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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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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先生,各位女士,欢屏姑娘的演出马上就开始了,还请各位稍等片刻哈。”带着单边镜,穿着深青色马褂的中年人向人群拱了拱手。
“华老板,生意兴隆啊!”
“这不是货行的傅老板嘛,稀客啊,您且坐着,我给您开瓶好酒,也祝您生意兴隆哈。”
“华老板,都等了半个钟了,欢屏不是被你藏起来了吧。”
“不会不会,欢屏姑娘主意大着呢,我可左右不了她。”
“也有您华老板搞不定的姑娘呀!哈哈哈哈哈”
华老板就穿梭在各桌达官贵人中间,脸上的笑看起来情真意切,但其实背后的汗已经把里衫打湿了。
珠街阁酒坊的姑娘们是只卖艺不卖身的,只靠本事赚钱,一旦有新姑娘的技艺高于现头牌的姑娘,那旧姑娘就自己让位,或者被观众轰下去。
这欢屏姑娘是这珠街阁酒坊的新头牌,凭着琵琶胡琴的技艺和曼妙的身段可以说是一演而红。
整个江南,要看她演出的人从长江头排到长江尾。
让华老板头疼的是,这位欢屏姑娘以前是位偷儿。这上房揭瓦,开锁翻窗的本事是无人能出其右了。她不想演出,那就谁都摸不到她的影子。
这位姐多半是前两天心情好说今天演一场,这两天又变了卦,不想演了,不知跑去哪了。
华老板只能让手下所有能动的赶快去找,自己在这安抚各位的情绪。
在众人快忍不住要掀台子的时候,缓缓的琵琶声终于是响起来了。
一曲春江花夜月,伴着规律的银铃声,那位让华老板头疼的主终于回来了。
手下们忙的满头大汗,这位姑娘倒是一脸平静,就像刚刚只是去散了一圈步,回来顺手弹个曲似的。
舞台的主人回来了,看客们不再吵闹,华老板也自觉退回了台后。
本以为今天烦人事就随着这位姑娘回来就结束了,没想到刚一回后台,就被手下叫住了。只觉得自己可能命不久矣。
楼上看台一是布置比楼下华贵些,二是可以更清楚的听见歌声和琴声,且私密性很好,楼下人看不见上面的情况,而上面一览无余。
被人带到某一看台房间里,瞄了眼椅子上坐着人的黑色裙角,华老板的冷汗都快下来了,头看着自己的鞋面,一动不敢动。
这位怎么来了?
“华老板,欢屏今天调皮了些,我在这,给你赔个不是。”
“不敢不敢,盛太太说的哪里话,小的担不起您这句啊。”
“今天欢屏只是太闷了,去胥奚湖上玩了一会儿,华老板你的手下陪着去的,是吧。”
“啊?”华老板一愣,“是,是的,盛太太您说的对。”
“怎么是我说的呢?”穿着黑旗袍的漂亮女人,笑盈盈地展开了一把折扇,扇了两下,“是华老板您刚刚说的呀。”
“啊,对,是小的说的是小的说的。”华老板头低的更低了,拱手鞠了一躬。
“今天很热吗?华老板我看你满头大汗的。”被称为盛太太的漂亮女人,招招手,让手下姑娘递上了一方干净的手帕。
华老板抖着手接过了,忙擦了面上的汗。“谢谢盛太太,谢谢盛太太。”
“好了,今天这曲我也听够了,我这就回去了。”抿了一口茶,盛太太从华老板身侧走过。
华老板吓得忙往旁边侧身,给人让路。
见她要走,华老板松口气。
“对了,”女人突然转身,看着后面的人。
华老板一口气哽住,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那可真是一张万般风情的脸。一对眼睛弯着,一颗小小的泪痣待在眼下,深色的瞳仁一瞬不瞬地看着人,又好像透过人,看向楼下的舞台。她看着一个人的时候让人感觉好像是与她在雨夜的屋檐下一同躲雨,她的眼中除了纷乱的雨水,就是一同躲雨的你。看这一眼就够让人浮想联翩了,但华老板立马低头看地面了,生怕多看一秒,自己这对招子就得不保。
“盛太太还有什么吩咐?”
“你这茶挺好喝,哪买的,我也去买点。”
“您喜欢就好,我让下人给您包好,给您放车里。”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下次还来听戏哈。”
“好的,好的,您慢走。”
等脚步声完全离开二楼,华老板才战战兢兢地直起腰。
然后又着急忙慌地下楼让人去包茶。
这不得了的人物,还是少来为妙。
可贵客自己不是这么想的。
……
“小盛姐姐,那个茶真的很好喝嘛?比家里的云浮还好?”
云浮龙井,生长在高山上,产量低,卖价高。这茶的茶汤清澈,茶水温度冷却之后,面上会有雪白的茶沫,结成小小的几团飘在茶汤上。就像天上的云彩,所以叫云浮。
“那倒比不上,但白茶里面算甘甜的了。”
“能让姐姐你这么说,那肯定是好喝的了。”小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发绳是湛蓝的,打成两个小巧的蝴蝶结。
说话的时候眉眼弯弯,语气像是个没长大的奶娃娃,但不摇头晃脑,坐在副驾驶上端端正正的,像是个家教颇好的大小姐。
“到家你拿一包去就是了。”
“谢谢姐姐~”
“太太对嘉文姑娘真是好,多少年也没见你们有不愉快的。”司机是个老实巴交的年轻人,皮肤黑了些,但打扮的很干净,开着车,没什么存在感。
“那是,姐姐最疼我了。”小姑娘语气高兴地像是麻花辫也要跟着翘起来。
一路听着小姑娘软语念叨着一天中有趣的事,盛太太弯着嘴角,笑得一片柔和。很快就到了盛公宅。
一栋欧式的小楼,配上中国的曲水流觞的小院子,看上去倒是不违和,也算得上中西合璧了。
没什么佣人,倒是很多穿着军装的人在房子外围走动,富贵人家的贵气少了些,多了几分肃杀。
大厅古色古香的,屏风是缂丝的六瑞图。绕过屏风,里面是金丝楠木的椭圆矮桌,配上红木的长椅,软软的绣花抱枕放在上面。桌上是洗干净的水果。还有几盒小巧的糕点。旁边还有一小套白瓷的功夫茶具。古典的大木座钟有规律的摆动。看上去是个能打发大把时间的地方。
一位短发的军官坐在楼梯上打着盹,看上去像是累坏了。
“小张副官,小张副官别睡啦!”嘉文上去又是拍肩,又是拍脸的,但坐着的人岿然不动。
嘉文姑娘拉着人的手,试图给人拉起来,但憋红了脸,也没让人动一下。自己看着倒是像要摔下去了。
“嘉文小心!”
好在姓张的副官醒来了,拉了姑娘一把,这一跤没摔成。
“你怎么总是毛毛躁躁的?”张副官开口,带着点沙哑的女声传了出来。
这位短发的军官居然是位漂亮的女兵,闭目的时候带着几分脆弱,但睁开眼,看着人的时候,像是被鹰隼盯住,让人生出几分想逃的心思。面对面前的小姑娘倒是生出几分柔和来,不那么冷傲。
“你先放开我。”小姑娘的脸通红。
“下次叫不醒我,就直接泼我水就行,别费力拉我了。”
“那怎么行。”
“你们要不先上房间里商量?”脱去了外套的盛太太看着两人调笑到。
“小盛姐姐你就知道打趣我!”嘉文鼓着脸,回了盛太太的身后。
“容过。”小张副官点点头。
盛太太的表字叫容过。
“走吧,先吃饭。”盛太太带着两人往餐厅走。
……
晚饭很简单就是几道家常菜。
长长的饭桌旁只有盛太太、小姑娘和女副官。
盛太太就在主位上,用完餐但没离开,拿着雪白的帕子整理仪容。
等嘉文和张副官放下筷子,佣人们撤掉盘子,盛太太轻轻敲了敲青瓷的茶杯:“码头怎么样了?”
“拦下来了。凌晨的检查。”
“多吗?”盛容过叠着手帕,漫不经心地问话。
“大头都在船上了,还有点后补的也捞着了。”张副官换了个坐姿,靠在了椅背上,像是累了,“烟叶和棉花,还有两件别的。”
“别的?”
“两件青铜。”
“青铜?外国佬是越来越有闲心了。”盛容过像是被气到了,发出一声嗤笑,“现在这两件东西呢?”
“送去警察所文物厅了。”
“也是,文物厅那帮老学究得开心坏了吧,够他们研究老一整子了。”
“小盛姐姐,烟叶和棉花是要拿来做什么的呀?”一直默默听着的嘉文开了口,捏着自己的麻花辫玩着蝴蝶结。
“棉花自然是给你的。”见人甜甜的点了头,容过继续说到,“至于烟叶,能用的就给圣凯纳医院,不能用的就埋了。”
“谢谢姐姐,我就知道我上次说棉花涨价那事,你肯定听进去啦。”小姑娘站起来整理了下裙子,“那姐姐你们聊,我先上楼打下一批衣服的版了。”
“去吧。”
“别弄到太晚,伤眼睛。”
小姑娘敬了个军礼,带着笑跑上楼了,“是!保证完成任务!”
等到小姑娘没影了,张副官才开口:“她本不必如此。”
“你别看她小,其实比谁都清楚。”容过看着楼梯的方向,露出一个欣慰的表情,“当初…要不是她,我们哪有今天。”
张副官笑笑,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纸。
盛容过走过来靠坐在桌边,接过纸慢慢打开,张副官开口,“荣过,要打仗了。”
“让你北上增援?”盛容过满脸写满了不可思议,“这里离开哈尔滨十万八千里,等你赶过去,徐斌的部队早就死完了,还打什么?”
“上头的命令不得不从。”
“将在外还君令有所不受呢。你不准去。”女人捏着纸的手微微用力,指尖都泛白了。
“不是哈尔滨。”副官起身拍了拍容过的肩,“是北平。不得不去。”
盛容过听到北平就知道这次是拦不住人出远门了。看着人的眼睛,微微泛起水光,像是下一秒要哭,但也只是红了眼睛。
盯着人肩膀上的徽章看了半天,最后只冒出一句“家里有我,你…早去早回。”就快步上楼了。
女副官坐了一会儿,闭上眼睛捏了捏鼻梁。再睁开时,又是一派无所畏惧的气势,离开了盛公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