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黛》深黛

10、夏至

　　其实珞璎不知道，那夜空气湿靡，到了戌时的光景，京城里居然稀稀拉拉的下起小雨来。早春三月本就万物具寂，蘸衣不湿的杏花雨这一下，更是显得路上人烟稀少，静的只可听到八阿哥的马蹄声“哒哒，哒哒”回响在空旷的大街里。
　　当八阿哥伸手叩了叩王府的时候，正是王广域，王珞璎的哥哥，拉开的门。他看到八阿哥的脸出现在他家府邸门口时，面色大惊，连话也忘了说。再低头一看八阿哥怀里竟抱了个珞璎，一时间赧甚，左右打量，不知要做什么。八阿哥估摸着他是要叫丫鬟，又不晓得这么做得不得法，才现出了这么个窘迫的面孔。
　　八阿哥轻轻对着王广域摇了摇头，努了努嘴，示意他不要喧哗。王广域这才回过神来，挣扎着下跪打千儿，“八贝勒爷吉祥！”抬头瞧见八贝勒眉毛，鼻尖儿上都是细密的雨珠子，青灰色的袍子也粘湿成深深浅浅的一块块儿，王广域小声地询问道：“八贝勒要不要进里屋歇会儿，吹干了身子再走？”见他善意地摇了摇头，看了看珞璎，机灵的王广域马上领会了，伸手去接他睡着的妹妹。触手之间，他感觉到他的妹妹居然身上没有一处是湿的，顿时诧异地去望八贝勒。那料，一个转身，八贝勒就消失不见了，空余巷子里马蹄子声，渐行渐远。

　　春天在这样平静的日子中，很快就溜走了，只留下了越来越暖人的空气，留下来陪伴京城里的每一棵草，每一个子民。珞璎吵着学武功，谁知学的很不得法，三个月下来了，连运掌都没有到位。八阿哥琢磨着六月也马上到了，来日方长，这武功搁任何时候都是可以学的，便不再劳神关照她。珞璎撅了嘴，嗔怪八爷嫌她笨。八阿哥哭笑不得，只得好生跟她讲道理：选完秀女，他会把教他武功的大师傅请来，从头开始教她。她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小姑娘了，本就是闹着玩，不成想还真捞了个大便宜，足足兴奋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素素收来一个盒子，说是八阿哥送的。珞璎揭开来一看，里面居然是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匕首壳外镶着鸡血石和宝玉；拉开匕首，寒光大耀，射地素素连连后退，硬说是瞎了眼睛。
　　珞璎白了素素一眼，不与她闹，再往盒子里一瞅，果然还有一封信。
　　“珞璎：
　　务必奉于左右，以待侍选之日。胤禩”
　　珞璎有些摸不着头脑。八爷教不了武功，所以给她匕首防身？还是念她习武虽道行不足，但精神可嘉，值得予以正面嘉奖？她虽有些小迷糊，但念在是八爷送的礼物，且模样玲珑精巧，惹人喜爱，也就安心留了下来，每日必系于腰间。珞璎的上身小褂本就有些长，这么一遮，倒也无人留意。

　　很快，六月来临。
　　日头与早春一比，确是毒了许多。珞璎也就是在这样的毒日头下，打理行装，步入了选秀女这一不可避免的道路。她还未和爹爹打过招呼。此时的她，也是有些心虚，不知爹爹对她这一莽撞的行为有何看法。毕竟，她不是八旗女儿；不是八旗女儿，这么拼死一搏，就未免有些说不过去。正当她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时候，未曾想王瑞早就静静地站在厢房门口，盯着她看了许久。
　　“爹……”珞璎将头一抬，又默默低下，欲语又止，惴惴不安。
　　就这样僵持了许久，珞璎站的脚也有些酸了，身子也有些乏了，但是这其中的气氛就是冷的发滞。
　　终于，王瑞将手一摆，侧过身来，重重叹了口气：“珞璎，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才好。爹爹没什么送你的，你也长大了，爹就告诉你这一个道理。人啊，永远不要忘记最初的，最真的自个儿；一旦你挣脱了这个念想儿，你回头看看，就会后悔这辈子，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选择另一条路。珞璎……”
　　珞璎听到王瑞声音有些变了，不禁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张风尘沧桑，饱历人生的脸。他的声音因为哽咽儿变了调，一张面孔也因意欲压抑着情感而分外苍凉。“璎珞也走了这么久了……”，他情难自制。
　　璎珞么？我那出生便去世的苦命额娘？……
　　“爹……”珞璎走近了些。她难过地抱了抱眼前这个爱她最深的男人，“爹，女儿会的……请爹爹放心……女儿知道自己要什么”。
　　王瑞轻轻放了开来，爱怜地对她说：“八爷是个好人……”
　　珞璎不由脸一红，扭扭捏捏地娇嗔：“爹~”王瑞哈哈大笑了一番，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无声地目送她至王府大门。
　　珞璎默然，回眸，提脚迈出了朱红色的门槛。
　　八爷遣来的车就停在外面，那批黑色的马正不耐烦地喷着鼻息，尥蹶子。车梁子上打瞌睡的小子等的时间长了，两手抱着鞭梢儿，头一点一点的。珞璎又回头去看，见王瑞依旧凝视着他，直到他意味深长的目光消失在紧锁的朱门里。
　　“诶哟喂，小姐，您瞅我，又给睡着了。”赶车的奴才忙着拉出一根长长的布条，扫了扫车帮子，牵牢珞璎的手上了车。他随即一个蹦跶跃上了前梁，嗬了一声“驾！”，马车就摇摇晃晃地挪动了。

　　我想要的么？
　　珞璎随着颠簸的马车，思绪飞了老远。
　　此一去，又不知何时能够回来。只愿事情不会像脱了缰的野马一样失去控制；只愿八阿哥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我想要的是……

　　正想着，马车已停在了神武门。珞璎步下了马车，见门口已经星星点点布满了人，香鬓云鬟，华衣罗衫。都是豆蔻年华的少女，叽叽喳喳，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与期待。
　　“这位姐姐，”一个略施脂粉，唇红齿白的小姑娘，亲热地靠近，“不知姐姐住在哪里呢？”珞璎正不知如何回答，只听见前面拿着名录的太监尖声叫了一句，“王瑞府，王珞璎，流云阁！”珞璎遂笑了笑，友好地说：“我住流云阁……”。哪知小姑娘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回头看了看另一位姑娘，说道：“我也住流云阁呢。表姐，你说巧不巧？”此时，隐隐约约听见太监又扯着嗓子叫了一声：“郭络罗.林丹，玉竹阁……”小姑娘竖起耳朵一听，顿时一阵失落表现在脸上：“表姐，玉竹阁和流云阁离得可远哩！”郭络罗倒是无所谓地耸耸肩，表示接受。

　　跟着小姑娘进了流云阁，珞璎乃是一阵轻松。扔下了行装，倒头就要睡。不曾想小姑娘摸索过来，挽着珞璎胳膊说：“姐姐，汉人是不是都像姐姐这么漂亮啊？”珞璎回头看看她，想笑，却一时语塞。她逗她说：“你叫什么名字啊？”“噢，我叫兰舟，王佳.兰舟。”珞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说，“恩，倒是个不错的名字呢，‘回望处，兰舟催发。’的兰舟”

　　兰舟许是对这文绉绉的劳什不甚感兴趣，“姐姐，你不想知道万岁爷长什么样子么？”珞璎回头看看躺在她身边的小妮子，满脸的幸福和憧憬。珞璎只无奈的笑笑，选择了保持沉默，而兰舟也识趣地没有追问。一张大大的席子床上，仰着两个默默无语，各怀心思的少女。

　　初夏鸟鸣啾啾，热乎乎的空气里似乎蕴含着新鲜果子的味道。珞璎想到了家里赵二必是又从集市上买回葡萄香瓜，香香飒飒的一屋子甜蜜的味道；随后她便迷醉了，春困又泛了上来，不知不觉迷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