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皮蛋瘦肉粥和葱油花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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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天黑的晚，晚上八点天还蒙蒙亮着，没有星星，升起的夜色与将褪的亮意晕出一片好看的天空。
晚间营业时间已过，关记酒家里空荡荡的。
关九坐在桌子前，对着手机翻了半天，照猫画虎憋出一篇贴合现代社会的招聘启事。先去了趟五金店请林老板看了一遍，删删改改添了几条说明，又去书店请刘曼梅润色，用方方正正的字体打印出来，最后张贴在店门口。
现在店里生意火爆，就算顾客体贴热情，省了她许多事，她也该找个帮工了。
如今她脱离赤贫线，手里有点本金，提高效率和服务质量才能赚更多的钱，更快地还清债务。
林老板之言振聋发聩。
这几天白天还要营业，关九没办法去传说中的人才市场转一圈，只能贴贴告示。如果周末前没招到人，她再去人才市场。
没想到，第二天清早，应聘的人就来了。
干餐饮这一行的，天天都能看见凌晨四点的太阳，关九的清早那是相当的早，她洗漱完准备去老街后面的菜市场逛逛，一推开门就看见一个人影守在门口。
巷子里灯光黯淡，乍一看人影黑忽忽的，像宫女们口口相传的冷宫怨魂，睡眼惺忪的关九一下子清醒了。
“您好！”
地道的蜀地普通话把关九的心压回肚子里，她揉了下眼睛，看清眼前的人。
一个颇为瘦小的女孩。
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没她高，皮肤偏黑，留着齐耳短发，发尾枯黄发质有些糟糕。穿着朴素，简单的衬衫牛仔裤，身后背着鼓鼓囊囊、比她人还宽的破旧背包。
关九问：“你在这里……？”
女孩岁数虽小，意外的干练：“我在看店门口的招聘启事，请问您是这家店的员工吗？我想和老板见一面，看看能不能应聘上，您能告诉我什么时候方便吗。”
因为御膳房里的张姑姑是蜀地人，闲暇时喜欢和同是蜀地人的小夏子用乡话聊天，耳濡目染下关九也会了些，所以她听懂了女孩的蜀地口音。
“我就是老板。” 关九拉开店门，“进来说吧。”
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竟然是饭店老板？！
女孩很惊讶，进城后吃过不少亏的她心生警惕，眼神狐疑地看了看招牌。
这饭店，正经吗？
尽管她有些怀疑，但生存的压力和关九纤瘦的体形让她踏入店门。
两人坐下来，关九说：“我招的是服务员兼帮工，主要的工作包括营业时间点菜、端菜、收拾卫生，关门的时候可能需要帮我洗洗菜做些杂活。这活比较苦比较累，你……”
她说的认真，女孩打消了怀疑，知道自己性别体型不占优势，连忙道：“我原来天天在山里割猪草或者种地，不怕吃苦。而且我力气大，能搬几十公斤的东西，你不信可以试试！”
关九领着女孩进了厨房，女孩一进厨房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一股让人一下子联想到熬至开花的米粥的香，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你搬这个试试。” 关九指向菜墩。
菜墩，可以理解为圆形加厚大菜板，实木实心，质地坚硬，直径比脸盆还大不少，一个有三四十斤重，体质弱些的女生根本拿不起来。
女孩二话没说，走上前直接抱了起来。
她面色如常，关九没叫她放开，她就一直抱着，似乎毫不吃力。
关九又让女孩试了试米缸，这回她有些吃力，但也能挪得动，确实有着和身材不符的大力气，一看就是干过不少农活的。
离开厨房，关九开始思考。
女孩虽然看起来瘦弱，但力气很大，约等于三分之一的小夏子，符合要求一。爬过山种过地的人一般吃得了苦、耐得住性子，符合最重要的要求二和三。
招聘启事上关九写的男女不限，她常年混迹于鱼龙混杂的御膳房，不像寻常大家小姐那般注重男女大防。她不介意找男帮工，但能找到合心意的女帮工最好，平时相处自在些。
眼前的女孩恰恰好符合招聘启事上罗列的所有要求。
见关九不说话，似乎在斟酌，女孩趁热打铁：“你雇我雇多久都行，我学东西上手很快，以后也能稳定地留下来，不会随便辞职。工钱可以再谈，我只求包吃包住。”
前面的话还挺合乎关九心意，然而最后半句让她意识到到手的帮工也许要飞了：“我没地方给你住。”
她没有额外的住所，饭店里能住人的只有那个小阁楼。
阁楼里不是不能挤两个人，原先关母和原主就一起睡在里面，可关九不能接受和陌生人睡一个屋子。
这是某位贫穷潦倒的尚食女官最后的底线。
女孩发现关九没直接拒绝，知道自己有戏，立刻道：“我在店里打地铺就行！”
初入宫睡过大通铺的关九莫名升起一丝欣赏之情，点头道：“那你先做三天，三天后再看签不签合同。试用期间的工资按天结，包三餐。”
女孩眼睛一亮：“没问题！”
未来三天不用流落街头，这一消息让紧绷的神经即刻松懈，人一松懈，一些被遗忘的基本生理需求就冒了出来。
“咕噜咕噜咕噜……”
肚子饿得直叫，饶是女孩性子外向，也有点不好意思。
“先把背包放下，过来吃点东西吧。” 关九说。
厨房里煲着八宝粥和养生粥，煮好的茶叶蛋还泡在汤汁里，等待完全入味。
大清早吃凉的不好，关九没拌凉粉，见没什么荤腥，切了些肉丝单独熬了一锅变种养生版·皮蛋瘦肉粥，把昨天晚上剩的两个葱油花卷放锅蒸，又捞出两个茶叶蛋。
“茶叶蛋不够入味，凑活吃点垫肚子，一会儿我买完菜再给你做早餐。”
有周正帮忙每天送菜，关九不去菜市场也可以，但她还是喜欢早起去逛逛。刚起床时没食欲，去菜市场转一圈就饿了，还能买点新鲜食材回来做饭。
女孩看着桌上的早餐，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两天没吃饭了，而这是她来越城吃的最丰盛的一顿饭。
不过女孩刚强，没露出一点异色，笑道：“谢谢老板，您不吃点？”
“我晚点吃，不够和我说，锅里还有。”
女孩放的开，也真的饿极了，端起粥稀里呼噜地喝。
米粥醇厚柔滑，极好入口，便是什么配料都不放也能喝个不停。皮蛋被切成薄薄一角，中间煮的绵绵的，独特的风味全蕴含在蛋黄里，外面墨绿色的蛋白弹弹的，像果冻一样。
瘦肉丝嫩滑可口，肉粥的咸香与养生粥自带的红枣甜香交融汇聚，并没有产生冲突，反而调和在一起。入口是咸香，咽下去回味才品出一点点清甜。
粥有些烫，她却舍不得停下来，喝了一整碗才拿起花卷。
女孩一如平常地拿起花卷，其实心里特别犹豫。
原因无他，这个花卷太好看了，好看到她不敢吃。
她看过奶奶做花卷，发酵后的面团擀成薄薄的面皮，卷起来拉长再拧两下，上锅蒸，看起来像被人砍过几刀的馒头，吃起来也和馒头没太大区别。
然而眼前的葱油花卷，只有半个手掌大，上面的褶子层层叠叠，有规律地叠在一起，真的如绽开的花一样。细碎的葱花洒在银雪般的花卷皮上，褶子之间也隐约能看见一点绿，满满的葱香随着升起的热气散开，让人垂涎三尺。
葱香过于诱人，她将小小的花卷一口塞进嘴里。
一入口，热气与浓郁的葱香在口腔中散开，吃起来暄软蓬松，夹在其中的葱花让花卷越嚼越香，而且越是咀嚼越能体会到层层面皮的细腻松软，和吃馒头完全不一样。
女孩彻底被葱油花卷俘虏，可惜花卷只有两个，还没吃饱就没了。
好遗憾。
她转战八宝粥和茶叶蛋，刚吃两口，升起的遗憾就被丢到脑后。
花卷好吃，皮蛋瘦肉粥、八宝粥和茶叶蛋也好吃！
全都好吃！
女孩刚开始还顾及着形象，后来在美味的接连冲击下狼吞虎咽，等她吃的差不多，速度慢下来，关九询问了些基本信息。
“我老家在蜀地的大山里，我住的村子没几个人知道，就不和老板说了。半年前我奶奶病得不行了，临走前她叫我出来见见世面，托人把我安排进越城的工厂里干活。” 名叫易昭南的女孩把茶叶蛋咽了下去，继续道，“干了半年多，工厂老板卷钱带小姨子跑了，我一边打零工一边找工作，然后就看到饭店门外的招聘。”
她没解释为什么凌晨四点出现在饭店门口，关九也没追问，无处可去的事情关九没经历过，听过的却不少。
遇上灾年，随便从新进宫的小太监里挑一个，就能听上一段苦得让人吃不下饭的故事，那时候会发觉呆在宫里也没那么不好。
一桌子早餐被易昭南一个人吃得干干净净，关九怕她吃多了伤胃，中间劝了一句，易昭南笑着应下，吃的却一点不少。
吃完饭不等关九开口，她利落地收起碗筷，充分出展现一位合格员工应有的主观能动性。
关九要去菜市场，易昭南也跟着去。
其实从面色上就能看出易昭南的疲倦，眼下的青黑颇重，不知道几天没睡一个好觉了。
可到底是刚接触的陌生人，就算关九觉得易昭南应该不是坏人，也不可能把她独自留在饭店里，只能带在身边。
在老街后的菜市场转了快一小时，再去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买些生活必备用品。
买东西的钱是关九垫付的，易昭南全身资产加起来不超过两位数。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正好撞见早起的刘曼梅。
“小九早啊，这位是……？” 刘曼梅把关九当半个女儿疼，见她身边多了个陌生人，不禁开口询问。
关九道：“刘姨早，她是我刚招的服务员。”
易昭南大大方方地问好：“您好，我叫易昭南。”
刘曼梅朝她温和一笑，对关九说：“小九你一会儿过来一趟，我和你说说村子里的订单。”
关九知道这是刘曼梅的托词，她推开店门，让易昭南先收拾东西，自己去了隔壁书店。
“小九，能招到女服务员挺好，不容易出别的岔子。” 刘曼梅说出她的顾虑，“可我看着……她是不是没成年？要是没到十六岁你最好别用她，回头让你二伯母抓住把柄，又要闹事。”
被刘曼梅一提醒，关九这才想起来现代的法规。
不能雇佣童工。
在她那个朝代，小宫女小太监进了宫学会规矩后就得干活，皇宫里不养闲人，不存在关爱未成年这一说。
和刘曼梅道过谢，关九回去问易昭南，易昭南利落地拿出身份证。
她长得矮小，但确确实实过了十八岁。
关九松了口气，打发易昭南去洗澡，自己从阁楼里翻出两床被子和凉席，铺在阁楼门口的地板上。
现在是夏天，打地铺比睡房间里舒服，地上凉快，阁楼里又闷又热的。晚上关九都不敢关门，生怕转天刘曼梅来，只能在阁楼里发现一只已经焖熟焖透的厨子。
什么时候能租个房子，或者换个大点的店面就好了……
负翁关九叹了口气。
洗完澡的易昭南比初见时白了一个色号，可见最近没少在外面经受风吹日晒。
“你今天不用上班，休息为主，七点营业后可能会有点吵。” 关九安排完就进后厨忙碌了。
易昭南躺在地铺上，在无人之时，始终表现得游刃有余的女孩渐渐露出一点茫然。
但这点茫然没持续多久就被上涌的困意冲散了，忐忑、不安、戒备……等等情绪随着意识一起沉入黑暗。
再次醒来时，易昭南是被香味唤醒的。
一种浓郁又柔和的酱香，闻起来甜丝丝的，好香。
她愣了片刻，记起来自己半夜三更找到份包吃包住的工作，摸摸还没憋下去的肚子，找到些真实感。
“……这个京酱肉丝超级好吃，别看它是道炒菜，吃起来一点都不油腻，我空口能吃好几盘！”
易昭南从地铺上爬起来，寻着声音探头往楼下看。
玻璃门透进来的阳光正盛，似乎已经到了下午，店里只有一位客人，从背影看应该是位年轻女性，桌上七八盘菜，对面架着一部手机。
进城半年的易昭南知道，那是在拍视频或者直播。
不会浪费吧，要是那么好吃的菜被浪费掉就太可惜了……
尽管做菜或者付钱的不是自己，还没吃过京酱肉丝的易昭南想到这种可能性依旧特别心痛。
一顿早饭，让易昭南坚定了要留下的念头。
老板看起来冷冷清清不好说话，实际上心善又体贴，再加一天三顿饭，说什么她也要留下来！
易昭南快速洗漱好，整理好地铺就下了楼。
“不再睡会儿吗？” 关九照旧在收银台后练刀功，听到脚步声抬头问。
现在是下午三点多，已经过了营业时间。中午那一拨客人都没把楼上的易昭南吵醒，看得出她十分缺乏休息，才能沉沉地睡了近十个小时。
“不用，我精神很好，现在就能干活。” 易昭南想尽快证明自己的能力，保住这份待遇不错的工作。
关九没多劝，她也是从最底层的小宫女过来的，初入宫的时候能休息也不敢多闲着，生怕被顶上的嬷嬷说不勤快，接着被分配到浣衣局那样的地方。由己推人，她十分理解易昭南打工人的心态。
“你把池子里的碗洗了，我给你炒个菜。”
易昭南想说她喝粥就行，不用麻烦老板再起锅炒菜，然而不远处传来的酱香味让她张不开嘴。
好想吃啊……
早餐还没完全消化，可闻着这个味道，口水不由自主地往外分泌。
活没怎么干，光想着如何蹭饭，堕落啊！
易昭南的愧疚在看到空空如也的大桶时少了一点。
养生粥和八宝粥已经卖完了，想喝也没有了。
另一边，关九正琢磨着做点什么吃。
经历过险些端不出菜的尴尬情景，她让白果在来之前提前发消息，方便她准备食材。
腌好的肉丝全都变成超级大胃王的盘中餐，一根不剩。
每日任务从切肉进化到脱骨的关九低头看看砧板上伤痕累累的整鸡。
嗯，做酱爆鸡丁。
酱是现成的，片出鸡胸肉再切丁，除了原材料有些变化，其余和炒京酱肉丝一样，三分钟就能出锅。
偷懒的厨子又炒了盘蒜蓉小青菜，煮了锅西红柿蛋花汤，完成简单快手的一餐。
在关九眼里分外朴素的一餐，对易昭南来说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酱爆鸡丁和京酱肉丝一样红润油亮，灯光的照耀下挂着酱汁的鸡丁几乎在发光。
夹起一块放入嘴中，炒过的甜面酱酱香醇厚，直击味蕾，略微的甜味能轻易勾起人的馋虫。
和猪肉相比，鸡肉蛋白质含量高，肉质更加细腻，因此鸡丁比猪里脊丝更加嫩滑爽口。相应的，鸡肉作为白肉，比身为红肉的猪肉少了些肉香，为此关九专门加了熟猪油增香。
酱爆鸡丁偏清爽，京酱肉丝更香醇，同样是酱爆菜，却各有各的风味。
如果说酱爆鸡丁带给易昭南的是惊艳，那么蒜蓉小青菜则彻底震撼了易昭南。
蒜蓉青菜，一道非常常见的家常菜。
哪怕是不会做饭的人也能说出大概的做法，只要敢开火能拿铲就能炒出来。
如此平平无奇的、连她自己都做过的炒青菜却意外的好吃。
易昭南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这种美味，入口就是清淡的、带着点蒜香的蔬菜本味，却能在记忆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可能是她见识少，没吃过多少好东西，但此时的易昭南觉得以后再吃任何一道炒青菜，她都会第一时间想到眼前这道菜。
她好像遇到一个……了不得的饭店老板。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皮蛋瘦肉粥和葱油花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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