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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A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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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叔叔,是在我家。
准确来说,我家门口。
乌云遮住砖瓦房上空,沉甸甸的灰色密不透风地包裹着这条窄巷。
我推开门,暴雨肆虐的日子,冷风肆无忌惮地扑了我一脸。
叔叔站在门外。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叔叔。
他和上次见面时并无二样,挺拔的身形和冷厉的眉眼,看起来并不好相处。
冷风从楼道正对的烂玻璃灌进来。
锋利的玻璃屹在窗沿,轻轻一碰,血珠争先恐后流出来。
它们浸湿手指,在肮脏的地面留下丑陋的印记,在脚边无限蔓延,顺着阶梯,让那些冷眼旁观的过路人脚底打滑。
当然,这只是我脑子中某一瞬间的想象。
稍纵即逝。
假的。
因为划破手指不会流那么多血。
我也不会让自己遭受疼痛。
十指连心。
太疼了。
这里住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谁是杂碎玻璃的罪魁祸首,只清楚某一天玻璃碎了,冷风没有任何阻挡地进来了。
叔叔站在豁口的风中。
修长的手指垂于裤缝,轻轻的,漫不经心的,敲打着……
裤子?还是大腿?
我倏然回神。
叔叔说:“鞋子湿了。”
我低头,皮革覆盖的尖头鞋,看不出来哪里湿了。
我想起在此之前,某本杂志出现的一行,穿尖头皮鞋的男人,又土又古怪。
我看过即忘,没必要的记忆一般不会保存太久,像丢垃圾似的。
但是今天,看见尖头皮鞋的瞬间,记忆重现。
错了。
叔叔的出现,向我证明,那句话是错的。
而且大错特错。
皮鞋。
尖头皮鞋。
严肃与正经之间,藏匿着无法被人轻易捕捉的闷骚。
笔直的小腿之下,是一双黑袜,棉质的特性让它们贴于肌肤,像女人丝袜,紧紧包裹脆弱的脚踝。
未曾停歇的风吹动西裤。
我痴迷而冷静地盯着那里。
一瞬不移开目光。
恍然间,一条浑身黝黑的蛇从笔挺的裤管钻了出来,吐着腥红的蛇信子,扭动着蛇身。
它缓慢前行。
又在眨眼间缠住了我的脖子。
一道惊雷敲响。
我好像看见脚背上凸起跳动的血管,在惊雷中,与我的心跳平齐。
刹那间,风过无痕。
黑蛇消失。
它从未出现过,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叔叔对我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话:“可不可以让我进去。”
鞋子湿了。
可不可以让我进去。
对我而言,两者并无联系。
所以我的大脑替我先行作出回应。
不可以。
叔叔摁响门铃前,我其实正在做题。
数学练习平铺在破旧的书桌上,而它的主人,关闭门窗,躲避外界所有喧嚣,在做题。
肆虐的风雨被水泥墙隔绝在外,即使外面冷风刺骨,枝丫乱颤,在骤然降低所有听觉的屋子里,我享受一切事物。
而正沉浸于幻想中安静的此刻,粗暴的,并不欢乐的乐声突兀响起。
那是门铃。
从安装第一天便被我厌恶的,代替敲门的声音。
叮铃铃!!
它像电影里的魔咒,像唐僧的紧箍咒,纵使孙悟空七十二变,也只能狼狈伏地。
我不是那只顽猴,也不具上天入地的法术。
我恼怒于门外破坏平静的人,猝然起立,一踩便咯吱乱叫的木地板被我无情地碾压。
我是生气的。
但同时也是庆幸的。
因为那些追债的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礼貌,他们只会举着木棍,蛮狠地砸门。
摁门铃?
他们根本看不到门边的按钮。
我打算教训一下门外的人。
例如,蛮狠地抢走不速之客的伞具,用门板敲碎来者的鼻梁骨,让对方成为暴雨之下狼狈而滑稽的落汤鸡之一。
所以叔叔问我可不可以让他进来的时候,我想,他在开什么玩笑?
但是唇瓣一张一合,吐出截然相反的答案。
“可以。”
我攥紧拳头,懊悔且疑惑答案的由来,我一动不动,挡住叔叔的去路。
他被我挡着门外,在我说出可以之后,蓦然对我笑了一下。
我看见他耳尖露出一抹红,也在此刻,我注意到叔叔雪白的肌肤。
黑发与雪肤之间,我诧异那抹如梅花粉红的耳尖。
被冻的。
他应该没有看出我的抗拒,或者看出来了,但是因为得到主人的口头应允,所以蛮横地选择视而不见。
太无理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体贴近之前,我闻见极为浅淡的,檀香木的味道。
转瞬即逝。
让我不禁产生怀疑,那迷人的香味是否我的错觉。
或者说,叔叔通晓古法巫术,蓄意带着令人眩晕的迷药,靠近我,将我蛊惑。
我侧开身体,叔叔顺势走了进来。
门被我关上,墙皮扑朔掉下来,堆满了墙角那一片木地板。
它像雪花一样飘落,却不具有雪花的凄美,它是粉尘,是颓败,是刺目而呛鼻的灰。
我讨厌这里,讨厌令我难堪的一切。
门外低矮的,纠缠不清的电线,路边零散的水泥石。
我不想让叔叔进来。
体面而昂贵的西服,怎么可能出现在破旧的居民楼里。
他的出现只会让年少且贫穷的我抬不起头。
但是事实上,叔叔不仅进来了,而且像个久居此地多年的人,他对屋里积灰的柜子,发霉的墙壁熟视无睹。
就好像,长久未归的旅人,回家了。
事实上,对我而言,他打破了我在雨夜的平静。
叔叔说的第三句话:“为什么拒绝我的收养。”
我回答:“我喜欢独处。”
叔叔转过身,我看见叔叔的冷峻的眉眼,上面似乎还有风雨的痕迹,不过很快就被叔叔揩去。
我有点怕他。
因为说谎的人容易心虚,而我心虚的时候会不自主瞪大眼睛。
我以为叔叔会问我为什么,但是他没有,他冲我微笑,用沾了雨水的手指抚摸桌上摊开的卷子。
水珠蔓延开,卷子上出现波点般的凹陷。
凹陷边缘像画家用喜欢的颜料涂抹出的厚重褶皱。
灰调的蓝,或者是,蓝调的灰,湿掉的卷子竟然拥有,像大海的颜色。
海浪推沙,我被海水卷进海水之中。
真奇怪。
我竟感受不到海水的冰凉,取而代之的是人体的体温,叔叔的一呼一吸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紧紧缠着我的腰腹。
带着我往下,往下,坠入海底。
“据我所知,你在上学期提交了住宿申请。”
叔叔用他那琥珀色的眼眸看了我一眼。
但是由于一直没有空宿舍,班主任至今没有同意我的申请。
我在心里补完叔叔未尽之言。
住宿意味着群居。
我喜欢独处的谎言被叔叔轻飘飘地戳破了。
比起一个人,我更愿意待在有人的地方,即便互不交谈。
心虚之后,我感到羞耻,像被脱光了遮羞布料,然后丢在大街上被迫裸露躯体。
明明被雨淋湿的人是叔叔,我却更像那只落进地沟的雏鸡。
而叔叔也轻飘飘地原谅我的谎言,或者说,无所谓,他根本不在意我的拒绝,叔叔筹码在手,他拥有轻易说服我的能力。
他说:“我替你偿还你父亲去世前欠下的债,作为交换,我要你做我名义上的养子。”
说实话,我很心动。
臭名昭著的赌鬼父亲,前不久死于车祸意外,留下的不是遗产,而是巨额欠款。
欠条上数不清的零,就算我工作十年也还不完的。
现在有人出现在我面前,如同神邸下凡,告诉我,所有欠款由他偿还。
而我只需将名字从一个户口本上迁移到另一个户口本。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对此坚信不疑,所以不禁发问:“为什么?”
此话一出,叔叔立刻察觉我的松动。
他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微笑,他的牙齿很白,拥有玫瑰色的唇瓣,像雪地里盛开的梅花。
“我是不婚主义,需要一个堵住父母嘴的人,而你正好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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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
我拎着皮箱,低头跟在叔叔身后。
门推开一瞬间,冷风吹进来。
缩瑟中,我不禁问自己,我就要走了?离开这个地方?
我回头看了一眼,生锈的铁门,门边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垃圾袋,还有缺了角的福字。
民俗讲,倒福意味着福到,可福字贴了那么多年,登门的只有厄运。
走吧。
离开这儿。
离开这个灰败的,尘浊的地方。
坐上路边的黑车,加上安全带的束缚,我明白,我即将迎接新的生活。
温暖的暖气使我身心松懈,感觉困意,但随之而来的,却是越加兴奋的大脑,我坐立不安,却无从诉说。
叔叔闭着眼,上车后接听了一个电话,我静静观察叔叔,他没有第一时间接起,而是等了几秒钟。
“接到了。”
一瞬间,我便猜出电话那头,就是叔叔的父母。
对面的人还说了几句,叔叔目光从车窗移至我身上,他比我高一些,垂眸。
他在看我。
明明不见情绪,我敏感的神经迫使我嗅到危险信号。
我闻见叔叔身上迷人的檀香,像迷药,让我不自觉后退,又像瘾君子一样耸动鼻尖,汲取更多的味道。
这样不对。
像疯子,像狗。
所以很快,我便停止犬类嗅食的动作。
我听见叔叔对电话那头的人讲。
“他很乖。”
“不会哭。”
寥寥几句便挂断电话。
我皱了皱眉,惊异于叔叔低于常人的形容能力。
哭?
为什么会哭?
疑惑并没有存在太久,因为车子停了下了。
一路上,温暖的车暖气包裹着我,但是下车的一瞬间,寒风和细雨争先恐后驱散身上维系的热气。
我穿着单薄的校服,没多久,便牙关紧颤,并无精力思考叔叔嘴里吐出的字眼。
我抵达了一间温暖的公寓房。
站在客厅中央的我,仔细打量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将要居住的地方。
我以为叔叔住的地点会很大,他那么富有,肯为一个不熟悉的人支付上百万欠款,怎会栖身于一百五十平方的公寓房里。
但事实确实如此。
叔叔领我到主卧隔壁的房间,蓝调的墙壁,游戏机,篮球,书籍,这里有男孩子喜欢的一切。
是为我准备的?还是,为来这儿的人准备的?
先拒绝的是我,后同意的也是我,如今纠结专属的问题,是不是太矫情了?
我垂下眼眸。
叔叔打开衣柜,我拉开行李箱,将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挂好。
叔叔不动手,抱着胳膊看我,不知为何,我生出一丝紧张。
就是这点儿紧张,让我手忙脚乱。
它将我在外遭受的冷意挤掉了,所带来的面红耳赤是我从未预料的。
我背对叔叔,尽量不让叔叔发现分毫端倪。
脚步声响起,叔叔出去了。
我头抵着柜门,手搭在金属拉手上,急促呼吸。
像条濒死的鱼,终于游回水中。
叔叔很快又进来了。
他手里握着一杯温水,我看见杯沿袅袅升起的水汽,像褪色的红丝带。
叔叔说:“喝水。”
我迟钝地感到口渴,舔了舔唇上干燥的死皮,抓起叔叔的水杯,大口大口,喝光所有的水。
我碰到了叔叔的手指,温热的,却带着要烫掉我皮肤的热意。
很烫。
真的很烫。
我不敢碰叔叔了。
“还有水吗?”
我睁大眼睛问叔叔。
我要水,水可以降温。
“在客厅,跟我出来。”
于是,我当着叔叔的面,喝掉可以撑爆肚皮的水量。
我不再犯渴,但肚皮的鼓涨使我更加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