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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又见 蒋杨舞台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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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杨已经记不起多久没喜欢一个人了。
此刻的他抱着吉他坐在椅子上。身边的陆黔滔滔不绝地叨叨着。“蒋杨,你都多大了?大二了!没女朋友也就算了,你有几个‘女’朋友?”
正是新生入学典礼的好日子,打扮得人模狗样的陆黔想着把蒋杨拉下去。不单是为了找个僚机,他是真心希望这个榆木脑袋能找到合适的人。
当然,蒋杨是不愿意的。比起麻烦地社交,不如多唱几首歌,多看几行字。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只是因为一个人。
可能他这辈子没法忘了那个人,去找别的归宿。比起记不得多久没喜欢一个人,不如说记不起喜欢一个人多久了。哪怕她已经不在,这场无疾而终也持续了很久了。
“那歌你还唱不唱了。”陆黔靠着宿舍门,一副难以理解的样子。
“唱。”他不假思索地说。“我答应她的。”
陆黔下意识以为这个“ta”是自己。其实和他并没什么关系。是蒋杨答应沉进深海的她的。
最后,蒋杨也还是没妥协。陆黔走后,他盯着桌子上的奶油蛋糕看了好久,有些愣住了。
他上一次被人送蛋糕还是高二。这次换了个人送,正是刚迈出宿舍门没多久的陆总。
蒋杨不爱甜食,天生的。所有奶油制品他都不屑一顾。当小朋友们都围在甜品店的玻璃窗外,笑着闹着要吃时,蒋杨都是瞟一眼就走。
可能是他这个人不甜,和糖果八字不合。偏偏他有个浪漫主义的妈妈。
“宝贝,买一个吗?”笑意常挂在嘴边的她问。小蒋杨狠狠摇头,她就眨着眼暗示。每当这时候,聪明的小蒋杨都能猜到:
“原来是你想吃嘛。”
此刻已然二十二的蒋杨拿着买蛋糕送的蜡烛,他没有抽烟的习惯,找遍了宿舍也没找到打火机。
拿着点不燃的蜡烛的他,趴在桌上,打算就这么潦草地过完这个生日。
眼前突然浮现某一幕。
“许个愿吧。说出来就不灵了!”捧着蛋糕的女孩眉眼弯弯。这张笑脸浓缩着蒋杨自那往后,所有活着的信念和勇气。
此刻,他仿佛还是十九岁的少年。他想念着的不是那段时光,那段肮脏,可耻,可恨,可恶的时光,蒋杨恨不得将其撕碎了扔进下水道里,让其生疮烂透,这辈子再不出现在他眼里。他想念着的只是那个人。
刚吃了半口蛋糕的蒋杨,接到陆黔的电话。
舞台上的蒋杨调试着麦克风。陆黔通知他现在就要开始演出。他穿着一件长大衣,初秋的日子有些微凉,风绞着落叶和将远去的夕阳,从他们身上掠走了岁月。难被察觉,但真切地发生着。
三声倒数后,无数的新生被一方舞台上的人吸引。蒋杨的领带顺着风飘起来,他握着麦克风,唱起熟得不能再熟的歌词。树叶窸窸窣窣,
人渐渐多了起来,但那份刻进他骨子里的恐惧和怯懦,将他与围着他听歌的人们隔开,竖了一道只在他心里的,名为自卑的墙。
可蒋杨还是唱着,哪怕抗拒。对他来说,那句相隔已经三年的话,比他现在的恐慌要来得更真切。
“总有一天我们要站在台上,让所有人仰头看我们。”
这一份骄傲,是孟铅华教给他的,最生动深刻的一堂课。
他闭着眼,下意识回避别人,像是本能。
抗拒的他微微回头,看见的是弹着贝斯的陆黔的脸。似乎心安一点了。他终于鼓起勇气,面对着所有台下的人。
安静听着歌的人们靠得很紧,匆匆忙忙赶往远处的新生也大有人在。这人群中本闷黑着一片,可突然从远处融进一点格格不入的亮色,如同渐落夕阳一样的金色。那金只是站在外圈,不愿抬头,可脚步却异常坚定。
蒋杨被这无法忽视的金色吸引,鼓起勇气看着染着这金发的人慢慢抬起头。歌声依旧混着冷风向外扩散,学校劣质的麦克风使声音杂噪了些许。
一双狐狸一样冷淡,干净又勾人的眼睛,仿佛触碰就会破碎的双眼,就这样看着蒋杨。
“我包容六月清泉结冰包容暮老的生命”蒋杨刚刚唱出口,与那只有咫尺远近,但又像相隔千里的人四目相对,嗓音开始发颤。
那张他这辈子都不会忘却的脸,那个他这辈子都不会忘却的人,就站在三寸舞台之下。
蒋杨的脑袋瞬间空了。此刻,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反应,像是生物本能一样将要下台追去。这份冲动刻在他的意识里,绝对抹不去,也抹不起。
站在他身后的陆黔赶紧拉住他,眼里写着的都是“你搞什么幺蛾子”。
清醒过来的蒋杨不后悔有这个冲动。这场演出当然重要,但对他来说,台下那个重新出现的人,比演出重要得多得多。
金发的她静默地转身,向别处走去,无言,无感,无动于衷。蒋杨眼看着她越走越远。
他把手上的麦克风塞到陆黔的手里,从将近一米高的台上毫不犹豫地跳下去。空中落地后,他感觉到脚腕裂心的痛坠感,被生生敲碎了骨头般的疼。他跌拌着向外走,不顾一切地冲开一层层人群,用尽全身力气向她的方向奔去。
无论只是长相相似还是其他,蒋杨都下定决心,拼尽全力也要去找。是南墙他也撞。
离舞台越来越远的蒋杨,能听见的除了耳边的风声,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歌声。
“包容世界的迟疑”
“没包容你。”
是陆黔的声音。
可蒋杨想到的是另一个人的音容。
“我忘了置身濒绝孤岛忘了眼泪不过失效药”
穿着蓝白校服的女孩伏在钢琴上,低着头,披散的发丝向前坠,落到琴键上。窗外一望无际的蓝天浸透了盛夏的日子,微光涂刷着过去的每一秒
“忘了百年无声口号”
“没能忘记你。”
她的声音那么好听,好听到他恨不得一辈子泡在由这声音酿成的蜜罐里。
女孩回过头,脸色微红地朝着他笑。蒋杨记得最深的就是女孩的笑。
蒋杨在茫茫人海里,只一眼就找到了她。他注视着她的背影多少年,从来没有过勇气上前。这次他终于面对了曾避之唯恐不及的喜欢。
气喘吁吁的蒋杨面对只留下背影的女孩,抓住了她的袖角。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蒋杨大口地换着气。
女孩转回身,那张与孟铅华别无二致的脸只不苟言笑地看着他。然后女孩甩开了蒋杨的手。
她只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一滴眼泪无声地落下。
潮水般的人群涌向他们,裹挟着如浪涛的希冀和爱慕远去,直到舒卷进深海的怀抱里。
人潮褪去,夕阳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