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女帝》庄同

4、流民

　　燕晴瑶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她过往读到或感受到的齐国东州都是莺歌燕啼，一片祥和的鱼米之乡，从未曾想过见到的会是这个画面：素来以“油润”闻名的土地已干裂的如同龟壳，东州的人们拖家带口的远离家的方向，个个面容枯槁，唇上的开裂几与土地无异——一眼便知已经很久没喝过一口水了。
　　为了不过分招摇，她已经特意换上了素布的衣服，摘下了华贵的首饰，轻车简从来了这里，但看着面前衣衫褴褛的人们，她再回头看看自己遮着油棚的车马和车内的茶水点心，内疚和无措的情绪瞬间席上心头：
　　太奢靡了！
　　她不自觉地咽下了一口口水，身边的照影见状拿出了一个水袋，正准备上前递给自家公主，却见刚才还如同一潭死水的人群动了起来，无数的哭喊声接踵而起：
　　“水！这里有水！”
　　“贵人！赏一口水喝吧！”
　　“渴啊——”
　　人群如浪潮般向着马车的方向涌动，燕晴瑶不知所措地向后挪动着脚步，汗臭味一波一波地袭来，她有点恶心，却也知道不能在此时呕吐，只得尽力压抑住这股冲动，慢慢向车辕靠拢。
　　随行的护卫已经接近了她，在她和难民潮中隔出了一道人墙。晴瑶在余光里看见护卫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把上，刚要出声制止，只听“唰”的一声，一点寒芒一闪，刀已出鞘！
　　人潮静默了一瞬，不知哪个方向传来一声怒吼：“这帮有钱的当官儿的不仅截了咱们的粮，现在还想直接要咱的命！左右饿死也是个死，不如求个痛快！”
　　本就压抑着的怒火轻易被挑起，人们尖叫着、怒吼着挤了过来，护卫和侍女们前拉后拽地将已经懵掉的晴瑶拉上了车，正准备驾车强行前进，却见一个护卫已经被难民们击到头部的乱拳打晕，一个汉子颤颤巍巍地举起刀，兜头向她们劈下去——
　　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出现，燕晴瑶慢慢睁开一只眼，抬头看着前方，却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破烂的衣角，就被面前的人砸的仰躺到了车上。
　　乱蓬蓬的头发糊到了她的脸上，血腥气混着酸臭气闯入了她的鼻腔，但是已经来不及顾及这些了，侍女们七手八脚的将身上的男人扶到了一旁，又将燕晴瑶扶坐到了车里。待醒神香在鼻下来回薰了两糟，她的意识才渐渐回了笼。一叠声的吩咐拿药救治。
　　外面前排的难民们被喷溅在脸上的血吓得呆住了，那拿刀的汉子愣愣地看了看车门，手中的刀“当啷”一声坠了地，汉子面露苦色，猛地跪在了地上，旁边的流民们见状也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侍卫们把昏迷的同伴抬到了另外一辆车上，抽出刀围住这架小车，警惕地看着已经跪成一片的百姓。正准备开口威胁之时，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后方的难民又开始惊惶地向两侧挤去，马蹄声渐驰渐进，一队人马渐渐出现在了几人的视野中：为首的人披着一身外黑内红的披风，头上的头盔尖处是一缕斗大的红缨。
　　正是刚从西边战场上督战归来接应燕晴瑶一行人的五皇子，齐朗。
　　齐朗跳下马摘下头盔，先是往车里探了探头：小姑娘眼圈还红着，显然是惊魂未定，但好在还能指挥仆人救治伤员，说话还颇有条理。便放下了一颗心，回过头冲着人群笑道：
　　“还好没出大事，本就是为你们送粮送水来的，若是在此之前先因了你们闹出人命，这罪责可该怎么算呢？”
　　先前伤人的汉子闻言惊喜地抬起头：“是朝廷来救我们来了！”
　　“万民有难，自然是朝廷来救。”齐朗慢条斯理地回答了他的问题，蹲在车辕上饶有兴致地问那汉子：
　　“你叫什么名字？”
　　“刘大田。”
　　“家里做什么营生的？”
　　“做点小买卖，卖竹篮子。”
　　“抬起头来。”齐朗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那刘大田，“那怎么来这里闹事？”
　　刘大田沉默了一下，答道：“东州已经旱了这几个月，大家饭都吃不饱，哪里还有那个闲心和闲钱来买竹篮子呢。就算买了，又拿来装什么呢？”
　　齐朗点点头，“家里可还有人？”
　　“没了，都饿死了。”似是扛不住对方的目光，刘大田又低下了头去。“闺女前两天也饿死了，家里都没人了。”
　　“······”
　　齐朗没了话，站起身对着黑压压的人群高声说：“陛下圣明，已经派太子殿下就近押运邻近几个州府的粮食来救济大家，不远的阜阳城门口就有刚搭的窝棚，每日三餐都可去领粥。但有一点，领了粥的便要随太子殿下和我去蟒河边上开渠！”
　　几句话一说，刚刚还低声哭泣的人群突然沉寂了。
　　刘大田猛地看向车上的人：“开渠？”
　　“隔壁禹州马上就又要下雨，看天时你们比我更懂。”齐朗蹲的有些累了，不顾随侍的惊呼，一屁股坐在了车辕上。“陛下有意趁此机会整饬东州的事宜，比如——学学禹州桑稻混种，求的就是个变字。”
　　看了看前排众人神色各异的表情，他突然觉得有点无聊：“说也没别的意思，毕竟以后要靠这个法子吃饭的是你们。我也是得了机会就先和你们说说，以免···”他意有所指的环顾了一下周围的人群。
　　“以免到时候你们受了哪些别有用心人的挑拨，又来说是我们毁了你们的庄稼。”
　　说完他起身准备进车里看看，走了一半又转了回来。看到远方滚起的尘烟，扬声向众人道：“阜阳的府官已经到了，你们还不去准备吃粥？”
　　人们恍然大悟，站起身又黑压压地冲着远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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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里的燕晴瑶正心神不定地看着已经陷入昏迷的救民恩人：血和土已经糊满了男人的脸，加上乱蓬蓬的头发，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男人手上还十分干净，生出的老茧也不似长久劳作的人能长出来的——茧子的位置都是虎口和指腹，倒更像是长期练武执笔的手。
　　更重要的是，嵌绿在对方身上发现了一块帕子，用的是燕国特有的鲛纱锦。
　　这人······似乎另有目的。
　　听见外面逐渐安静，她回过神，把那块鲛纱帕子塞到袖袋里，稳了稳声音吩咐嵌绿和照影带人把那“流民”安置到软塌上，再去叫医师救治，自己则坐在座位上出神。
　　不管这人是燕国派来的还是别有势力，此时也定是要把人保住了。
　　她叹口气，外面这位五皇子可是不好对付。
　　“等会儿施粥完了，去把那个刘大田给我叫来。”只听得外面一声吩咐，车门的帘子被撩了起来，齐朗弯腰走了进来。
　　“吓到了？”齐朗笑着走过来坐下，“接到大哥传信我就带着兵紧赶慢赶往过来，还是差点慢了。”
　　“···纸上得来终觉浅。”晴瑶揉了揉额角。“上次随陛下来东州时，记得是一片繁盛，哪知道现在会是这个样子。”
　　“都想活。”齐朗沉声回道。“越是繁盛的地方，出了大灾就越是可怖。”
　　“这次带的粮食，也不知道能撑几天，只盼着赶紧下雨吧。”见医师来了，晴瑶点了点头，往座位的另一头挪了挪。
　　那“难民”的背上被划了长长的一道刀口，此时正汨汨地流着血，齐朗见状脸色沉了沉，伸手遮住了晴瑶的眼睛。
　　“脏。”
　　晴瑶却把他的手扒拉了下来。“他救了我的命，有什么脏不脏的。”看着那刀伤，晴瑶叹道：“那刀如果落到我身上，此刻我怕是已经没了。”
　　“胡说什么。”齐朗低声斥道。“多大了，说话还这么没轻没重。”
　　见燕晴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男人，齐朗说不出的有些心烦，高声叫人来用春凳把人抬走到后面车里治疗，自己也起身准备跟着过去。
　　“怀信哥哥。”见齐朗要走，燕晴瑶拽了拽对方的衣角。
　　“好歹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查的时候动作轻一些。”
　　齐朗愣了一下，笑着应了声好，跟在抬春凳的人群后面走出了马车。
　　照影和嵌绿把地上的血迹大概擦了擦，又将之前那人躺过的垫子换了一副新的。梅之进来燃了熏香，又奉了茶和点心。一切就绪后，车队才又重新前进。
　　见已经没有再被临时打扰的可能，晴瑶才从袖中取出了那块帕子：“我和照影嵌绿在燕国呆的时日都很短，怕是会认错···姑姑您来看看，这是不是鲛纱锦？”
　　梅之接过帕子辨认良久，才将其还给了晴瑶：“这确是鲛纱锦没错。”
　　“除了燕国，还有其他地方能织出鲛纱锦么？”
　　“断不可能，能织出鲛纱锦的翎蚕只有燕国极难的永州才能养活，其他地方断是活不成的。”梅之回的极快，“公主这帕子是在哪里得的？”
　　“今日那救我的‘流民’身上。”晴瑶攥紧了那块帕子。
　　“燕国肯定出事了。”
　　梅之吓了一跳，低声劝慰道：“不过是一块帕子，许是这流民从什么途径得了也说不准···”
　　话没说完就被晴瑶打断。
　　“姑姑您看。”
　　薄若蝉翼的帕子迎着光被展开，上面赫然是一从开得绚烂的鸢尾花。
　　“燕国只有王族才可用此花，这个规矩您不可能不懂。”放下帕子，晴瑶拿起茶杯，热意顺着指尖一丝一丝向上攀爬，她却仍觉得刺骨的凉。
　　“我先前就不解，大弟弟是太子无法出征，也该是自幼随着王将军习武，且身经百战的二弟弟上前线，怎么到回头却是才十四岁的三弟弟死在了晏城？”
　　越想越不对劲，她不顾茶水的滚烫一饮而尽，然后哑着嗓子吩咐出声：
　　“等五皇子查完那个流民，把他送到我这儿来。还有，晚些时候把我受伤和烫坏嗓子这件事一并报给怀德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