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女帝》庄同

17、村落

　　离阜阳不远的一个村落里，一个一身难民打扮的男子佝偻着背走在路上，因为衣物都破烂不堪，身上又气味难闻，引得不少人绕行。一个庄户实在不忍看他如此，远远地拦住他，提议要给他烧些热水清洗一下，却被婉拒了。
　　谢归璨冲着那庄户笑笑，熟练地用本地方言向那庄户喊：“不了大哥，俺是来找妹妹的，找到了妹妹再洗也不耽误！”
　　那庄户的老婆闻声出了屋，见他的样子，也忍不住帮自家男人开了口。
　　“你妹妹是嫁到这儿了？你这个样子怕不是会遭她夫家嫌弃的哦！”
　　谢归璨闻言身子僵了僵，艰难地挪到了附近一个庄户家墙边，坐了下来。
　　那庄户看他坐下了，热心的捂着鼻子凑了过来：“是家里遭灾过不下去了吧？来俺家洗洗吧，哪有去妹妹婆家打秋风还邋里邋遢的。”
　　谢归璨的手在在身后的墙上摸索了一番，没有摸到想要寻找的记号，眼中闪过一抹失意，复又抬头对那庄户说：“大哥，实不相瞒，是前两天明水有了疫病，俺出去找吃的，回家妹子就不见了。听街坊说她往阜阳那个方向去了，想着一个小姑娘也走不快，就往这边追追。”
　　“嘶···”那庄户听完唏嘘几声，“阜阳离这儿坐车还得好几天呢，小姑娘脚程慢，兄弟你不如上我家歇歇换身衣服，然后我们给你拿点干粮，等你找到了妹子也好有吃的给她。”
　　谢归璨低头，敛去眸中一丝苦涩，沉吟片刻后起身笑着对对方答谢，跟着他们走进了不远处的一个屋子。
　　农舍不大，却很暖和，堂屋里侧堆满了农具和一些还没编完的篮子，靠大门处左边是一口灶台，锅盖盖着，只能闻见有谷物的香气，热气缭绕，让人十分安心；右侧则是几排整齐的柜架，上边杂七杂八堆着些锅碗瓢盆。那农户引他到了西厢，转进来了一个大木桶，后面跟着几个男孩子，提了几桶水。
　　谢归璨怔了一下，缓过神，上前接下两个桶，却被拦住了。
　　“你这一看就饿了好几天了，能有什么劲儿？”庄户爽朗地一笑，指挥着家里几个小子把水都担进来，自己则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了一个烟袋锅，坐在旁边嘿嘿的笑：“你这是赶得正好，东州终于下雨了，家里井上水都满得快溢出来了，这才有这么多余裕给你烧水拾掇一下。”
　　谢归璨笑着又道了谢，然后好奇发问：“东州旱了这么久，别的地方都饿的不行，咱们村里怎么瞅着还很富足的啊？”
　　“本来也没那么多余粮，这不是前段时间下雨天上下天火，把东州刘财主家的粮仓点着了，哎哟哟你是没看着，那火可大得很！咱们就趁着乱进去，狠狠装了几袋子！够全家老小吃到开春了！”
　　“那刘财主就看着你们拿？”
　　庄户抄着烟袋锅在虚空里挥了挥，搅散了成团的烟，“不看着能怎么样，他又看不住。再说了，往年咱们拼死累活给他们交租子，现在欠年了装他点粮又怎么了嘛。”
　　“······那刘财主现在呢？”
　　“不知道哦，好像那天天火以后就没见过他家人咧。”庄户又磕了磕烟袋锅里的灰，“俺那天正带着家里几个小子在他家干活，看见旁边几个汉子都喊着‘着火咧！’就冲过去了，到那儿一看，大家都装了粮走了，咱家不装不就亏了？”他举起手里的眼袋锅满足地冲着谢归璨笑笑：
　　“这个烟袋锅也是那天拿的，可顺手咧！”
　　“······”
　　庄户见孩子们把水都担的差不多了，把烟袋锅叼到嘴里，起身熟练地用手去试了试温度，接着转身从床边的柜子里掏出一身衣服，放在床上：“你洗吧！换身干净衣服，再拿点干粮走，好找你妹妹。”
　　谢归璨心情复杂地道了谢，等到庄户和他的家人都走了以后，除去了身上的衣物，坐到了桶里，开始暗暗盘算：公主几日前就快马离开明水，按脚程估计，此时应该已经到了阜阳才对。他在明水打探完难民的情况并通知了齐朗就赶了过来，沿路上应该能碰到往明水运粮的车队——两地之间的官道仅此一条，如今路匪众多，她们也不会为了求快走其他小路···但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没有车队，没有传信，没有异常。
　　但是在这个村子附近，他看见了公主留下的记号。
　　照影被留在了齐朗身边随时接应，跟着公主的嵌绿却也没了音信。
　　这不对劲。
　　当务之急，还是要赶紧找到公主，然后把明水那边的事通知给她···然后···
　　之前身上一直带着伤，又为了东州的事东奔西走。现在暂时有了空闲，仔细一琢磨，谢归璨开始有点崩溃。
　　他的目的是带公主回燕国做王，如今看现在各方面的发展现状，这个结果如果不出意外，很容易就会达到：就齐王后传达的意思来看，齐王不知出于什么理由，很支持公主归燕——这也是他可以劝说公主暂时放下和亲想法的理由。
　　但至于过程如何，会付出何等代价，虽然他一直在往前摸索，但迄今为止，仍然很迷茫。
　　更让他崩溃的是：虽然公主归国这件事在一步步往前推进，但是他除了豪言壮志一句“臣来带你回家”以外，基本上没做出任何实质贡献。
　　甚至因为对公主过度猜忌而往反方向推了一步。
　　在这个局里，我真的这么重要么？
　　谢公子陷入了沉思。不知不觉，水就凉了。
　　而时间一久，厢房外头的庄户就有些急了：这人洗了这么久还没出来，该不是晕死在里头了吧？
　　农妇转头就开始埋怨丈夫：“我说让他先垫点吃的再洗吧？你非不听！这人要是晕死在里边可咋个办嘛！”
　　庄户“吧嗒啪嗒”抽了几口烟，白了妻子一眼：“那身上那个味儿直接吃饭？你吃的下去么？”随后走上前“啪啪啪”拍了几下门。
　　“小兄弟？你洗完了么？”
　　谢归璨被打断了思路，刚想习惯性发发火，看了四周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在燕国府中，也不是公主随扈。慌忙应了一声，草草洗了两下，换上那身衣服走了出来。
　　粗布的衣服虽然陈旧，但极干净。谢归璨刚刚清洗了自己满是污垢的头发，现在长发卷曲而平顺地搭在衣服上，脸上的尘土也被洗净，露出了一张儒雅俊朗的面庞。
　　庄户先是看着他楞了一下，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
　　“小兄弟，你成家了吗？”
　　······
　　哭笑不得的婉拒了庄户一家的保媒拉纤，谢归璨被迎到了饭桌上。
　　桌上的饭菜其实很简单，一人一碗稀粥，桌上有些简单的小菜，还有一笸杂粮的馍。
　　···看来那刘财主家确实是有钱啊。
　　谢归璨在心里暗中唏嘘，然后捧起那碗稀粥狠狠地喝了一大口——在跟着难民连观音土都要啃之后，这些对他来说就已经是珍馐了。
　　真香！
　　喝了没两口，就听见农妇在那里点人：“小妮子怎么没回来？又去哪儿疯去了？”
　　在灶台旁蹲着的一个大一些的男孩子闻言抬起了头，努力地咽下了一口粥：“俺刚被爹叫回来抬水的时候看见小妹好像是往刘财主家走了。”
　　“哎呀！”农妇急了。“那个地方哪里能去！他家本来刚闹灾的时候大少爷就不见了，前段时间天雷又把粮仓烧了，听说大少奶奶也病倒了，就剩老刘财主在那里，她一个小妮子过去岂不是讨打！”
　　那大儿子还是呼哧呼哧地喝粥，含混不清道：“不可能的，俺看刘大爷是个好人，前段时间俺去他家里干活，还给俺们几个每人一块糕呢！那糕可甜！”
　　“没出息！一块糕就把你糊弄了！”农妇一扫帚拍在了男孩后背上。
　　“你们皮糙肉厚的，能和小妮一样？快些出去找！现在乱的很，万一被谁拐走了我看你上哪儿哭去！”
　　男孩咕哝了两声，三两口吞下了手里的馍，又从锅里舀了些米汤送了下去，抹抹嘴站起了身就往外去。
　　谢归璨闻言也站起了身：“我也要抓紧找妹子去了，谢谢您一家的款待，日后必有重谢。”
　　庄户摆摆手：“还说啥谢不谢的，人还活着就行啦。”他又抽起了那杆老烟枪，“拿两个馍走，这儿离阜阳还有几天呢。”
　　谢归璨笑着再次道谢，紧跟着那大儿子一起走出了屋子。
　　“你妹妹长什么样子？”谢归璨追上男孩的脚步问道。
　　“今天早上出去的时候穿的是一身蓝色的上衣···回来的时候就不一定了，小丫头皮得很。”男孩闷闷地比划。“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头上扎着两个蓝色的布花，那是俺娘早起刚给她用碎步头子扎的。”
　　“···是不是那个？”谢归璨看见远远跑来一个蓝色的身影，抬起手指了指。
　　“是呢！”男孩大步走上前去，扛起了自己妹妹就转身往回走，边走边埋怨：“你真是长大了胆子肥了，哪里都敢去！等到了家看看娘打不打你！”
　　小姑娘一看就是经常被家里这么“威胁”的，听了哥哥的话也不慌，只是“咯咯”地笑，缠着哥哥要骑大马。兄妹打闹间，小姑娘的头一偏，一点金色在发间闪了闪，晃了谢归璨的眼。
　　谢归璨猛地抓紧了小姑娘的手：“小妹妹，你头上这个簪子是从哪里得的？”
　　女孩的小胖手猛地捂住了头，谢归璨见状安慰道：“哥哥不是想抢你的东西，只是这样的东西，哥哥的妹妹也有一件一样的，所以就想问问你。”
　　小姑娘挠挠头：“是村那头的刘爷爷家里拿的，昨天他们从村西面的小河边上扛回来了一个姐姐，今天那个姐姐醒了一会儿，说是看我觉得喜欢，就把这个送给我了。”
　　谢归璨慌忙道了声谢，就向着那头的刘财主家冲了过去。遭了大火又遭了抢，刘家其实好进的很，他三两句和刘家人说清了来意，对方看他着急情态不似作伪，便把他引到了一个房间里。
　　屋里满是药气，有厚厚的帘子遮着床沿，看不清床上人的身形。谢归璨快步走上前去，颤抖着掀开帘幔，在看到熟悉的紫色衣袖时，身子一软，重重坐了下去。
　　床上沉睡的人似有所感，往他的方向转了转头，他揪着心略微坐起看了过去，接着又是一沉。
　　床上的人，不是燕晴瑶。

作者有话说

　　因为这篇文确实是裸更，离职以后思考了好几天，把大纲和文都修了一下，把后面的节奏拉快了一点。
然后这章就卡了我三天，所幸之后就一下子顺下来了（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