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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猎 秋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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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宣国历代重武重骑射,故而围猎比赛每年秋都会举行一次,参者皆为高官子弟以及王公贵族。
宣国先祖自南徙而来,于宿丘称帝运筹帷幄。千百年来各国改朝换代革旧鼎新,宣国则步步为营,逐渐扩大疆土,后定都淳宁,在景国灭亡后成为最强大的国家。
二十年前,宣、景、周、楚四国鼎立兵戎相见,三年烽火不息枕戈寝甲。延庆帝同章大将军亲征,灭景国,而后楚国退兵谈和。延庆七年,周国送来质子以表敦睦缔交。
皇家秋猎,每年都有人从中脱颖而出,众多高官子弟都想在围场上大显身手,以此得到陛下垂青,若有幸荣获秋猎榜首,还能得以封官加爵。
深秋已经带了些凉意,秋风肆虐,萧瑟孤寂。围场内,一直白鹿从树后探出了头,左右望了望,开始觅食。
四周一片宁静。
背后,一支长弓悄然拉开。
嗖——
正中脖颈。
那白鹿立即倒在了地上,只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汩汩的鲜血从颈内流出。
林子深处,傅淮予骑马走近了,他身着玄色骑甲,负铁弓银箭,长发以银冠高高的束起,嵌着一枚黑色琉璃珠,更衬得他肌白如雪、眉目如画,仿佛历尽人间绝色。
傅淮予敛了神色,向身后招了招手,立即有侍卫过来,捡了那只白鹿回去,他继续向围场深处走去。
参加围猎的佼佼者众多,而他必然是这场比赛的胜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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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场外,有侍卫不断的带回猎物,至下午,名榜上的名次逐渐有了分晓。
延庆帝负手而立,有凉风阵阵吹来,太监张贤立即走上前去,“陛下,起风了,您咳疾还未痊愈,可不能再着凉了,加件披风吧。”他朝后扬了扬手,便有两名侍女走了过来,给延庆帝披上了披风。
延庆帝触景生情,眸色微动,“朕看着他们,就总是会想起年轻的时候,也是这般意气风发。”他目光深沉,忆起年少朝气风华,又难免感叹岁月不居,道:“可惜啊,真是老了,身子骨也不争气了……”
“陛下这是说哪里话,”张贤立即宽慰道:“前年秋猎,陛下还亲自猎了只灵狐呢,若不是今年感染了风寒,太医让您静养,只怕还要与众多子弟争一争高低呢。”
张贤侍奉了这位君王三十年有余,说话做事早已滴水不漏,自是清楚怎么变着法的让君王宽心。
延庆帝想起了那只灵狐,雪白的背毛,碧蓝的双眸,被他一箭刺中了后腿,侍卫抓起来送到了他面前,那狐狸注视着他,眼中含了泪呜咽着。
后来那狐狸怎么样了呢?他想了一会才想起来,被制成了狐衾,赏给了刚入宫的康婕妤。
延庆帝看着名榜,几位世家公子势均力敌,他问张贤:“今年秋猎,你觉得谁能更胜一筹?”
“这可就问倒奴才了,”张贤搓着手抿嘴笑了笑,“奴才觉着,傅家、沈家、林家的公子们都很优秀,真是英雄少年,不过,那傅淮予可是比沈、林两家的公子小了好几岁呢。”
张贤又命侍卫搬来了紫檀椅,扶延庆帝坐下,延庆帝又问:“傅骞的小儿子今年有多大了?”
“且小着呢,刚十七,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呢。”张贤如实答道,语气里带了点赞赏的意思。
延庆帝点点头称赞,“不错,傅骞的两个儿子都很不错,后生可畏啊……今年晏明那混小子似乎也长进了不少。”
“哎吆,”张贤嘘唏不已,“沈大人恨不得日日监督着了,能再没长进吗,听说前几日还在殿前司被罚跪呢,沈大人可是一向严厉的不得了。”
殿前司指挥使沈秉渊戎马一生,威严是出了名的,却偏生了沈晏明这么个不争气的玩意儿,要不是有人拦着,好几次都差点在外面动手了。
“严厉点也好,朕平日里对几个皇子们,就是不够严厉,尤其是琝之,朕念及年幼过于纵容了,他才这般不争气。”
张贤心想,陛下您哪里纵容十一殿下了,每次指着殿下鼻子骂的不是您吗?
“十一殿下尚幼,又有几位殿下护着,平日里难免贪玩了些,不急于这一两年的。”想到每次提到这位十一殿下,延庆帝都免不得要生一通气,张贤便赶紧转移了人物,“若论骑射,太子殿下和敬王殿下的骑射可是陛下您亲自教的,尤其是敬王殿下,得陛下真传,整个宣国都无人能及啊。”
延庆帝轻哼了一声,又在心里细细对比了几人,确实觉得还是敬王宣琅更优秀些,于是语气里又带了点骄傲,“朕的这几个儿子们,也就琅之能勉强称朕心意。”
张贤如释重负,刚要喘口气,便又听延庆帝说道:“等今日围猎结束后,把琝之给我叫过来,朕要看看他这两个月书背的怎么样了。”
“是。”张贤应下,心里想着,十一殿下啊,奴才可是帮过您了,望您近日多读点书,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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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临,为期一日的秋猎即将结束,傅淮予正欲回返,却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只野兔子,从眼前跑过去停住了,他迅速的拿起弓箭,瞄准。
“嗖”的一声,却有一支箭他的从身侧掠过,不偏不倚射在了兔子旁边的树上,兔子受惊敏捷地跑掉了。
“抱歉,手滑了一下,这只兔子我也看见了,不需要赔给你吧。”背后有人说话,却是并没有任何歉意的语气。
傅淮予回头,瞧见沈晏明正收了弓箭,玩味不恭地偏着头看他。
“需要。”傅淮予与他对视片刻说道。
“什么?”沈晏明像是没听清楚似的,骑着马贴了过去,“赶明儿去云水间,我让掌柜的备一桌子兔肉赔给你。”
傅淮予懒得搭理他,拽了缰绳走了,沈晏明又追了上来,“我本来以为,今年的围猎比赛榜首非我莫属了,没想到你突然加了进来。”
“那你明年继续加油吧。”傅淮予头也不回地说道:“反正沈二公子也已经参加五年了,不差再来一年了。”
沈晏明顿时百感交集,“那可不,我对这围场都有感情了……你是不晓得,前几天我都跪我爹面前了,问他我今年能不能不出来给他丢人了,老爷子气的就差拿脚踹我了。”
傅淮予似轻声笑道:“沈伯父那一脚下去,你可就残了。”
沈晏明叹了口气,“我倒是愿意他给我踹残了,我就不用参加这磨人的比赛了。”
傅淮予认真的想了想,坚定的说:“那下次我见了伯父,定要告诉他说一声,让他多踹你两脚。”
纵然秋猎比赛是荣获圣心的好机会,但一般不中榜者至多参加两三年也就不来了,但沈晏明不同,他被他老子沈秉渊逼迫着,从十五岁起岁起年年必定参加,至今年是第五年了,已然成为每年秋猎后的一大笑谈了。
沈秉渊此人又倔强固执,认定的事绝不会轻易放弃,于是沈晏明只能年复一年的被迫参加比赛,年复一年的被嘲笑,还免不得常受处罚。
沈晏明偏又天生懒散,当真是不罚便不思进取,上面又有个怀瑾握瑜的兄长对比着,于是更加肆意妄为,安于一隅。
“你这次登了榜首,只等着晋封了,等陛下的诏书下来后,你可要请客,不然我这心里总是忿忿不平。”沈晏明心里筹划着,决定这次必要让傅淮予出出血。
傅淮予叹息,“我这朝廷的俸禄还没开始拿呢,你就开始盘算了……”
沈晏明挑了挑眉,乐了,“傅二公子不至于囊中羞涩,连个请客钱都出不来了吧。”
“还真是,我穷的很。”傅淮予甚至想捂住自己的钱袋,傅骞虽在生活上从不苛待于他,可他手里也确实没有什么钱,况且家里还有个十分能花钱的兰格。
“那小爷可不管,到时候地方我选,你别赖账就行。”
傅淮予应了下来,转头却突然拉起了弓箭对准了他,沈晏明猝不及防被吓了一大跳,大叫道:“不至于不至于,你难不成要杀我灭口啊……”
话音刚落,箭矢顺着他的耳边射了出去,沈晏明还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傅淮予已经让侍卫捡了兔子回来了,得意的向他展示着胜利品,“这只兔子你也看见了么?”
沈晏明从胆战心惊中恢复过来,才反应出来他是在报刚刚的一箭之仇,一边瞪他一边骂他小气,“君子报仇还十年不晚呢,你这报仇速度也太快了吧。”
傅淮予喃喃道:“我只怕我活不过十年,一般有仇就当场报了。”
收起弓箭,两人继续往回行,远远的便看见宣琝骑着马奔了过来,后面还跟了个周灵玉。
“淮予——”
宣琝欣喜的上前,有些气喘吁吁,“今日围猎,我一整天都没有见到你……啊,表哥也在啊……”
傅淮予抱拳行礼,“十一殿下,灵玉世子。”
周灵玉颔首回礼,宣琝则摆了摆手,说道:“这里又没旁人,你不要跟我这么疏远。”
沈晏明皱着眉道:“我这么大个人杵在这,你等走近了才看得见?”
沈晏明的母亲乃延庆帝的胞妹敏惠公主,若论辈分,沈晏明尚应喊陛下一声舅舅。
“可我是来找淮予的啊……刚刚侍卫告诉我说,名榜上淮予的名字一直位列前茅,我先前竟一直不知道,原来你骑射这么厉害。”宣琝崇拜的眼神溢于言表。
“不过是运气罢了。”傅淮予意味深长的瞅了眼沈晏明,又把他气了一通,“殿下今日如何?”
宣琝唉声叹气,“别提了,我跟灵玉实在是技艺不精,今日绕着这围场转了一圈,也未能猎到几只,灵玉还把猎来的几只全给我了。”他说完又感激的看了周灵玉一眼。
周灵玉面露愧色,连忙说道;“我实在不善骑射,没能帮到殿下已措颜无地。”
傅淮予抬头,见周灵玉垂首,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
傅淮予问:“我们正准备回去了,殿下你们要一起吗?”
“刚刚父皇差人来说,让我结束后去找他,我估计又要挨骂了。”宣琝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发,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侍卫手中的那只兔子,迟疑了一会说道:“反正今日围猎你已是拔得头筹,不如就把这只兔子给我呗,我也能多撑撑面子。”
傅淮予示意侍卫递了过去,宣琝得了兔子喜滋滋的,立即应道:“那……我也跟你们一起回去。”
沈晏明嬉笑道:“殿下,这只兔子可宝贵着呢,傅二公子为了这只兔子差点要了表哥的命呢。”
宣琝一脸疑惑,没有听出来什么意思。秋猎结束的号角响起,傅淮予道:“殿下,他逗你呢,天都快黑了,咱们回去吧。”
周灵玉默不作声地跟在最后面,傅淮予勒马跟他并行。
周国殿下作为质子留于宣国,数十年来寄人篱下无人问津。周灵玉自入宣国起便跟着十一殿下宣琝,二人行事如出一辙,皆贪玩成性不学无术,若多苛责,便先低了头再红了脸,一副任凭说教的模样,任谁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沈晏明问:“九殿下快回京了吧?”
“九月下旬就该抵达淳宁了,年初的时候,父皇命工部新建了宅子,估计回来后就要给封号就邸了。”宣琝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沈晏明说:“中秋的时候九哥哥给我写信,还提起了你呢。”
沈晏明内心一喜,忙问:“提我什么?”
宣琝如实说:“九哥哥问我今年是不是要参加秋猎比赛,说这种比赛来一两年就行了,多了也没意思,可不能像你一样。”
宣琝想起那信中的原话,甚至想拿来给沈晏明亲自瞧瞧——闻姑母家子连战五年,勿似之也。
沈晏明气的直哼哼,“我明年还来,每一年我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