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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命运的交汇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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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禾七年冬十二月,皇帝赵奇真病重,大赦天下。
云酬雁向前走几步,一只手裹紧破棉衣,身后的狱门嘎吱关上,匆匆落了锁。
还怕谁回去不成?如此着急。
冷风刮得两眼生疼,云酬雁眯起眼睛——雪雾中,百步外,风雪里戳着一个人。
那人也在辨认他。仔细算算,自从彭骕考上武举,二人已八年未见,只凭书信断断续续往来。
风小了点,雪也小了点,天色是张铺在磨台上的透湿宣纸,磨台空出来的洞有些光亮,是那个入了冬就懒散起来的太阳。
二指指节厚的雪地上有两串脚印,头向对,两端向中间延伸,每端的脚印都是开始时间距极小,好像踌躇犹豫;向中间越来越大,看得出两个人终于认出彼此,跑动起来,跑到脚步停下的地方,天地间传来两个男人爽朗的笑声。
云酬雁高兴够了,把眉头一扬:“你来的时候不巧,正见着我这落魄样子,我真是亏了。前些年油水足,胖了三圈。牢里头什么也没有,把我熬猪油似的熬瘦了许多。”
他瞧见彭骕背了个包袱,伸手去够,没料到被人一晃,失了手,便顺势将两手插进袖口,长叹一声:“唉呀!马儿长大了,蹲不住小鸟了。”
这叫个什么话。彭骕苦笑赔罪:“赖我这皇城当差当出来的狗毛病,什么都想护。要看你看便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说罢将包袱取下,边解边问云酬雁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云酬雁杵在一旁,认真想了想,又认认真真地告诉他:“不知道。”
倒也不稀奇。云酬燕此人,就是朵蒲公英成的精。风一刮便跟着跑,落在哪里都不计较,能活就行。等着在一个地方待够了,扎下的根说抛便抛,又跟着风一齐飞了。
蒲公英还作什么打算呢!
包袱刚一散开,云酬雁眼疾手快,捻出份官府发的文书。这东西最擅长神神叨叨、又臭又长,只看几个关键字即可:“尺水县?那个一年下不了一次雨的地方?你这好好的御前卫,被发落去那鸟不拉屎的小地方给替任县官做侍卫,真是大材小用、倒霉到家了。不过……”
他“啪”一下合上文书,揣进自己怀里,高兴地说:“不过倒是给我找了个好事做!”
从押着云酬雁的牢狱,向西一直走到头,就能看见尺水县的城门。城门口和县界上零散栽有几棵树,这种树不长叶子,只直挺挺伸出几根不分叉的树枝,树皮极为光滑。
前任尺水县县令马裴呈已然恭候在了城门口,翘首期盼替任的倒霉蛋。
临近正午,太阳越发厉害,马裴呈额头上冒出一颗颗汗来。他躲进城墙投下来的阴影里,定了定神,心想如果尺水县的地也像自己的脑袋一样,太阳一照就冒出水来该有多好。
正胡思乱想着,马蹄声哒哒迫近,他赶忙走进太阳地里深拜一礼:“下官尺水县县令马裴呈,恭迎胡大人。”
来人喉中一“嗯?”,见马下之人身着县令官服,立刻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他长途跋涉了几个时辰,清亮的嗓音里掺了些干涩:“后生惭愧,不敢称大人,只呼表字之明即可。”顿了顿,拱手又道,“新任尺水县令胡向白,见过马大人。”
此人不过二十四五,舟车劳顿也掩不住眉宇间透出的勃勃英气。一双眼睛单眼皮、透亮,看人时略带审视,似乎令人看不透底,又带着少年气的一望便知。他身姿极为挺拔,虽稍显薄弱,腰杆却挺得笔直,让马裴呈想起松柏,或者庙堂之上的立柱。
马裴呈接过马绳,十分殷勤,略后于胡向白一步的距离,小心将自己的身形藏进高头大马照下来的影子里:“胡大人一个人来的吗?路上受苦了。”
“有一个奴仆,昨日先行进城安顿了。似乎还调了一个御前卫过来,估摸明日一早就能到。”
“哦哦。唉,尺水县这地方,人丁稀少,能用的人更少。自己带着人好使一些,别像愚兄,万事只能亲历亲为,鞋走得磨破了一车。”
语罢又觉得有些诋毁胡向白四体不勤的歧义,偷偷睨了一眼身前人,好在看起来并无不妥,甚至样子像是什么也没听见,只顾四处观瞧。
马裴呈放了心,将话锋一转:“别看尺水县如今大旱,三年前却也是个好地方。那时候叫尺水,说的是‘尺步一水’,即走几步便有水。前头那块儿凹地,从前是个荷花潭。”胡向白顺着他手指尖的方向看过去,只有板结凹陷的黄土。
马蹄一下下踩在干硬的黄土上,发出细微的“喀嚓”声。若闭上眼不看四周的景象,会让人以为身处西北边塞、无人居住之地。
二人说说停停,不多时便走到了尺水县县衙。胡向白撩起门帘,马裴呈却立在了院落里,并无进去的意思。
“马大人?请。”
马裴呈将马拴好,仰头看台阶上的胡向白,神色有些羞赧与犹豫。他踌躇多时,露出一个介于苦笑和释然之间的表情:“之明,我就不再进去了。公务都整理齐全置在案上,我也没什么好同你嘱咐的事。还有几天就是元正,我在任七年,七年未曾回家,实在是想快些回去看看家人,早些团聚。”
胡向白心说,不合规矩。
“既然如此,马大人及早上路吧,天黑前可到安柳县县驿歇脚。”
马裴呈深拜,起身时仿佛脱下了一身的担子。烈日下看得格外分明,他试着挺直脊背,又惊惧于影子的陌生:“胡大人珍重,我们他日再见。”
他走之后,胡向白看了一下午的案卷,越看心越沉。待到日落时分,帘子外头有人说话:“小白你在不在?我可进来了。”
是春徒来了。
方才和马裴呈说话时提到的奴仆便是春徒,说是奴仆,两个人更像是兄弟。六年前胡父胡母亡故,二人一同在灵前磕了头。
“快过来,正等你呢。”胡向白放下手里的书卷,按按额角,闭上酸痛的眼睛休整。
“你看这儿。这是三年前的地图,标注尺水县有大大小小的湖泊,总计一百一十二个。”春徒把脑袋凑过去:“拿错了吧,这怎么可能是尺水县。”
胡向白从左手边的一摞公文间,抽出张纸展开。那是一张极薄的宣纸,裁剪的尺寸和尺水县地图相同,上头被用笔勾勾画画过。他把这张纸覆在地图上,两手碾平,一同举起来对上烛火。
只见这些标记与每一片涂有蓝色的水域一一对应,一百一十一个湖上尽是叉,只有最大的筝湖上,以笔画出了一个针鼻大的点。
春徒登时没了声音,瞪大眼睛看看图,再看看胡向白:“你刚画的?”
“当然不是。”胡向白将两张图收好,又拿出本县志,翻开靠后的一页指点给春徒看:“上一任县令马裴呈,大旱、湖涸后一人走遍全县修订地图,验得只剩筝湖水最深处有一洼水。尺水县所有用水,要么从临县挑,要么从这儿打。”
“这马县令可真够行的,是个好官。”
“嗯。七年没回过家了,刚才央我回去过个元正,可见是重情重义之人。”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会儿,直到天擦黑。尺水县不光没水,云彩也少得可怜,星星亮得很。
万物皆被地上干出的裂痕吸走了声响,正在这死去一样的安宁里,猛地窜起一道尖利的哭声,仿佛一片吹发而断的刀,直直插向四方,把天地搅成一团奓了毛的猫。
胡向白和春徒冷不丁被吓了一跳,齐向外看,帘子一撩一放,猛跪下个衣衫破烂的妇人。
“大人,求您救救民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