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桃不逃》南艺

4、第4章

　　足足十几秒，池嘉就那样冷冷地看她，眉头拧着，红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包厢内的气氛,有一丝诡静。

　　简童不敢抬头，极度尴尬中，她强撑着在池嘉的注视下，走到桌前,低头摆好了两份餐具。

　　准备逃时，意外地,池嘉叫住了她。

　　“麻烦，拿一份酒单给我。”那声线,一如方才那样平稳，低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转念想想，就算池嘉想训斥她,质问她,也不会挑这种场合。

　　反正已经撞见了，这会逃跑倒有点多余，还不如配合池嘉，做好服务。

　　这么想着，简童心里给自己打气，然后转过身,大大方方地看着在场所有人，脸上是职业化的微笑：“好的，您稍等。”

　　从慌乱到泰然，仅仅几秒。

　　池嘉有些惊讶，看着服务生装扮的简童，她双眸渐渐回暖，点头应了好。

　　从包厢出来，去前台拿酒单的过程中，碰到了酒楼的经理，正想问吴宣去哪了，经理就告诉她，吴宣临时接到家里电话，说是有急事，要她马上回去，人已经走了。

　　更要命的是,这会各个包厢都爆满了,酒楼里人手不够，这就意味着，她要全程服务到池嘉离开为止。

　　听完，简童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样吧，今晚你辛苦一下，工资我和老板申请,付你双份怎么样？”

　　妥妥的金钱诱惑。

　　这样的好事，傻瓜才会拒绝。

　　本来尴尬，抗拒的情绪因为经理的两句话彻底烟消云散了，简童立刻点头答应，甚至,不给经理任何反悔的机会，拿上酒水单就溜了。

　　回到包厢，一股修罗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简童皱了皱眉，入耳的话,虚伪到她已经不疼了的胃,再次抽了一下。

　　“今天，能和池总一起来见您，实在是三生有幸，早就听闻VSON周刊的主编是个极亲和的人，今日一见，果然啊。”

　　说话的人坐在池嘉左侧，好像是博纳的运营总监萧晨睿，他一身黑西装，带了一副金丝边眼镜，皮肤黝黑，长相有几分粗犷。

　　主位上的人，听完那一番奉承,只是微微一笑。明显这类话听的多了，觉得索然无味。

　　而池嘉也因为萧总的那番话皱起了眉。

　　眼见气氛僵了两秒，简童赶忙上前，出声缓解。

　　她先是对在场的人微笑点头，而后，轻步走向池嘉，把酒水单递给了她：“您要的酒水单，需要为您推荐下吗？”

　　池嘉抬头看她，白皙的手接过酒单，没应她的话，翻了几页，她侧头和主位交谈：“我记得,您喜欢Romanee-Conti的红酒，刚巧,前几天我让人留了一瓶，74年的极品，陈主编有兴趣尝尝吗？”

　　一听年份，被叫陈主编的人,眼睛都亮了：“池总不会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吧？”

　　池嘉淡笑：“是找不到像您这样懂红酒的人一起品尝，所以才留到了今天。”

　　同样是奉承，池嘉的话所却能让人听起来如沐春风，那么自然得体，毫不刻意，听的陈主编发自内心的笑了声：“哈哈，那看来,我今天是来对了。”

　　“至少，不会让您失望。”合上酒单,池嘉看向简童，报了那款酒的中文名字：“罗曼尼康帝。”

　　熨贴地,让人心里发暖。

　　老实说，刚才池嘉讲英文的时候,她走了神。

　　完全没记住那酒的英文，更没听过这酒的名字，还苦恼着一会要怎么和前台沟通呢，池嘉就替她解决了这个小问题。

　　好细心，也好周到的。而且，池嘉讲英文的时候，嗓音竟然很温柔，特别好听。

　　不怪她会走神。

　　很快，前台的人送来了红酒，简童在里面接应。递给池嘉看酒，而后开酒，倒入醒酒器里。

　　看着简童一系列动作，熟练而利落，池嘉眼里的担忧渐渐消散，收回目光，专心地和陈主编交流起了红酒。

　　醒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简童为在场的所有人倒了酒，而后站在包厢内的服务台前,随时待命。

　　无聊间，她几次偷偷看向池嘉，被她举着高脚杯的优雅吸引，也被她端坐在一群男人中,仍能八风不动，侃侃而谈的样子迷到。

　　“池总，这酒也喝了，接下来是不是要步入正题了？”陈主编主动开了口，池嘉这才顺势道出来意。

　　她放下酒杯，沉思了两秒，直截了当,一点不拖泥带水，“我听说，今年VSON情人节的封面,陈主编已经内定给了华艺集团？”

　　“不错，池总消息很灵通啊。”陈主编也放下了酒杯，“国内能入我眼的珠宝集团,除了你们博纳，就是华艺了，但不得不说，博纳近两年的确没有能让我眼前一亮的作品。”

　　“随着潮流更替，作品风格也要有所改变，但你们近些年的设计过于保守，我不满意。”

　　保守？

　　回忆起博纳以往的情人节商品，汇总起来，简童发觉对方说的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看陈主编语气坚决，简童不免有些担心,池嘉今天会无功而返，可是距离情人节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啊，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就看陈主编会不会改变主意，给博纳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了。

　　而池嘉也很聪明，她抓住了对方内定的话柄，为博纳争取机会。

　　她先是谦逊有礼地认同了对方的指点，“陈主编说的是，近年博纳的作品的确少了些创新，这也是未来我们需要重视的地方。”

　　而后，一语道破VSON杂志违反规则的行为：“不过在封面选定之前，是不是至少给博纳一次修正的机会,才算公平呢？”

　　一时间，陈主编被噎的说不出话。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几秒后，颇有翻脸不认人的架势：“VSON是我一手创办的，我的杂志，我的封面，给谁,不给谁，都是我的自由。”

　　“我认为，这次华艺拿出的作品更好，所以,我愿意直接把机会给她们，这没什么不妥的。”

　　简童在一旁紧张的手心冒汗，心里很想帮帮池嘉，可她一个无名小卒，人微言轻，实在是有心无力。

　　包厢内，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眼看气氛降到冰点，池嘉却突然发出一声轻笑，食指抚摸着杯口，眼神淡而深远，“陈主编是真的不想给我机会啊？”

　　她语气轻缓，尾音上扬，听不出任何异样，甚至还带着丝丝缕缕的淡笑。可眼底，刹那间,却如银瓶乍泵，冷光四射。

　　主位上的人愣了一秒。

　　池嘉仍把玩酒杯，漫不经心，“您想让我出局，至少,也该让我心服口服一些才可以。”

　　完全不想善罢甘休的气势。

　　和池嘉打交道的几年，陈文敖深知,她从来都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她身上有和她父亲池宗年一样的果决和不择手段。

　　再者，博纳实力深厚，在珠宝届享有一定盛誉，总不能为了一个封面弄的彼此难看。可是金口玉言，他答应华艺的封面总不能因为池嘉几句话就改了主意。

　　思来想去，陈文敖给池嘉出了个难题，是完全要命的那种，目的就是要池嘉知难而退。

　　他端坐主位，沉吟片刻，说：“也不瞒池总，我之所以决定把封面给了华艺，除了她们的作品我很满意外，更是华艺老板的诚意打动了我。”

　　“那天，言向南在我面前喝掉了一斤白酒，争夺封面的决心显而易见，也刚好，我看中了他们的作品，所以……”

　　后面的话，陈文敖没说。

　　但话里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简童听的心惊。

　　搞什么呀！一斤半白酒喝下去，人非去医院洗胃不可！这老家伙，根本就没按好心！

　　她气的压了压手指，有点担心池嘉，但又觉得她不会真为了个封面玩命。

　　然而，下一秒，她就听到了池嘉不带任何情绪的轻问：“如果，我今天和言总喝的一样多，是不是陈主编也能看到我的诚意？”

　　陈文敖不置可否。

　　池嘉点点头：“好。”

　　她面不改色，问简童要了一瓶白酒。

　　简童原地没动，看着池嘉，内心担忧的情绪不小心浮现眼底，正巧被池嘉看了个清楚，她愣了几秒。

　　这种眼神很久没见过了。

　　找回思绪，池嘉少有的放柔了语气，催促简童：“快去。”

　　温润的语气听的简童心跳快了一瞬，看池嘉坚持，她不甘愿地点点头，走出去拿酒。

　　“又要茅台了？”前台的人惊讶：“红的白的混着喝，这帮大老板也太拼了吧！”

　　“所以，人家才有钱啊。”另一个服务生说道。

　　简童没心情接两人的话，一整瓶茅台看的她胃都疼了，更没法想,这东西喝下去胃得难受成什么样。

　　忽然，旁边柜子里的矿泉水引起了她得注意。

　　有了！

　　她灵机一动。

　　回到包厢，简童拿了几个分酒器,把白酒尽数倒了个干净，而后全部摆在池嘉面前，摆酒杯的时候，简童注意到,坐在池嘉身旁的萧总头都不敢抬一下，一点没有为池嘉挡酒的意思。

　　不像个男人。

　　简童忍不住睨了他一眼，小小的举动,被池嘉不经意抬头间,尽收眼底。

　　这时，一直在主位上不说话的陈文敖，突然开口，“池总。”他有意劝说，想给池嘉一个台阶下，但池嘉压根没给他机会。

　　她直接起身，秀窄白皙的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文敖，淡笑：“陈主编,我说到做到，相信您也一样。”

　　说完，她端起一盅酒，没有丝毫犹豫，凤眼微阖，一饮而尽。

　　入喉的瞬间，池嘉微愣。

　　简童忍不住低头偷笑，为自己做的“坏事”心虚，得意到脸颊微红。

　　像极了少女的娇羞含怯。

　　那抹明媚的笑意,不小心落在池嘉眼底，她不禁多看了两秒，唇边也跟着扬起隐忍的笑意。

　　移开眼，她表情是一副胜利在握的爽朗。剩下三十几杯酒，池嘉做足了戏码，装作很艰难，也很决然的样子，连饮数杯。

　　就连那一向清明淡漠的眸子,都装出了魅惑众生的醉意迷离。甚至还在饮下不知道第多少杯混着水的酒后，身体踉跄了半步。

　　看着她演，简童不禁钦佩起池嘉的演技。

　　在场的人眼见池嘉好似要跌下去，也替她说了好话，而陈文敖虽然表面稳如泰山，实则内心也是隐隐发慌。

　　对方是博纳的总裁,要真在他的饭局上出了事，这责任他是万万承担不起的。

　　于是，在池嘉又端起一杯酒时，陈文敖起身制止了她：“池总。”他摇头叹气：“够了，你的诚意我看到了，这酒就不要再喝了。”

　　“我答应你，给博纳和华艺,一次公平竞争的机会。”

　　说完，赶忙招手,示意简童立刻把酒杯撤下去。简童自然毫不犹豫，上前拿走了池嘉面前的酒杯。

　　虽然她往里面掺了一大半的水，留了一点白酒,好让人闻到酒香,不作怀疑，但池嘉终究也是喝了些的，再加刚才的两杯红酒，胃肯定也舒服不到哪去。

　　想起她刚刚喝酒的样子，简童心里为她捏了把汗，同时也有不解，她想不明白，池嘉明明是博纳的总裁，放弃一个封面的事,完全做得了主，甚至也不会有人敢去反驳，为什么还要这样连身体都不顾的去拼，去抢？那样坐在一群男人中间喝酒的她，看起来是那么地孤立无援。

　　莫名,她心中淌过一阵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