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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势 天降小绿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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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思过崖的那一天,天气很好。
刚刚入冬,但又算不上太冷,正是天高气爽的好时候。
阳光倾斜,光点漂浮在空气中,如同好戏开头的廉价幕布。
这些日,宗门盛传,白鸾失势。
清虚门最有天赋的女弟子,青云会的魁首,曾被默认为是掌门接班人的白鸾,因为在秋狩中打伤同门,挨了百下炼魂鞭,在思过崖关了三个月。
炼魂鞭抽下,伤的不是皮肉,而是筋骨,是灵魂。每一次鞭打都是钻心剜骨的疼,似乎骨头要和皮肉被生生剥离开。
炼魂鞭遇强则强,我刚练成的一点仙骨几乎要被它碾个粉碎。
“劣徒白鸾,争强好胜,蓄意击伤同门。”
师父清冷的声音从上空响起,我勉强撑起头去看,却最多只能看到他的胸口。
汗水浸湿了我的额发和衣领,也模糊了我的视线,稍稍活动一下泛白的指节,我看到自己掌心里全是斑驳的血迹。
师父还是那样白衣飘飘,一如我初见他时的样子。
一个清隽疏朗仿若谪仙人,一个狼狈不堪好似丧家之犬。
而我也确实是丧家犬。
仿佛中,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场滔天的大火之中。
稚嫩的孩童坐在被火舌吞没废墟里,心就像现在这样,支离破碎地痛。
但至少那时,我还能哭出来。
在被大颗眼泪模糊的视线里,伯雍向我伸出手。
“别哭,我带你走。”
酸涩的眼睛里,伯雍伸出的手与回忆中的画面重叠。
“你可知罪?”
“徒儿知罪。”
没什么好说的,他说是,便是吧。
上次接过这只手,我便稀里糊涂地来了清虚门,做了伯雍十年的徒弟,也做了十年美梦。
只是这一次,我再没力气去回应他伸过来的手了。
没有大夫,也没有药品,就连探视也不允许。
树大招风,不少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人风光过了头的时候,看客还能勉强保持艳慕的心情,可一旦他从云端落下,羡慕和妒忌的边界就开始模糊。
虽说我的一举一动都与清虚门的荣辱挂钩,但是这比起能不能如愿看个笑话而言似乎无足轻重。
总之,我还是若无其事地从思过崖出来了,步履矫健,一如既往。
不知他们是感叹的多,还是失望的多?
五岁那年我被带回凌云峰,被伯雍收为弟子。
我性情顽劣,总爱闯祸,和规矩众多的清虚门格格不入,林林总总得罪了不少人,向来公正严明的伯雍却始终舍不得罚我。
他说青青,有师父在,谁也欺负不得你。
我也争气,虽然性情顽劣,但是天赋过人,修行上也没有丝毫马虎。
他曾经和我颇为认真地说过,“青青,修行之道,或许不适合你。”
“可是我想,”我把鞋子踢开,索性光脚踩在草地上,挽了个剑花,“我只是想追上师父的脚步。”
“穿上,地上凉。”他微微蹙眉,轻而易举地化解了我的进攻。
他再没提过修行的事情。但此日之后,各色异宝总会被找个由头送来我这里。
大师兄常常用羡慕夹杂着嫉妒的语气调侃我,“师父对你可真好,我们几个可从没这样的待遇。”
“师兄想要可以自己赢去,”我撇撇嘴,“欺负我这个小丫头算什么本事。”
那时我早已是同龄人中的翘楚,各种比试的奖品对我来说如探囊取物。
我当真以为师父看重我,所以才待我同他人不同。
这一切都结束于季嫣然入门的那一天。
算来季嫣然入门已经有一年半了,师父不常收弟子,尤其是我入门后,师父十年都没有收过别的徒弟。
期间不乏想要拜师的人,但都被师父找个借口回绝了。
直到季嫣然的出现。
看过了许多话本,女主角的一生就应该像我这样一帆风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哪怕偶有波折,最后在故事的结尾也能笑着收场。
在季嫣然出现前,我一直以为我才是故事的女主角。
我听人说,她是师父从赤渊救回来的。
师父回来那天所有的花都开了,大朵大朵,压枝欲低。
可季嫣然比所有的花都还要好看。
她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能让所有的花黯然失色。似乎是意识到目光集中到她身上,季嫣然缓缓展开一个羞赧的笑容。
我下意识去看伯雍,却看到了他掩在袖袍下微微颤抖的手。
或许转变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吧,或许更早,但我像温水里的青蛙那样迟钝,浑然不知。
等到我反应过来,那些专供我的奇物早就没有了。比试的彩头也越来越索然无味。
可我仍旧是第一名。甚至我看到季嫣然迟缓的进步时,还会自欺欺人地在心里暗自嘲笑。
青云会大比,不知谁召唤出孤魂冢里的白骨士兵。我第一个发现异常,不仅清除了异端,还救下了三皇子,夺得了青云会的魁首。
那次比赛,季嫣然没有取得名次,寂寥森里的怪物对她来说都太强悍,哪怕是师兄师姐们尽心尽力地护着,她也还是被伤得很重。
但她的美貌再一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寂寥森的风景很好,但怎样都及不上她。
当师父紧张她的伤势时,当她柔弱地倚在师父怀里时,我突然觉得她好像又没有输。
师父最怕脏的,但那天血染红了他的袍子,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青云会让我名扬四海,也让天下都认识了季嫣然这么一号人物。
她付出了什么呢?
我有点妒忌。
我试图去找季嫣然的错处,可我发现她似乎真的是个很善良的人。至少和惯会惹是生非的我不同,她在极短的时间内赢得了大部分人的喜欢。
而且痊愈后的她,修为也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突飞猛进。
她拥有美貌,才华,以及很多很多人的爱。
嫉妒似野草在心里疯长,一点点把我缠绕。
我突然想起师父对我说的话,“青青,修行之道,或许不适合你。”
我的心并不澄净,甚至还藏匿着很多见不得人的心思,我为之感到羞耻,却无能为力。
秋狩,我追赶逃逸的熊精。
山野精怪,多有内丹,虽然因修为不高,效果一般,但也仍是修炼的必需品。精怪吃人,人去修炼再反过来给他拆骨扒皮,做自己成仙路上的垫脚石,修为高些的也许能反杀。再或者就是人与人,妖与妖相互屠戮,这一点修不修练都是一样的,不做修士的人或其他生灵也常常打来打去。
虽然残忍,但总是如此。
眼看要追赶不及,我连忙飞剑去拦。
着一出手,不偏不倚,正正好扎中了季嫣然的胸口。
虽然不是本意,但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伤了季嫣然。
那个角度无论怎么样都不应该打到她的,无论怎么样都不应该。我甚至萌生出一种念头——她会不会是故意来挡我的剑。
但这种念头很快又灭下去,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她似乎没有这样冒险的动机。她早已经取代了我,成为师父最喜欢的弟子了,她不需要这伤口再来试探地位。依照她的性格,她也不会这样拖我下水。
我愿意接受这是一场意外。
伤势不重,但她还是晕了过去,晕倒前她不忘为我说了一波情。
我惊异于自己的心情,震惊,后悔,还有一丝丝……期待?
但师父的怒气没有消半分,他看向我的眼神也蒙上一层冷冽的冰霜。
我从没见过师父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他心里的小小天枰最后还是倒向季嫣然那一边。
他认为我是对季嫣然有怨气,蓄意伤人。
原来他也是知道我的不甘的。
知罪认罚,我不多言语,挨下一百鞭炼魂鞭,闭门思过三月,以儆效尤。
我想我是个坏人,我或许应该被罚得更重些,为了涤荡内心,也为了认清现实。
“嫣然早无大碍,”季嫣然站在师父右侧,“师姐这次的处罚还是重了些。”
“同门相残乃清虚门大忌。”师父揉揉额头,这些天他又清瘦不少。
会是担心我吗?
还是……因为大周的皇帝病入膏肓,说是只有一年的活头了,朝廷派人来请清虚门出世寻找续命良方。
清虚门存在的意义或许就是辅佐大周吧。
伯雍是大周唯一的仙人,大周存在了五百一十年,他也已经活五百一十岁。五百一十年前,他辅佐着大周的开国皇帝,打下这片江山。太祖觉得他功高震主,他便主动隐退,建了这个清虚门。但凡是朝廷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都会再次召他出山。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甘做朝廷的召之即来挥之及去的剑刃。
自然,朝廷也会尽可能给清虚门些许便利,清虚门便成了大周的第一大门派。
伯雍无心参与朝政,清虚门与朝廷的关系便淡了很多。但该做的一些还是要做,朝廷有难,清虚门自当挺身而出。
如要续命,独缺一味名叫血灵芝的药。
刚一出来我就听说,这药极为古怪,清虚门派了不少人去也没有寻到。
终究不想看师父为难,也或许是心中还有些怨气,我心一横。
“白鸾愿将功赎罪,”不顾众人吃惊的眼神,我单膝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