺姆的士兵正飞快地回到他们中间。
      “如果你再对本少爷无理,那就是你应得的下场!你这个只会鞭挞弱小的懦夫!”诺姆轻蔑地说。他注意到周围的工人都无声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就像他没有察觉面前站着一只山一样高大的大狗熊一样。
      那个像熊一样魁梧肥胖的男人哈哈一笑,一团和气地拍了拍诺姆的肩膀说:“放松,放松。诺姆呀,诺姆,难道你真想一刀宰了他然后逃到下个地方?”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那群士兵,“我不得不提醒你,上个月在达莱镇你也是惹了祸就拍拍屁股逃之夭夭了,福格兰到现在还在骂骂咧咧地诅咒你。这样不好,很不好,风评越来越差,你会找不到工作……”
      “你怎么……知道”诺姆紧张地问,睁圆了眼睛,就像突然意识到眼前真的站了一只极具危险性的熊。
      男人的笑声更响,他慈爱地看着诺姆,就像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样:“诺姆呀,记住我的话吧,在巴尔德尔大陆上,巴尔德尔商行联邦无所不知!情报就是闪闪发亮的金币!”
      少年立刻愁眉苦脸地皱起五官,就像刚刚被迫喝了一桶大粪水。
      “那是他自找的,要我帮助强盗……”他嘀咕着,但说话声并没有传到修斯的耳朵里,那个老男人正一脸威严地看着那个站在同伴中间得意洋洋的巡逻兵。
      “还有你,芭伯洛!别再让我知道你虐待工人,这无疑是在往商行联邦的徽记上抹黑!卡赫.彼拉德杰老爷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工人们是财富的基础,如果把他们气跑了,难道你能完成这么庞大的工程吗?你能令它抵挡住外面魔怪的攻击吗?”他因愤怒而紧皱的脸上显现出了熊的特征,“我不这样认为,年轻人!如果你再敢忘记,那就别怪我用鞭子刻在你的背上!”
      在四周工人暴发出的热烈掌声中,那个巡逻兵面色惨白,像一只啄食的母鸡,不停地点头,吓得体如筛糠。修斯满脸笑容地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并在瞬间就寂静下来的工地上大声说:“都回去工作吧!我向大家保证今天的晚餐会很丰盛!巴尔德尔商行联邦不会亏待它的员工,哪怕是临时的!”
      伴随着嗡嗡响的议论声,工人们纷纷回到队伍里,扛起各种杂物慢慢向前移动。那个得罪了工人的巡逻兵似乎觉得继续留在这里并不是什么好主意,于是借着这阵小小的混乱溜向了不远处的营地,而刚才那个按下他胳膊的头发像稻草一样杂乱的卫兵接替了他的工作。诺姆也回到队伍里,扛着那块木头慢吞吞地走着,那个一直跟他聊天的工人立刻凑了上来。
      “诺姆,那是真的吗?你在达莱镇惹了祸逃了出来?”
      “嗯……”诺姆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连解释的心情都没有了。
      “哦!因为风评不好、接不到像样的工作,所以才到这种地方干活?”男人摸着下巴说,但他马上看到诺姆那像是挨了一刀的表情,立刻抓耳挠腮地想办法弥补,“呃……我不是这个意思啦……达莱镇的那些家伙本来就不怎么样……我是说……”
      “不是我风评不好!是阿里那家伙故意找碴!”诺姆没好气地小声叫道,“那个长得像插着牙签儿的茄子一样的大叔!上次我还看见他把一件轻松又赚钱的工作给了那个叫茜弗尔的女人!那家伙差不多和我一样大!”
      男人拼命想绷起脸,可惜没成功,他“扑哧”一下地笑了出来并引起了周围士兵的注意。值得庆幸的是刚才修斯对芭伯洛的喝斥镇住了那些巡逻的卫兵,他们路过时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而不是赏他一顿鞭子。
      “阿……阿里那种只长肚子的胖法的确让他越来越像茄子。”男人立刻板起脸,不动嘴唇地小声说,“你说那个有精灵血统的姑娘?天呐,你不应该和她比,那孩子从十岁起就开始在阿里那儿接工作了,他们合作了六年,他是看着她成长的,所以某些事情当然是顺理成章的。”
      诺姆怨恨地将滑落的木头甩到肩上:“哼!是呀,而且年轻的女人总会比年轻的男人更令他赏心悦目吧!哼!那个老茄子,到了这把年纪还没找到结婚对象真是活该!”
      男人脸上露出的认同表情使他的心情大有好转。说话间他们已经渐渐接近了梅拉伦断墙。
      这座断墙从前阻挡过许多侵略者,直到今天仍屹立在梅拉伦湖的西北方。上面布满各种武器造成的坑洼,如同一道烙印,诉说着历史的变迁。
      男人抬头望了一眼灰色的墙壁,不由哀声叹气道:“唉!如果它能在更远的地方,把我们的村子也保护起来就好了。”
      “对哦,你们是住在墙外的。外面真的全是魔怪吗?”诺姆有点好奇地问,“它们长得什么样子?我刚成为旅行职业者不久,还没遇到过呢。”
      男人突然打了个冷战,就像纵身跳进了冰水,在烈日下哆嗦起来。
      “那是一种邪恶的生物,在还是细菌的时候跟随着瘟疫而来,然后感染动物——包括人——附在他们的尸体上,变成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腐臭恶鬼!”男人的声音异常低沉,就像在讲一个极其可怕的故事。他不必刻意渲染恐怖的气氛,那从眉宇之内透出的纯粹的恐惧已经令诺姆开始吞口水了,“它们只能活在迷雾中,成群结队,不畏死亡,在森林中奔跑。无论你躲在哪里,它们都能找到你,然后……撕裂你!”
      “听……听起来真可怕!”诺姆抹了抹额头,虽然阳光明媚,但他还是冒了一层白毛汗,“难道就没有方法干掉它们?镇里那些先知和研究员究竟在干什么啊?”
      男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神情鄙夷地说:“哼!那些胆小鬼就别指望了!村子沦陷的第一天就向镇长提供了足有七尺厚的材料,说什么‘瘟疫在北方和东方肆虐了好几百年,要是有方法早就解决了,如果不谨慎对待连镇上都会遭殃’之类的屁话,最后连神庙的门都没出就下了村庄不可挽回的结论并开始招集人手修葺断墙。他们大概认为这石头胚子既然能够阻挡上古妖怪的进攻,应该也能把那些怪物拒之门外。”
      诺姆点了点头。前面的队伍在不断缩短,他几乎能够看清前面那坑坑洼洼如月球表面的巨型墙壁上的每一个洞。
      “不过魔怪再可怕也没有恶魔那么令人心惊胆寒!”男人拍了拍诺姆的肩头,没有发现少年的表情已经变了,“那些靠抽取生物灵魂得到力量的吸血鬼,他们才是灾难,是不是?我是说书上都写遍了,连我们这些只知道种地的农民都明白不能与恶魔签订契约。大家都在为遭到魔怪而不是恶魔的侵害感到万幸呢!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逃出来了,虽然还要天天在这个危险的破地方卖些力气……”
      他突然注意到诺姆的脸已经完全僵硬了。
      “喂,你是怎么了?”
      “不,没什么,只是有点累了。”诺姆想露出一个微笑,但是没有成功,那向下咧开的嘴角好像再告诉大家他突然患上了牙疼。
      “哦,一直精力充沛的小伙子也开始觉得累了?没事,放轻松,就快完了。我想晚上他们会做炖肉,我就喜欢这个调调……”当他们到达一扇铁门下时,男人一边安慰他一边把背上的那袋石子卸下来。
      诺姆却没听到他说过什么,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如天地间屏障般高大的断壁,顿时觉得自己渺小得好像码头围栏下的一只蚂蚁。虽然后人不断对其进行修缮和稳固,但从那一个个尚未填平、由巨石撞击造成的大坑中仍可想象出从前战役的惨烈。他将整个左手贴在断墙上,立刻感觉到由石灰与贝壳夯打而成的粗糙与坚硬。诺姆抚摸着墙壁慢慢走着,连肩上的木头和身后渐渐升起的骚动都忘了,一边被这奇迹般的建筑折服一边感叹只有不到百年寿命的人类的丰富想象力与创造力。
      “喂!前面的怎么回事!”几名听到骚动赶来的士兵边快速走向断墙边对站在墙根底下发呆的少年大喊。
      诺姆立刻回过神来,发现等在后面的工人们都在为队伍迟迟不能前进而伸长脖子张望。他尴尬得要死,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转身寻找材料堆。但就在这时灾难降临了,他肩上的横木一角挂倒了承载工人的架子的一根支撑圆木,架子在一声巨响中摇摇晃晃地倒下了,站在上面的工人的惊叫声和石灰桶与木材铿锵有力的撞击声此起彼伏。所有的人都吓傻了眼,两个前来提醒工人赶快跟上的士兵也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大堆架子碎片砸向自己的头顶。说时迟那时快,诺姆一个箭步冲上前,将那几个呆瓜一样的士兵撞得飞向后方。他没等他们落地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纵身跃到空中并踏上一根还在坠落的木头,借着它的反弹力像子弹一样射向从架子上跌落的几个工人。
      他首先抓住那个离自己最近的男人的衣领,然后又踏着一块石头冲向更远的地方。一个、两个、三个……他抓住了空中所有人的衣领,虽然他们被勒得脸红脖子粗,却总算逃过在坚硬地面上摔断脖子的厄运。
      诺姆迅速坠落,在离近地面时松开了手,工人们立刻摔倒在地上猛烈地咳嗽起来。在咳嗽声中那个害他们从高处跌下同时又拯救了他们的少年双脚着地,这时那些架子的碎片才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争先恐后地砸在他身后的地上,激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咳!咳!”
      大家咳嗽着,相互搀扶着灰尘里站起来,一边活动着身上所有能动的零部件儿,看看是不是缺少了什么。他们被这一突如其来的事故吓坏了,在确定身体完好后才回过神儿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诺姆,看看你都干了什么?!”那个一直与少年说话的男人叉着腰怒视着早已没了先前洒脱的少年。他的石子口袋被抛在右手边的泥土里,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如果不是他丢掉口袋伸手挡住那两个士兵的势头,他们大概早就飞到了码头附近。此刻他们正从男人的脚边呻吟着爬起来,揉着鼻青脸肿的面颊。
      “我……这不是故意的……我的意思是……”面对众人愤怒的凝视,诺姆手足无措地解释着,完全失去威胁那个出言不逊的巡逻兵的魄力。
      “这可不是开玩笑!不要毛手毛脚的,这……”男人正要进行进一步批判,却被远处传来的低沉狼嚎声打断了。
      “呜——嗷嗷嗷嗷!!”
      那声音呜咽着,就像地狱里正在受刑的厉鬼在呻吟。工人们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语言,呆呆地望着断墙,就像他们能透过它看到外面藏在迷雾中迅速出没的什么可怕东西。
      “魔……魔怪!”
      突然有人喊了一句,人群像炸了锅似的乱了起来,扔下手中的一切,推搡着朝码头跑去。那些士兵们也混在逃跑的人群里,与刚才还势如水火的工人们相互拉扯着,逃得丢盔弃甲。
      高大的修斯从营地里冲出来高叫着“冷静!冷静!它们不会到这儿来”,但转眼就被逃难的人群淹没了。
      “诺姆!快走!”
      男人一把抓住少年肩膀上的衣服,神情焦急地大声喊道,声音在哭爹喊娘的哀号中几乎听不见了。这时一些从远处传来的声响让男人和少年停下了脚步。
      “来啊!你这肮脏的怪物……再吃我一箭!”
      诺姆扭头与男人对视着,从他那恐惧又震惊的表情里可以看出他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有人……在墙后!”
      诺姆说,但男人立刻否定了他的说法。
      “别做梦了,那里只有魔怪。咱们快走!这里在已经不安全了。”
      “说谎!威尔,你明明听到了!”
      诺姆尖刻地说,那震惊的表情就好像以前从来不认识眼前所站的这个人。远处的狼嚎声又传了出来,但男人向魔怪挑衅的怒吼声却就此断绝,再也听不到了。
      威尔在诺姆那针尖般的眼神中渐渐软化了,他表情痛苦地扶着额头,呻吟道:“好吧,好吧,那是马格里斯村长!村子被毁时他执意要留在那里,所以我们扔下他逃出来了。我没想到他还活着……”
      “什么?!你们把同伴丢下只顾自己逃命?!”诺姆不敢相信地叫道,尖锐的嗓音在人群远去、渐渐平静的工地上显得格外刺耳。
      工地里就像刚刚受到飓风的侵袭,各种建材乱七八糟地被扔在地上,灰扑扑的布袋全都散开了口,里面的沙子和石子撒得到处都是。
      “不!不是那样!”威尔慌张地争辩道,“你不了解,他是个很固执的人,我们想尽了一切办法,但都不行……没人能改变他的想法,所以……”
      远处的狼嚎更盛。诺姆不再花时间听他的解释,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一扇铸铁大门。
      “喂,你想干什么?”威尔慌张地拉住少年要打开那巨大门闩的手,大声喝叱,“你疯了吗?!外面全是魔怪!”
      “我是个旅行职业者!”诺姆平静而有份量地说。
      “那也不行,你还是个孩子,根本不可能……”
      威尔想拉着诺姆远离铁门,但诺姆纹丝不动。
      “——我的职责就是帮助那些陷入困难的人!”他大声补充道。
      “他不需要你的帮助!”威尔吼道,脸上带着痛揍他的阴沉表情,“别以为只有你自己有正义感,小鬼!鲁莽行事会害死很多人……”
      “哦……我想这就你真正要表达的吧——不管是不是有人陷入危险,只要自己没事就OK?”诺姆刻薄地打断他,口气里充满轻蔑,“如果那些魔怪真有你所说的一半厉害,我想不可能会有人在独自遇到它们时不需要帮助!”
      男人像被他打了一拳,愣在当场,脸渐渐变成了青紫色。诺姆再也没有理他,径自拉开门闩,用力推开厚重的铸铁门板。一丝乳白色的迷雾从敞开的铁门中飘了进来,周围的气温陡然下降了好几度,一种侵入骨髓的寒冷跟着白雾向门后慢慢蔓延开来。诺姆立刻感到一阵寒意掠过全身,像要连他的呼吸都要冻结似的,这阵寒意穿透了皮肤,渗进胸膛,一直冷透了他的心脏。他的整个身体像被灌满了铅,除了沉重,脑海中还出现一种想放弃一切的消极思想。他转头去看后面的威尔,发现男人正浑身发抖地倒在地上,抽搐着,朝他疯狂地摇着头。
      就在诺姆的膝盖开始颤抖时,耀眼的阳光照透了白雾。在感觉到温暖的同时,希望和信心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暗暗松了口气,为自己瞬间暴露出的软弱感到羞愧。
      白雾消失得无影无踪,少年身后的男人正在渐渐平息身体上的可怕颤抖,一切似乎正在恢复正常。
      诺姆就像面临一次人生重大抉择似的重重叹了一口气,提起了心中所有的勇气。
      “关好门,为我们祈祷吧!”
      他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外面的迷雾,铁门“咣当”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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