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青山》凛江月

2、张修远

　　2010年，夏，锦城。
　　张修远是锦城大学大三的学生，为人处世有着不符合年纪的阴狠与沉稳，包括目前手上这份暑期兼职，都是靠他耍心眼抢到的。不过，这也不怨他，从小失了父母的孩子，只能一味地为自己考虑。
　　今天早上出门，暴雨如注，他急急赶到公司大楼，趁着进门之前，在玻璃门的映像里，理了理自己稍显凌乱的头发，顺道瞟了一眼脚上的皮鞋，心里暗暗松了一下，整洁光亮，他很满意，不愧花了二十几块打了个车来。随即又看了看玻璃门上的自己，这才满意地朝公司走去。
　　刚一跨进公司门，前台小妹就急冲冲地跑来找他，说是昨天那位客户一大早又跑来公司闹了，还指名要找他。他听完这话，也不着急，只是朝前台微微一笑，说了句：“放心，我来处理”，旋即往接待室走去。
　　接待室大门敞开着，十步之外都能感受到里边冷若冰霜的氛围。张修远此刻已经站在门口，看见同事王经理正站在沙发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客户的表情，他那想说些什么又不敢开口的样子，让张修远心里觉得好笑，工作六年了，也不过就是这般模样。
　　“甄女士”！他笑着招呼了一声，里面那位甄女士看见他，眼里的愤怒瞬间如肉眼可见一般地暴增，仿佛有一团火，直直地冲着张修远而去，不过他并未在意，甚至有些故意忽视，还往前走了几步，接近了甄女士。他也并未开口说些什么，就只等着甄女士乱发了一通脾气，什么骗子啊，官司啊，告到你们公司破产之类的，反正他也听习惯了，见怪不怪，只是面上依旧保持着善意。约莫十分钟过去了，眼见甄女士的火气消退了一些，张修远才开口跟王经理说老板找他，让他去办公室一趟，王经理听闻这话，就像是准备了很久一般，跟甄女士道了声抱歉就跑了，还轻轻把门带上了。这会这间房子里面，就剩他们俩人了，甄女士也不大吵大闹，就直直盯着他，表情就像在等着她的“待宰羔羊”。
　　张修远在侧边的沙发坐了下来，他坐下的动作很慢，上半身一直保持着笔挺，下颌线也微微上扬，这是他精心研究过的行为心里，这样迟缓且放松的姿态，能让他在对手的印象里，变得更加难缠，甚至充满了压迫感。坐定之后，脸转向甄女士，但是只转动三分之二，不能以正面面对对方，同时左脚翘起来搭在右膝上，左手轻轻靠在大腿上方，右手则自然地落在左踝处，抬眼，看向甄女士。这一整套动作，在甄女士眼里，不仅无形中抬高了眼前这个小男孩跟他对话的地位，还显得极度有男人味。其实甄女士自己也没有细想过，为什么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即便觉得他有骗子的嫌疑，还是不时地会想到他，甚至喝下午茶的时候，都会想到他修长的手给自己倒茶的细节。甄女士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唯独这个金融公司的“嫌疑人”，有这种本事让他“过目不忘”。
　　而张修远接下来的话，更让她不知所措……
　　“你，还是不相信我吗”？
　　甄女士一瞬间慌了神，毕竟这么多年混迹商场，尔虞我诈见太多了，冷不丁有个男孩用这样直白的方式质问自己，一时还找不到回应的方式。看着张修远那包含着诚恳的眼神，她竟害羞起来，有一种世故在单纯面前无地自容的天然挫败感。
　　张修远接着说：“姐，你知道，像我这样一无所有的人，唯一的财富，就是别人的信任”。其实他这话完全是个套，是个谬论，毕竟，信任一词，太过复杂，一万个人一万种界定的方法。但是甄女士很明显被吸进这个谬论体系里了，造成了一种是她剥夺了眼前这个男孩仅剩的那点东西的错觉，她甚至有点责备自己，为什么要咄咄逼人去伤害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男孩。可是，她已经忘记的是，她又何错之有，毕竟放了一百五十万到这个公司做理财，不到两个月，亏损70%，她作为投资人，至少是拥有过问的权利的。而张修远这几周接连的表现，让她不自主地心疼这个男孩，夸张一点说，想保护他的单纯，为他挡去成年社会的黑暗。
　　张修远看着甄女士眼中复杂的神情，很明显，她已经一步步进入自己的猎场了，为了给今天一个圆满的结尾，也给下一场好戏一个开始的理由，他给了甄女士最后一剂定心丸，他用半通知半祈求的语气告诉甄女士，相信他一次，相信他的真心。甄女士本来已经如坠云雾，这会当然是对他言听计从，先行从公司离开了。
　　其实一般事业上的沟通，他只需要表达自己为客户利益考虑的真心，而他故意忽略了利益这种听起来俗气的词汇，直接用“真心”二字，有很强的情感表达的趋势，不怪女人们总是心旌摇曳。
　　近几周来，他无数次试探甄女士的底线，从亏损10%一步步走到今天的70%，在每一次激怒她以后，又顺利地解决问题，并且甄女士在亏损的情况下一步步更相信他，更纵容他，这都是他提前设计好的，当然，这时的他，内心充满了胜利之后的喜悦，不过他并不会表现出来，走出接待室以后，还是会跟王经理抱怨两句又被客户骂了，以此显示他还是那个不经世事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