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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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当皇宫第一声丧钟敲响时，我正在永巷里拼命搓着一盆又臭又长的裹脚布。
永巷虽是齐国皇宫中被默认为比冷宫更为荒芜冷清的存在，但也分三六九等，像我与阿蘅这种原先就是当乞丐的，顶多只能在永巷最末端一个名叫浣衣局的小院子里打打杂。
趁着那声钟鸣的余音尚还在缭绕回荡之际，我总算是搓完最后一块了。寒冬腊月的狂风袭来，我哆嗦着手，一时没忍住将冻得结冰的鼻涕尽数甩在那刚洗干净却不知是桂嬷嬷还是李公公的裹脚布上。
阿蘅便是在这个时候推开院子沉重的木门，而后火急火燎地赶进来：“姜桃，大事不好了！”
听到那句“姜桃”，我晓得是在喊我的大名，但阿蘅这猢狲向来不爱以全名称呼人，除非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于是被她上气不接下气说出的后半段，才让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的确是一件大事。
说得再具体些，不是一件，而是三件。
她捂着胸口缓缓道：“皇上驾崩了。”
此为其一。
我的右眼皮跳了一下，却继续仰头抬手把衣服往高处晒，漫不经心地说：“齐国皇帝年近七十，是该驾崩了。”
七十好啊，能活到这个岁数的人少之又少。不像我父王是个没福气的，化作一抔黄土时大概也不过四十多。
然后她默了一默，脸色有些发白，“所传位的新皇是……仪王殿下。”
此为其二。
我拿晾衣杆的手抖了一抖。
没想到这齐国在六国之内好歹算是个泱泱大国，齐国皇帝不怒自威的模样看起来亦是个明白人，可竟放着嫡出东宫不要，而是亲手将传国玉玺捧给了皇室旁支家中的庶子，这是何等奇葩中的奇葩啊。
但，忽然记起如今早已不是我刚进宫的那年。时过境迁，原太子亦早已被废黜了有些年头，再加上老皇帝膝下其他子女死的死，残的残，因此那一脉旁支宗亲可谓人在家中坐、皇位天上来，横批：脸笑歪。
思绪蓦地被牵动好远，晶莹剔透的雪花打着旋落在我鼻尖，突如其来的寒意令我怔怔发觉，当初我进宫那日，居然是五年前的事了。
五年前，我才十八岁，正是花儿一般的年纪。
江南之地分明是不常降雪的，但那天似乎也下着场大雪，但绝对没有今时今日这般温柔缠绵，那晚的大雪足以没过我的膝盖，而我为了追逐一个人的车马而在夜半叩响宫门，最后自然是被乱棍打出去了。提着佩剑的侍卫不耐烦地对我说，这世上根本没有姑苏画师沈词，只有齐国的仪王殿下云辞。
这番话吓人得紧。原来我喜欢云辞喜欢得几近痴狂这件事，陌生如姑苏皇城之内皆被人尽皆知了，虽早在认识云辞前我便向来以脸皮厚著称，不然怎么会一路仰慕追求了他四年，可摊上此番场合委实算不上光鲜亮丽。
直到那群人终于打得尽兴了，才从中走出来一名衣着雍容的中年妇人，宫灯烛火氤氲下，妇人的面容晦暗不清，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笑道：“仪王殿下也是你一介无名无籍的贱民能肖想的吗？纵使再不要礼义廉耻，也应当先看看自己配不配。”
我不知深更半夜出现的女人是谁，但这大抵也不是重点，重点是彼时我因双腿被打到失去知觉而垂死躺在雪地中，脸颊边钻心的寒意反而让我清醒到能有力气在心底抚掌笑叹她说得对，却也不对。
对的是，一个身为富贵滔天的皇家贵戚，一个身为卑若尘埃的流浪乞儿，自然是不配的。
错的是，我从来不认识什么十五岁领兵覆灭陈国、惊才绝艳的仪王云辞，只认识那个为不让我挨饿、而不惜整日在姑苏城中对着人来人往挥墨卖艺的画师沈词。
我将这两者对错是非的联系冥思苦想许久，终于不负所望地冻僵外加昏死过去，等我再醒来就已被一个名为阿蘅的穷姑娘捡走，同为流浪汉，她见到我的头一回便泪流满面地语出惊人：“……妹妹，你长得好像我死去的祖母！”
我差点为了这一句患上抑郁症。
但看在姑娘给予我新的姑苏城户籍、并说要将我带进宫过好日子的份上，我就暂且放过她一码。后来逐渐玩熟了，她才皱着眉头解释：“我只是想夸你生得太过于好看，我祖母年轻的时候就也这么美。所以小桃子你约等于像我祖母，没毛病。”
我似懂非懂：“嗯，没毛病。”
阿蘅姓苏，原是姑苏城中好人家的女儿，却因坚持和情郎出逃而被族人剔出家谱扫地出门，小两口私奔后在外营业了一家包子铺，日子过得纵使拮据却也还算圆满。然好景不长，刚巧碰上朝廷征税徭役最漫无章法的那一年，阿蘅的情郎本就穷得响叮当，这会更上缴不起租税，但为保住小命，只好进宫去充当最末等的永巷侍卫。
当然，这些都是阿蘅的情郎告诉阿蘅的，阿蘅再告诉我的，至于那情郎到底是不是去当侍卫就无人清楚了。总之小姑娘曾得意洋洋地和我炫耀：“孟哥哥说了，这叫做因祸得福。他这样身强体健、英勇无双，总有一天能在宫中出人头地的，到时候混个御前侍卫也未可知呢。”
以上便是阿蘅想进宫的原因。岁月不饶人，与其独自在外熬成一个没人要的老姑娘，不如进宫和孟哥哥相会，还好彼此做个照应。可惜齐国皇城又何其之大，我与阿蘅非但没有在宫中过上传说中的好日子，更是因着身份卑微而始终被困于永巷当杂役，且翻遍了永巷都没有找出孟哥哥的半个影子。
这匆匆五年过去，果真让苏蘅一语成谶。不过好在不是她一人熬成老姑娘，就连我，也陪着一起熬成了个老姑娘。
眼看着那些个新入宫的小丫头唤我的叫法从姐姐到姑姑，我每每含笑应答，却益发觉得恍若隔世。岁月抚平我曾锐利不堪的棱角，我也记不得是从何时开始不再那么执着去与他见上一面，当年执意想向他讨说的那句话也变得模糊不清，我想大约是那段与他有关的风花雪月，离我越来越遥不可及了。
整整五年了无音讯，我也总算看开了，觉得这个人若能此死在我的心底，到底亦算是美事一桩。
然而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有朝一日，云辞不但重新会回到齐王宫，并且还成为了齐王宫的主人。
那声丧钟停止悲鸣，阿蘅见我兀自立在风中出神，无声地向我递来一盅温茶，眸光却有些闪躲：“小桃，是御前的裴姑姑派我来告诉你。陛下……他要见你。”
此为其三。
皇权更迭，江山换代，当我后知后觉这个陛下所指的不再是齐国那风烛残年的老人，而是一位风姿绰约的青年帝王时，我不免又是一哆嗦。
有幻想过无数种与沈词重逢的场景。有我凭借自己的一身才华成为了名动九州的琴师，而他依旧是个无名无份的落魄穷人，我便往他跟前的破碗里丢了一枚铜板以示慷慨；也有我意外被好心的富绅收为家中小姐，搭着丫鬟的手故意在他面前遗落一支金钗步摇，被作为门客的他弯腰拾起，然后我们的故事便重新开始了。
但无一会是像眼下这般，我按照齐人的礼仪以额触地、跪伏在未央宫中，听得有人离我越来越近，步伐带着些许失去阵仗的慌张无措。而我垂眸用余光注意到那一袭迤地玄衣上绣着的张牙舞爪的盘龙，似要将我活活吞并。
初次得见天颜，要说不紧张那都是假的。
很不幸，我希望死在心底的人没有死，反而健健康康的。甚是穿上了象征尊贵的玄色龙袍，登上了这世间最至高无上的位置。
而我印象中的沈词——现在已经是云辞了。我印象中的云辞，虽生了副惊为天人的精致容颜，但我很遗憾云美人最显著的特点就是目光永远很冷清，无论看谁都很冷清，不掺杂任何或喜或怒的情绪。
像云辞这种类型说好听了是波澜不惊，说难听点就是个面瘫，这让我怀疑他小时候在家是否格外缺爱，毕竟若对着自家老子也是这样一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表情，实则很难不挨揍。
作为面瘫中的模范生，云辞是不可能露出类似话本里描述的诸如“微湿了眼眶，猩红了眼角”这种把女子瞧得七荤八素的神情的，顶多也就臭着脸对我道一句你还活着啊，结果当我清楚瞧见近在咫尺的面庞时，我还以为是认错了人。
伴着一阵象征华贵的醇雅檀香，那身形修长的青年便半跪于我面前，还紧紧捏住我的肩，使我被迫对上那双沉寂如潭的眸子，我清楚听到有人在咬牙切齿地喊我的名字：“姜桃……”
我的大脑不禁开始飞速转动，思考着自己到底哪里惹得他非得这般气急败坏。可云辞却一言不发地凝望着我半晌，这让我先是忽然觉得，生得好看的人果然有特权，就连唇边苦笑、眼眶猩红的样子也当真别有一番韵味。
接着才猛地发现原来淡定如云辞居然也能伤心到此番境界，而后察觉到这个让他伤心的人似乎就是我本人时，他已几乎是用沉闷的颤声对我道：“岫岫，好久不见。”
好久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两个字了。我从他的眼底望见了难以言状的悲伤，于是我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来，再出声，语调却喑哑生涩至极：“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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