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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总之听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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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晨起,我打开窗,山间大雪已停。暖阳照屋,一团和气。
我下榻时,正巧听见屋外传来语气轻快的低吟,掀帘出屋,正好瞧见昭灵站在正堂前,手里捏着三两只雪压过的短枝佩在腰间。
他与昨日一般,将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衣冠穿戴也十分齐整。原以为会是个板正严肃的性子,不成想原来会喜欢侍弄花草。
青蛮从另一侧掀帘出屋,抱伞坐在正堂的木椅上,迷迷糊糊地甩着头唤自己醒神。
我歪头习惯性地在肩膀上蹭了蹭脑袋,真心夸赞他:“唱得很好听。”
昭灵回转身来瞧见我,先上前两步行了礼,而后回复道:“江河旧颜已逝,只留下了这口吟的癖好。”
青蛮抬手揉了揉眼睛,问:“昨日那散仙说你是因为功德身后才得以成仙的,不知道天庭封了你个什么官职?”
昭灵回:“暂且只封了河神,但又说后面另有加封的职位,叫我随时听候。”
“为何是河神?”我问。
“因是殉于故国河泥之中。”
青蛮由此接着问:“故国?是哪一朝哪一代的故国?”
昭灵愣了愣,神色惋惜地摇头:“魂兮飘摇,前尘往事皆已忘却。”他看向我:“还望有圣君助我寻回。”
“故土旧疆,江河湖海,听来倒也不差。” 青蛮来了些精神,也一同看向我:“我与赤蛮是灾鸟,若我们去投天庭,你说天帝会给我们个什么职位?”
照理说,这天庭的职位早在天帝任职时便已多数落了地,隔了几百年才去投诚,多少是有些迟。现今就算有官职可干,恐怕多半也是些不大要紧的小官职。
我问她:“你想讨个什么职位来当?”
青蛮想了想:“有没有实权倒无所谓,但最好名声响亮一些。”她接着说道:“不然赤蛮肯定又要带着我去凡人面前四处露脸。”
我十分认可地点了点头,我们鸟禽就是要为自己讨个响亮的名声才对,况且这样的职位,说不定真的有机会能讨到。
她回忆着:“其实凡人不太喜欢我与赤蛮,你是一国神兽,感受与我肯定不一样吧。”她顺着这话问我:“被凡人崇拜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可真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我想了想:“他们希望我张开的羽翼,阴影能够恰好覆盖在楚国的疆界上。”
青蛮问我:“那是何意?”
我生于大荒,随天性恣意妄为,心中之于‘凤凰’究竟该是什么样子,并没有多少概念。我以为我就是凤凰,所以凤凰就该是我的样子。
楚人奉我为护国的神兽,他们会奏乐曲,会作舞蹈来模仿我的舞姿,请求我守护国运。他们认为九头的凤凰不但是祥瑞的神兽,也该有狠厉的一面,能够给敌国降下灾祸。在他们的眼里,九头的凤凰合该昂首于九天,我所到之处,邪祟尽除,从而保佑他们的魂魄不散。
他们是如此期望的,所以我便成为了这样的凤凰。
是楚民选择了我来接受他们的祈愿,是我护佑着楚国,也是楚民成全了我。
可我远不必将这些都告诉青蛮,我过往的荣耀,于她而言,也不过是一桩聊以消遣的旧事。
所以我只告诉她说:“他们觉得我生得威武帅气,神采奕奕,经常会向我祈求福祚。可惜我生来没带着什么呼风唤雨的大本事,为了给他们降降雨刮刮风,欠出去不少情。”
青蛮听后不自觉弯起眉眼,笑着道:“好在我没被当做什么国的神兽,不然还真得跟你似的四处去求风啊雨啊的,实在太为难了。”
青蛮问我:“你的那些族人,如今可也入了轮回了?”
“正打算去人间瞧上一瞧。”
听到我如此回复,她只用一双杏眼定定瞧着我,神情中带着丝丝悲悯:“你一定对那时的人皇很失望吧?”
失望?为何使用的会是这样的一个字眼?
我本想告诉她,我与那人皇并不相识,可昭灵却在这时开口,打断了我:“像圣君这样的神鸟,可以自行前往人间?难道无需降神于巫觋?”
‘降神’虽有个神字,但其实与我这个神并不相干,巫觋口中所说的,也大多都是那帝王的授意。
上古时,天地初劈,哪会有谁花那个闲工夫,将人与神划分开,大家都是四处乱跑的。
我告诉他:“如今天庭有约束,确实不能随意前往人间。”想了想,又补充道:“正好你是河神,不如帮我想想河神都喜欢些什么,我也好给那看守天河的陆吾神君带过去。”
几日后,昭灵同我答复,说就他自己而言,只爱好行吟与采摘香草并佩于腰间这两件事。
听来,对于我讨好陆吾神君无甚帮助,倒是了解到他这个小河神——风雅、浪漫且十分爱好干净。
我在山中两月,每日修剪花草,泽被生灵,一直到春寒料峭。岩上的雪还未完全消融,粘黏在悬崖陡壁之上。
这日,我几月前拔出去的另一支羽毛捎回来了一个包袱。包袱中有一块透着浅淡蓝色光晕的圆润碧玉以及一幅卷轴。
我举起那块碧玉放到日光下仔细端详,玉的正中有一条玄黑的缝隙,形状与山羊的眼睛相似。往好处想,将白泽的眼睛炼化为一颗好看的宝玉,总比炼化为一颗丑石要强。
林疋没有留给我任何嘱咐的言语,我展开那副卷轴,是一个凡人的画像。画中的男子长相平平,略带苦相,卷轴的右侧标注了他的名字——弓虽良。
这大约就是他口中,我楚国子民那命格如今的主人。
既然宝器到手,又有了要寻找的人,自然便该动身了。
我托黄鸟给云秋留了封信,说我近期便要离开北极天柜,请他暂时帮我关照山中生灵,若是与我同住一山的神回来了,便将这山交给他来看顾。
话虽如此,但其实,我连这神是否还活在这世间都并不清楚。
……
云秋虽是个散仙,如今却全然搭不上一个‘散’字,总要四处奔波。我气运好,刚巧赶上他这几日清闲,我这信送出去不过几个日升,他主动赶来为我们送行。
我招手唤他进屋,与他商量着:“如若陆吾神君不好讲话,你估摸着我若是偷渡去人间,能有几分把握?”想听听他的意见。
他用扇柄顶着我额头轻怼,贬损我道:“什么劳什子的鬼办法。你都不如面对面去求他机会来得大。”
我叹了口气,给他递过去杯水,委屈道:“我求他,难道他便会答应吗?”我与神君明显没有这样深刻的交情。“实在是不晓得他喜欢什么,不然你帮我出出主意也好。”
云秋不说话,我无奈:“或者,你说神君他喜欢鸟禽吗?不然我出卖一二色相,让他抚一抚毛可有用?”
大约是我这话说得太过惊世骇俗,惹得他呛了水,赶忙将手中的扇子倒过来,用扇柄不断敲打胸口,这才缓过来与我道:“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妖怪,要学人家小辈去讨宠。”
他神情大为不解:“你宁可同他陆吾神君讨宠,都不肯同我去天庭?”
我斜了他一眼,反问:“什么叫‘讨宠’,哪里学来这样难听的词!”顿了顿:“我有求于他,姿态低些也并不辱没我凤凰的威名,乃是能屈能伸的模范。”
执在手中的扇柄抬起又落下,他终究是放弃了同我因此而争论。
青蛮从里间出来,提了包东西,将那布包往案上一扔,散出来一大堆品相不错的果子,想来是想带着路上吃。
昭灵在一旁道:“要不还是兑换些银钱,有银钱凡事好安排些。”
我点头表示认可,云秋在一旁突然插话道:“搞的这么热闹,看来你是想在人间待很久了。”
我默了默,同他道:“许是都用不到,你知道的,这要看我的运气了。”
云秋听后,便又笑了起来。
我瞧他这模样,当是也提不出什么更好的建议,便招呼青蛮和昭灵准备动身前往那天河。
或早或晚,总是要闯一遭的。
云秋问我:“不再多留一时了吗?”我转头对上他的眸子,他的眸色较深,在阳光下瞧,是偏靠棕红的颜色,润如琥珀,甚是暖人。
那眸中多有不舍挽留之意,还带着几分淡淡的担忧。想来那陆吾神君,当真是恐怖吓人的。
我宽慰他:“莫要担心,他也未必就一定打得过我。”
云秋听到我的宽慰,神情中却全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他说:“你去寻他吧。”他轻声叹谓着:“他多半是不会拦你的。”
若不拦我,之前谈起时,言辞间又为何要将神君描述得那般可怖与不近神情?
我带着青蛮与昭灵同云秋道别,随后在去往天河的路上,青蛮非要同我们讲这天河的由来。
据她所说,众神每每谈起这个故事时,心中的鄙夷总是要大过惋惜。
“相传有一神为了向新任天帝表达自己的忠心,亲手杀死了倾慕自己的神女,并将神女的尸首献给了天帝。天帝看见那神女的尸首大惊后,哀叹道:‘我只是要你把她带来,何时要你取她性命?’。那神听后错愕不已,天帝又道:‘像你这样的薄情寡义,狠毒心肠,天庭哪里容得下你!’然后便将他贬出了天庭。”
她形容的绘声绘色,昭灵在一旁摇头叹息,痛斥着那故事中神仙的愚昧。
“那神仙被贬到一处荒地,整日以泪洗面。这悔恨之情上达了九天,使得苍天为之落泪,大雨没日没夜下了数月,于是便有了今日的天河。”
一个是为了情爱,丢了性命;一个是为了名利,丢了情爱。总之听起来,他们两个都愚蠢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