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黛》深黛

8、遁形

　　宫墙外，隐约有铜锣的声响，由远及近。“酉时初！~~~~”一个小太监扯着嗓子费劲的喊，他公鸭一般的嗓音听起来格外恼人刺耳。

　　良妃抬手遮眉，眯着眼瞅了瞅西边的落日，对八阿哥他们道：“时候也不早了，我看珞璎再不回家她额娘阿玛也要着急了。禩儿，你们速速离开吧，再叫别人看见又要……”
　　珞璎快速地瞥了一眼八阿哥，见他略略颔了颔首，犹豫地叫了一声，“良妃娘娘……额娘……”越是到最后，声音越是轻，微弱的像是初生的小猫喵喵唤般。良妃愣了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遂上前轻轻抱住她，拍拍她的背，耳语道：“孩子……”
　　顿时有如沐浴在温温的水里，珞璎的心一下子舒展开来。身体深处更是急急涌出一股深切的感动，不可言状，却让她一瞬间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额娘……”，珞璎闭上双眼，缓缓吐出几个字，“可是我没有亲额娘……”良妃诧异了一刻，顿时百感交集，随即怜惜地拍了拍她的背：“可怜见儿的……会有人对你好的，丫头。”

　　沉默了许久，珞璎渐渐放开了良妃的拥抱。
　　暖暖的，她想。

　　跟着八阿哥步出储秀宫，她的心里头续缠在了一起的，却又像吃了甘酪般满足。夜幕悄悄降临，天空渐渐挂上了深黛的颜色，厚厚的一层，浓地化不开。宫道上人更是少了，除了个别伸着懒腰经过的巡视太监和捧着食盒子行色匆匆的宫女外，几乎看不到任何人。紫禁城里错综复杂的路，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随后消失；各个宫也罩在迷迷茫茫的纱，像极了大年三十儿的灯笼，跳跃着烛光，但看得不甚清楚。
　　珞璎默默地跟在八阿哥后头。八阿哥走到哪，她就跟到哪；八阿哥哪转弯，她就那儿转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走过了哪儿，经过了几个门。她甚至没向前面看，只顾着低头踩跨过的砖头缝儿，直到“扑”地一下撞进了一堵肉墙。抬头一看，八阿哥正低头瞅着自己。
　　“怎不继续？”八阿哥标志性地挑了挑眉。
　　“哈？爷……”她装傻。怎不继续？怎么继续。
　　“带你逛逛皇城，你怎的尽顾着数脚趾头？”
　　脚趾头？脚趾头还包在鞋里呢……
　　珞璎做出一副搞不清状况的表情，无辜地耸了耸肩。正打闹着，忽闻近处传来低低的人声。八阿哥一个激灵，正要拎起珞璎飞身遁走，无奈一转眼从拐角处已走出两个人。一人黑袍，一人蓝紫袍。相同之处是，两人的腰上，都系了根明晃晃的金黄带子，吊着一摇一摇的玉坠子。珞璎想起那天扯下的八阿哥的玉坠儿，顿时浑身发抖。如果可以，她想她从上到下，连包在鞋里的脚趾头也会尖叫的。
　　两人见到八阿哥和珞璎，脚步一停，亦觉十分尴尬。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不再动作。
　　珞璎正要做个万福，一回神想起自己还着一身小太监衣裳，一个扎猛子跪了下去。刚要张嘴，心里却暗暗后悔，糟了。悄悄抬头瞥了一眼站着的两人，见他俩颇有兴致地看着六神无主的她，她只差想抽自己嘴巴子了。
　　空气顿时凝固了，只听见“扑棱扑棱”飞鸟归巢的声音和风起叶摇的声响，诡异无比。
　　八阿哥首先打破了僵局：“四哥，十三弟，你们怎么在这里啊？”
　　话音刚落，只听见跪着的人一个字一个字的砸：“奴才给四爷，十三爷请安。四爷吉祥！十三爷吉祥。”隆隆如过耳轰雷，中气十足。
　　十三爷到底是年少气盛，经这么一折腾，居然吃吃地笑了起来。末了，他饶有兴致地问：“起来吧。你是哪个宫的啊？”“回爷的话，奴才新进御膳房。”“哟，那感情好儿啊，今儿个晚膳吃什么啊，我还不知道呢，报来听听？”珞璎一咬嘴唇，“回爷，奴才也正要去呢……”十三阿哥大笑着回头看了看四阿哥，复又走近了逗她：“那，你怎的和八哥在一起啊？” 珞璎又恼又烦，急急地回了一句：“回爷，八贝勒也是人，也要吃饭。”
　　正说着，就见十三阿哥又笑了起来。四爷此时方打断对话：“胤祥，别闹了！”珞璎将头一低，不久，竟嗅着一股沉香慢慢袭来。她下意识地抬头，就见四阿哥已然踱到她的面前，静静看着她的眼睛。她刹那震惊，恐惧一瞬占据，让她忘了低头。四阿哥有一双深邃的眼睛，直逼得珞璎口舌僵硬，身子动弹不得。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末了将手一挥：“罢了……”便叫了十三阿哥，踱步离去。珞璎这时才仿佛解开了四阿哥下的蛊，手脚发麻之余，她又回头去看他们俩的背影，摇摇曳曳。一个烦死人，一个又骇人的紧，八阿哥的兄弟怎奈尽是这类恼人之辈？她狠狠地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嘟囔着去看八阿哥，却见八阿哥眉头紧锁，目视前方，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她晃了晃脑袋，凑近了问。
　　八阿哥思忖许久，终是放下了那副严肃的模子，摇了摇头，“无事……”。
　　“有事……”，珞璎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背着手跨格子。过了不一会，“太子……”。她毫无预兆地冒出一句。这傍晚人闲鸟静，此话在八阿哥听来，竟是有如心思被看穿一般，张牙舞爪地骇人。回头瞬间，她眼神里尽是辛辣与犀利——微沉的眉尖，下巴略低，嘴角延伸略一上挑。一张脸，抛开了豆蔻少女的模样，全然是城府，而那一张不合年龄的成熟面孔浸在乳色的月光里，却也是活生生地妖媚，直叫八阿哥窒了呼息。
　　他知道他的小福晋很聪明。但他不知道，珞璎居然聪敏到这个地步。
　　“这是几更天，四爷居然离了府专程赶到这里会十三爷？怎不使人怀……”
　　八阿哥闭了眼，脚步一停，“珞璎……”
　　“恩？”她眼神又很无辜，依旧是豆蔻少女。
　　“四阿哥与十三阿哥素来交好，他们同时出现在宫里也并不奇怪。此事并非你，我需要关心的，将今天的事忘记便好。”
　　“哦。”珞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蹦蹦跳跳，像是没有心事，双手背在身后，转着圈儿的跨格子。四阿哥心有余悸，他怕通读史书的珞璎再说出什么话来，此刻又有些愤恨王瑞没把琴棋书画教好，却教了个啃古书的丫头出来。但转念一想，若非如此，他也不一定会对珞璎动心。他深爱她是个奇女子。她越是心思致敏伶俐，一颦一笑包含太多神秘的意义，他就越是如痴如醉，像陷进漠北的沙丘中 ，越挣扎越深，最终只有妥协。
　　八阿哥终是陷入自己设的纠结中，想不出个所以然，又不想把她牵扯进去，只得顺其自然，走一步观望一步为好。这样一想，反倒轻松许多，两人也不知不觉走近了宫墙底。
　　当八阿哥抱起她欲翻越宫墙时，她禁不住一个哆嗦，被他敏感地察觉到。“怎么了？”他温柔地问。珞璎半阖双眸，樱唇颤颤吐出一句：“我怕……”。八阿哥笑一笑，圆润的眼睛要流出蜜来。他轻柔地亲了亲珞璎的额头，贴着她的耳朵说，“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回头一看，她已经累的睡着了，睫毛微微上卷，可爱的样子想让人咬一口。
　　六月，六月，快点来吧，他已经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