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妖》曳由云

7、第 7 章 她说：总觉

　　“那恸哭之声伴随着暴雨，从天庭一路流淌向人间，从此，神与人便有了分界。后来，河水又流经过八荒的极北，河的对岸便成了如今的幽冥。”

　　……但凡稍微经点事儿，便知道这故事不可信。

　　原以为是个谈论情爱的故事，底子里却是件披着层华丽外皮的无聊政事。自白泽踏上我北极天柜山顶的那一刻起，他与天帝恐怕便已经选定了北极天柜的另一头作为幽冥。

　　这所谓的‘天河’，不过是后来研究出来划分三界的手段，硬是叫他们编撰得如此浪漫又难堪。

　　我是最不喜欢悲剧的，若是由我来撰写，定然是希望故事中的主人公们都团团圆圆的，你心悦我，我见着你也欢喜，这样读起来才真的高兴。

　　远远望去，山如黛玉，天似墨盘，二者相呼应夹出一线长天。我问青蛮：“到了河岸，便能见到陆吾神君了吗？”

　　青蛮摇头：“平日里是见不到的。那河上有船家载客，一客一船。若是船家不肯载客，有闹事之徒意图强闯天河，那时神君才会出面。”

　　我沉默，原来想见他一面，还得专门‘闹事’。

　　计蒙和英招放我出洞，我身上背着整个妖洞的面子，自然不愿意凭白招惹是非。可我自己也说不清，到底为何心中总隐隐祈盼着，能见神君一面。

　　青蛮说：“不过，这天河多半是由天庭在管，是否准许通过，多半也是要听从天庭的意思。”她顿了顿，耸肩道：“陆吾神君，也无非是被遣来此地当值的苦命神。”

　　三界盛赞新任天帝宽厚仁德，依我看，宽厚仁德未必，精于算计倒是真的。

　　昭灵身子向前探了探，看向远处的云雾，而后回过头问我们：“如此说来，恐否有不准通过的可能？”

　　青蛮将手背后，取下那把伞别在腰间，又用手握紧。她用眼睛盯着不远处泛起的水雾，脚程放缓了几分，随口同昭灵道：“你是因信仰而生的新神，最不必担心这些。”随后，她向河岸边靠近，留下一句：“我先去探探路。”

　　昭灵见我看他，抬手捋了捋自己的鬓发，摇头道：“此前听云秋仙君说起，陆吾神君极为珍惜性命，可我乃投江而亡，如何能不担忧啊！”

　　如此说来，他的担忧不无道理，但青蛮说的也确实没错。

　　依靠信仰成神，是新任天帝接任天庭后提出的。他继任不久，便昭告原四海八荒众神：人族可记天地万物于书册、画卷、乐谱之中，累世相传，以此千秋万代。

　　他知晓上古众神由天地孕育而生，逃不开三魂七魄的限制，自然会担心自己的□□会在天地岁月奔行的路上被丢弃，于是提出了可以依靠人族‘永世长存’的法子。

　　像昭灵这样的新神，正印证了天庭的构想，想来只会得天庭的喜欢，定不会与他为难。

　　我问他：“为何投江？”

　　他说，他——“一生耿耿于故国，空有孤志，却不得君王爱戴，又遭同僚妒忌。难挽山河，满心皆憾，投江明志。”

　　可惜我不是人，也没有相似的处境，不能理解他，但我想：“你与陆吾神君，兴许能聊得来。”想了想，我又道：“我虽珍重性命，但名声不好，你与我相比，胜出许多。”

　　昭灵果然对我的话感到不解：“您是上古正神，为何会名声不好。”

　　这事解释起来，还比较复杂。

　　“天庭与人皇协定，天庭护人族安危，而人皇则会将众多神仙的故事编撰成册，流传至人间，保证众神能够脱离魂魄的束缚，长存于世。”

　　楚国国破，我无了人间信仰，又与天庭有怨，光靠肉身，如何苟活这千百年？

　　我状似轻松地同昭灵说：“彼时我被贬入妖洞，自然是蹭不上这样的好事。我有两个好友为了叫我同他们一般多活两年，想了个主意——在人间为我编了个偷小孩的传言，让凡人凭此记住我，保我神形不灭。”

　　在我的见识里，像他这样为大义而死的人，应当是看不惯的，看不惯我这样蝇营狗苟地生，虚与委蛇地活的。

　　昭灵与我想象的不同，他没有出声责备，也没有鄙夷我所作所为，只是伸手指向一旁，同我说：“青蛮前辈回来了。”

　　前辈……哪里寻来的拗口称呼。

　　我回头，看向返回来的青蛮，可内心不知为何，甚为惶恐。

　　我大约是个极看重脸面的妖圣，不想叫这个跟在我身边的小辈看轻。于是我告诉他：“我本该在国破的时候同他们一起死去，但是我没有。”

　　不但没有，当我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被天帝贬为了妖。

　　他扭头看向我，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像极了一面镜子，映照出我的不甘与愧怍。我看着他眼中自己开口：“死亡会使一切被盖棺定论，但我是天生地长的九头凤凰，我不能以妖的身份去死，所以我暂时得苟且的活着。”

　　我同他认识不过几个日夜，他也不过是个初登神位的小辈，可品格的高低又不划分年龄，我敬重他，不愿他以为自己跟随的是一位不堪的上古正神。

　　天上突然落了雨，青蛮走到我近前停下，撑开了自己手中的伞。“船夫说近日少有被拦下的，准许我们上船。”

　　我淋着雨，透过殷红的伞面，看向她的身后，雨幕之下，水雾逐渐散去。

　　河畔，黑云翻墨，乌云之下隐现苍山，白雨似珠跳入渡船。

　　有三三两两的生灵前来渡河，青蛮和昭灵先我一步登船，正如青蛮所说，一切顺利。

　　我紧跟着想要寻找船只，却忽觉脚边有异动，低头去看，只见衣裙后突然冒出个毛茸茸的老虎头来。

　　我和它不是头一次见面了，它同我第一次见它时一样，胆子大得很。“想不到我与你这小辈还颇有些缘分。”

　　它对着我摇了摇尾巴，蹬脚跃起，我于是伸手将它揽到怀里，只觉得它近日伙食不错，明显是有些沉。

　　这雨下得温吞，我扶过怀中幼虎额上的毛，夸赞它：“这身毛皮又亮又硬，打理得这般漂亮，可见你主人对你是十分好的。”它用头蹭了蹭我的手臂，我不常和什么生灵这般亲昵，稍有些无措。

　　再抬头，河面已看不见青蛮和昭灵的踪迹，我揣着怀里的幼虎，想寻找船家带我渡河。

　　河岸旁此刻只停了一条船，船上那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背对着我。我于是张口问：“这位船家，我可否登你的船。”

　　那背对着我的身影顿了顿，慢慢转过了身。

　　细小的雨丝在斗笠上积成了豆大的水珠，随着他转身的动作顺着斗笠滑落。蓑衣没能遮住露出的袖口与下摆，被雨打湿的青色更浓。他抬起头来，隔着潇潇雨幕，与我对视。

　　再见面，我脑子里第一个想的，依然是：陆吾神君果然生得了一副好颜色。

　　我果真是只生来携着气运的鸟禽，即便没有闹事，也依然如愿见到了他。

　　他迟迟没有开口回答我的请求，我并不打算深究他为何会亲自在河上撑船，只权当作是他没有听清我方才的话，于是又认真讲了一遍：“我想去人间，你若是肯捎我一程，便叫我上船吧。”

　　他瞧着我，却又不似只是在瞧着我。他定然是认出了我的，所以才想看看我的羽毛是否一如百年前一般光鲜亮丽，看看我这多年来是否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我于是又主动同他自报了家门：“我从大荒来，那里有一处妖洞，你知晓吗？”

　　这法子果然奏效，他像是回过了神，向我递出了手。我搭上了他的衣袖，连同怀中的幼虎一起，登上了船。

　　我猫腰进了船舱，心想他果然很喜欢我同他自报家门，真是个讲究的神。

　　怀中的小老虎跳到船上，小心翼翼的抖着身上的水珠，用舌头舔了舔湿漉漉的毛，然后又乖巧地朝我靠了过来。

　　我侧过身去瞧他，还是忍不住赞叹他这副皮囊修得实在好看，眉眼鼻唇，各个都得我心意，面庞凌厉，却又气质温润。

　　忽地想起青蛮口中这河上的传闻，若那位叫人丢了性命的神仙也是生得这个样子，我倒是也能理解个一二。

　　船并未行出多远，四周便已被大雾淹没。我白日里的视力本也不好，雾气浓重更加分不清方向。只听到船舱口的地方传来些声响，身边突然多出了一抹青色。

　　青色掩于浓雾，我只觉得身旁有人，却始终看不清模样。我是个急性子，恨不得扒开眼前这雾，将他拽到我眼前来，只是终究没敢伸出手去。

　　耳边传来我千百年不曾听过的声音，不知为何，总觉得怀念。“你要去人间，谁准许的？”

　　我思忖着，“大概是都准许了。”

　　耳边传来他带着些许无奈的轻笑声，他不说话，于是周遭便只剩下了雨打船舱的“啪嗒”声。

　　隔了许久，我总怀疑这船到底有没有在往人间去，他终于开了口：“你的性子，不如之前活泼了。”

　　我愣了愣，“可不，我在妖洞里，他们都唤我老祖宗了。哪有老祖宗整日里活泼好动的。”

　　他听后又笑了，我想，我应当是喜欢听他这样笑的。

　　他说：“确实比从前讲道理多了，”周围的雾气渐渐散去，我看着他逐渐清晰的面容，微微歪着头看我，说：“我还以为你会化作原形直接从河上飞过去呢。”

　　我噎了一下，干笑两声，总觉得自己从前好像没能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