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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踏苗 ...

  •   蟒河南岸,阻隔着河水和农田的大堤上,站着几个面色凝重的官员,他们身边围满了挎着大刀的士兵。地势稍低一些的农田里,是匍匐在干涸的土地上不住磕头的百姓,中间偶有几个抬头看向官员的,脸上满是愤懑和绝望。
      官员中为首的是阜阳府的府尹,他面色凝肃地看着面前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人群中一个老翁颤颤巍巍地支起上半身,双臂却还是向内回护着,从阴影中隐约能看到几株泛着黄绿色的禾苗。老翁颤着声高呼:“大人们···这番薯苗只要一点水就能活···不能踏啊!”
      农田旁的大路上,一驾小马车正停在那里,竹丝编的车帘被微微挑起,燕晴瑶稍稍歪着头,小心地向外看去。
      “这是在做什么?”
      同燕晴瑶相比,谢归璨的动作就大了很多——他是直接靠在门边看的。
      “应该是要把田里的番薯苗塌了,再把那边的桑苗移过来做范吧。”谢归璨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块田离蟒河不远,确实适合。”
      “既然是好事,怎么瞧着他们都不愿意呢?”
      “改田固然是好事,但现今大旱,番薯却能救命。”谢归璨往旁边看了看,只听一声马嘶,他一惊。连忙彻底撩开车帘。
      之前没注意的堤坝侧面上正站着一列整齐的宝马,马身披挂整齐,马上坐着严阵以待的人们。
      哪里是本地的衙役,分明是身经百战的骑兵!
      从堤坝那边小跑来了一个身着绿衣的男子,看了看下面,又提了提气,发出了一声大吼。
      “踏苗!”
      “我看谁敢!”
      马队驱动了,但只堪堪前进了两步就停了下来;田里人们的哭声刚刚响起,车里的晴瑶刚想下车阻止,就被一个老迈的声音拦住了。
      身上的缰绳被突然拉紧,即便是军马也不满地开始嘶叫。
      不知从哪里出现了一个老翁,清瘦但矍铄。出声制止之后就一直冷冷地盯着那些官员。
      阜阳府尹等人急匆匆走过来看情况,正准备出声训斥,对上老人愤怒的目光之后却突然没了气势。弱弱地行了个礼。
      “爹?你咋来了?”
      众人都愣住了。
      老翁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府尹儿子,一把甩开了搀扶的小童,然后——举起了手里的拐杖。
      “你爹我种了半辈子地,又当爹又当妈把你拉扯大···你个瘪货出人头地了,就反过来踏人家的苗?”老翁步伐稳健,下手精准。一拐棍就把儿子的乌纱帽刮了下来。
      “周二单!有本事来踏别家的番薯苗!你有本事!站住!吃你爹一杖头!”
      河堤边上瞬间乱作一团。
      周府尹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风度,在人群中抱头鼠窜,一边窜一边还不敢跑快,生怕自家老爹气过了头撅过去。
      “爹啊···爹啊!别打了!您腿脚不行了啊···再说了那是朝廷下的令!儿子不听就是个死啊!”
      周老汉毕竟上了年纪,打了两下就拄着拐棍休息喘口气,闻言怒从心头起,抄起来又是一下子:
      “俺腿脚咋了?俺腿脚不好照样能打你!”
      “你当你爹不懂是不是?那王上让你改田,让你踏苗了?”
      父子二人被人们各自拉住,周老汉捂着心口缓了好一会儿,又稳稳地把棍子举了起来。
      “天旱了这么长时间,那番薯多金贵啊?你说踏就踏了?万一饿死个把个人,你就给我上这地里给粮食陪葬得了!我没你这么个儿子!”
      周府尹的发髻已经被打散,身上也重重挨了几下子。他慌张地从同僚手里接过了乌纱帽扣到了头上,本就单薄的身子在风口歪了几下。“扑通”给老爷子跪下了。
      “爹啊,你打死我事小,气坏了身子可不事大?您消消气,等儿子把活儿干完了就送您回去···”
      “啪!”一记拐棍又敲了上去。
      眼见着踏苗的悲剧变了闹剧,燕晴瑶还是头一次看见这场面,不免有点发愣:“···谢公子···这场面要怎么办啊?”
      一旁的谢归璨眼睛也有点发直。他自小养尊处优,也是头一次直面庄稼户这么浓烈直接的情感表达。
      思考片刻,他恢复了淡定。笑着对燕晴瑶说:“五皇子先前本就是偷偷来找您商量怎么阻止踏苗的,如今您不用出面,此事看着也能解决了。”
      “不行,我答应了他的,就必须要出面才行!”
      ······我的公主诶,这活儿本来就是僭越,能不沾就不沾。您这上赶着凑上去算怎么回事啊?
      谢归璨有些无语,又试探着问:“您非要出去不可?”
      “当然!”
      “我还收了五皇子一饼晏城的春茶呢!”
      “······”
      谢归璨无话可说,沉默着往车门让了让,撩起了帘子。燕晴瑶准备下车,擦肩而过时,谢归璨低声说了一句。
      “官地可抵。”
      晴瑶下车后,回了他一个茫然的眼神,又是一个了然的表情,优雅地转了个身,带着照影和嵌绿雄赳赳气昂昂的向前去了。
      ······虽然不知道这个小主子是怎么想的,但是总觉得她会弄出点大事情。
      照影举着令牌在前开路,三人走到了人群面前,而那边的父子争执的过于投入,根本没发现燕晴瑶的存在。
      “咳!”
      照影咳嗽了一声。
      无人理会。
      周老汉正攥着拐杖吐沫横飞地跟儿子坚决表态:“你要是想踏苗就先骑马从你老子身上踩过去!”只觉得手里一空,拐棍没了。
      再转头一看,一个身着蓝衣的小姑娘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既然你们争执不下,那本宫有个办法,你们可愿意听听?”
      周府尹已经完全没了耐心,正准备训斥小姑娘哪儿来的回哪儿去。金光一闪,照影同样笑眯眯地晃了晃牌子。
      是齐王的令章。
      周府尹闭嘴了。
      周老汉还想咋呼,被儿子一把捂了嘴。
      燕晴瑶满意地看了看没说话的父子,从嵌绿手上拿过一个账簿,翻了几页,给周府尹看。
      “本宫见你们几位大人家里的地位置什么的也都不错,不如把这范田的牌子挪到您家那边?”
      见对方面露难色,她又补充了一句。
      “补偿的钱找五皇子要。”
      ——————————————————————
      一杯茶,一盘饼,一本账簿到晨起。
      燕晴瑶和齐朗带着各自的心腹从卷纸堆中抬头时,在彼此的眼神中都读出了一丝绝望。
      对视良久,沉默良久。
      两人的脸上都飞速闪过了一丝腼腆。
      最后异口同声:“你先说吧。”
      齐朗捏着自家的私账,只觉得额头太阳穴一突一突的,又不好对着小姑娘发火,只能极力扯出一个自觉很温和的诡异笑容:
      “你可知道这短短五天时间,有多少人拿你的亲笔信来找我拿钱?”
      燕晴瑶往回缩了缩,有点小委屈:“我哪里知道他们真的会来找你···”而后又理直气壮地回:“那你找我的目的不也达到了!没人踏苗了!”
      他们都是自愿的!
      仲行的脚步往门口稍微挪了一下。
      “他们那是人吗?那是蚂蟥!蚂蟥!”齐朗重重的拍了下桌子,后者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哀鸣。亓朔冷笑:“我都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多地!”
      “那···那顺手你可以把吏治整顿一下!”晴瑶马上逮住话头,“一举两得!”
      “燕晴瑶!”齐朗忍无可忍,拍桌而起。长腿跨过矮桌,三两步就到了燕晴瑶面前恶狠狠地盯着对方。
      “你要我说多少次!这次赈灾的主帅是大哥,太子!你懂不懂!我不能越过大哥的权来做这些事!”
      女孩的眼底瞬间蒙上一层雾,齐朗暗觉不妙,往后退了两步。
      仲行人已经蹭到了门口,看准了大家都没注意他,撒腿跑了出去。
      “你,你别哭!”齐朗有些结巴,从身上左摸右掏的扯出一块帕子递了过去。“今早大哥就进了城门了,你这会儿哭大哥会打我的!”
      晴瑶的嘴瘪了瘪。
      齐朗无奈,把自己的账本摊开,尽力温柔道:“你看看,五哥哥去了南边这么多年,身上没有多少钱的···”
      “是你说的只要不踏苗怎么都行的!”
      对方不接帕子,齐朗只能自己把帕子抖了开,捻了个小角耐心地沾着她的泪水。
      “之前给你带那个茶饼已经花了不少钱了,不然你可怜可怜哥哥,就当是我借你的···”
      “你可以报给我啊,为什么要自己出钱?”一道温和又充满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二人扭头看去,齐朔正站在门口笑着看他们。
      而本应该在自己身后整理卷宗的仲行正跟在太子后面探头探脑。
      齐朗暗道不好,转头去看燕晴瑶时,只觉得身边仿佛刮过了一阵风。
      晴瑶轻车熟路地奔到齐朔身边,捞起对方一只袖子,抹起了眼泪。
      “怀德哥哥,我帮他办了事,他还凶我——”
      齐朔一边低头安慰,一边凉凉的扫了自家弟弟一眼。
      齐朗知道,想趁机教训下晴瑶的机会,就这么让她的眼泪泡没了。
      这一哭兴许找他哥上报都要拖些时日。
      真·小女子难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踏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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