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青山》凛江月

1、天雷

　　1964年，深秋，大元村。这是一个地处偏远内陆的小村子，虽然贫瘠，但在任何年代都有着不符合时势的平静。陈家，是这个村子里最强盛的大家族，这一代7个儿子，有着强大的劳动力，在村子里风头最盛。陈家老三，陈至云，不像其他兄弟一般体格健壮却头脑简单，他时常跟着外来的知青学写字、读书，知青里面北方来的张诚与他最为要好。用张诚的话说，要不是生在这偏远之地，陈至云也能考个大学。
　　这天，陈至云刚收完地里的稻子，兴高采烈地挑着担子往家走，到了村里的大树坝子，看见张诚和魏语明正坐在大树下歇息，远远地便挥手打招呼：“诚哥”，张诚也笑着招手。要说这魏语明，真是个怪人，别的知青来了村里都是高高兴兴的，跟当地人生活在一起，而他，整日闷闷不乐，少与人说话。陈至云走过去，看魏语明懒懒不想打招呼的样子，也是觉得扫兴，便跟张诚说先把稻子挑回去，晚上看电影的时候再来找他。
　　陈至云回到家里，放下挑子第一时间就跑去看儿子，这孩子刚出生三个月，肉嘟嘟的笑脸分外讨人喜欢，陈家上下都宠着这孩子，跟宝贝似的，这不，三个月了，还在为孩子叫什么名字争论，没个结果，都是幺儿幺儿地叫着。
　　陈至云看着孩子的笑脸，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给他。老婆张美芳看见陈至云回来了，笑嘻嘻地说：“至云，今天晚上放电影，你帮我也占个位置吧。”陈至云这下犯了难，这孩子还小，抱出去人多的地方怕是不合适了，留在家里也着实不放心，便开口说：“小芳，咱儿子还小，这回你就先在家照顾他行不。”张美芳从月子里就没有怎么出门，全心照顾孩子，这下可是闹得天翻地覆，吵着要一起去看电影：“今年这是第一回村里放电影，凭啥就不让我去！”说罢还掉泪了，陈至云慌了神，好歹觉得亏着老婆，过意不去，还是大哥陈至清听着吵闹声过来劝：“三弟妹，你也莫急。怎么说也是孩子重要，要是都走了，孩子有个啥怎么办？等过几个月，孩子大一点了，咱们全家去跟村支书申请再放一回电影，到时一起去看吧！”张美芳历来就有点怕这个黑面的大哥，这才作罢。陈至云呆在家里，看着面色铁青的张美芳，心里忐忑，想着张诚可能还在大树下，便出门去找他。

　　村子正中心的地方，叫大树坝子，村里历来文化人不多，取名也简单，就因为村子中间的一块平坝，平坝中央有一棵据说500岁的老树，这名字也就这么来了。大树坝子是村民们集体活动的唯一选择。
　　六十年代，农村里第一号喜事就是放电影，比过年还热闹喜庆。这才下午两点，幕布就迫不及待地挂起来了。陈至云到了大树坝子，看见张诚正好还在树下，就走过去坐下：“诚哥，咋只剩你一个人了，魏语明呢？”，张诚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懒得跟人打交道，刚坐了会就回去了。”陈至云想着这个怪人，讪笑了两声：“对了诚哥，今天晚上放什么电影啊？”，张诚回道：“英雄儿女啊，听放映员说，去年就有了，咱这地方远，这会才看上，今天可得好好过过眼瘾了。”说罢两人齐齐望向那块幕布，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芒。
　　这深秋的季节，天总是雾蒙蒙的，几天几天不见阳光，今天倒巧，赶着放电影的日子，晴空万里的，阳光透过大树叶子，在地上洒下斑斑驳驳的影子。
　　而，这难得一见的平静美好，随着一声撼天动地的声响，碎了……
　　一道巨大的白色闪电急速落下，正正劈在了坝子中间的大树身上，又发出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陈至云和张诚霎时间被闪电击中树干的冲击波击倒在地，脑子里全是轰鸣声，嗡嗡地，一时间听不见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反应。周围的众人也都晕倒在地，明晃晃的日子里，村里倒成了一片黑暗的修罗场。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陈至云才缓缓地睁开了眼，只见诚哥的头对着自己，很清晰的，头顶一片血红，斑驳的皮肉裂痕夹杂着发丝，就这么直接袭击着陈至云的大脑，他想伸手去摸摸诚哥的脑袋，却发现完全动弹不了，身体如撕裂般疼，喉咙里仿佛有一股高浓度的甜酒，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一时堵得心里发慌。刺眼的太阳光让他越发地看不清了，迷迷糊糊又将晕过去，他抬眼看到前面小路上，好像有人跑了过来，对，好像是村支书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