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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绝对不是替代品 ...

  •   伦敦城的雨天和晴天就像诀别以后的恋人,雨水绵绵的日子里,这里透不进一丝阳光,笼罩在城市上方的墨色沉重地压在了路边的灯盏上,几只飞鸟偶尔低低掠过,发出几声急促的鸣叫。

      艾西娅慢吞吞走出校门,抬头望向正在弥漫的夜色,晚来风急,谅是她这种在伦敦又冷又湿的天气下也义无反顾穿短裙的人,现在也不服气地被冻得指间发颤。

      佛洛尼亚小学是私立学校,又一次想要以她违反校规为由,将她一脚踹出校门。
      也许是因为她把校长女士的“优秀少女作品”印发了个百来份后还传到了隔壁小学,也许是因为她前天把捉弄了她偷养在学校的小猫的那个男孩打了一顿,结果事后发现他就是校长本人的亲儿子。

      也许不止这两个原因,但肯定由于某个该死的“叛逆的证明”,导致这次她那位老不死的地中海教授非得让她的监护人来一趟。说实在的,她一直不知道这个流程有什么用处。

      先是被教授劈头盖脸地骂一顿,然后又被苦口婆心地灌下一堆他们“确实是掏心窝子的话”,在旁边冷眼旁观的怀特夫妇就像雕塑一样笔直,无神。

      校长女士那张木椅子后面,那条总是挂着的皮鞭子还被特意收了起来,约莫是怕被她的“监护人”看见,不好交差。那其实也没必要,艾西娅在学校里过的是潇洒自如还是生不如死,怀特先生都不会发表一个字意见,怀特夫人如果没犯疯病,没有将艾西娅认作她已逝的亲生女儿,还看见了皮鞭子——最好看见的是抽在她身上的,说不定会开心得当街跳起舞来。

      艾西娅揪着自己的校服衣摆,心里闷闷的,却又有点得意。
      这个他们不看重的养女,是现在他们被迫满脸憋屈地坐在那张要硌烂人屁股的木椅上的罪魁祸首,他们和她一起听着她这位正值更年期的女校长大倒苦水。艾西娅觉得自己赚翻了,因为要看见他们吃瘪的神色可不容易。

      怀特先生总嚷嚷着每分钟他能挣多少英镑,虽然里面不乏吹水的成分,但艾西娅此刻到希望那是真的,四舍五入一番就相当于她坑了他一大笔钱,希望这足以让视金如命的怀特先生失魂落魄大半个月。这样一来,她就不用在阁楼里睡觉时,半夜还听见他扯着嗓门唱歌时发出的噪音。

      这场折磨持续了有半个世纪才结束。

      怀特夫人强拉着他的丈夫步行回家。
      艾西娅怀疑她又犯病了,不然她实在难以理解为什么会有正常人在寒风呼啸的冬天选择散步,难道这些富人都是那么矫情又多事的吗?

      “安妮,为什么非要让妈妈你这么失望呢?”

      艾西娅了然,她的养母的确犯病了。一般来说,艾西娅这个冒牌货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看,只有她被认作安妮时,怀特夫人的怒火才会短暂熄灭,十分突兀的变成满腔柔情。艾西娅觉得这个女人像一头阴晴不定的野兽。

      一回头,艾西娅先撞上的是怀特先生警告的视线,她似乎已经能免疫这种夹着刀子似的眼神了,只哼了一声,便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她真希望自己能就这样把他们甩开。

      难道她理所应当让他们摆布吗?

      “我的安妮,安妮小宝贝…你要把妈妈甩开吗?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子的——你不是最黏妈妈了吗?不是从来不给我惹祸,是我世界上最乖巧的小甜甜,这么让人骄傲,这么讨人欢心……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怎么,怎么变得这么——?”

      怀特夫人的眼神变得空洞,似乎对艾西娅冷漠的样子十分不解。

      “蛮横?粗鲁?令人作呕?”艾西娅停下脚步。

      怀特先生狠狠瞪着前面不远处那个瘦小但不单薄的背影,那头银发在逐渐充盈的月光下蒙上一层刺眼的光辉,让他心神不宁。那张蓄满胡子的脸蛋让人看不见嘴巴的位置,但是讲的话却刻薄得让人难以忍受:“要是没有我们——你指不定还在那个小破孤儿院的哪个阴暗的小角落里玩手指!别这么不识好歹,讨厌的…卑鄙的小野种——”

      怀特先生怒气冲冲,像头没有尾巴的猪朝她吹胡子瞪眼。

      艾西娅回头挑衅似的回敬了他一个白眼,无所谓地耸耸肩,嘴角浅浅的笑意带着让人无法忽略的倨傲:“非要选的话,比起你那栋浮夸的洛可可式大蛋糕洋房,我还是更愿意待在小破孤儿院里发霉。”

      怀特夫人僵硬地顿了顿,如梦初醒般,紧张地拉住她丈夫的手:“我们的安妮呢?”

      怀特先生安慰性地拍了拍自己夫人的手,没有回答。他对艾西娅扯出一个冷笑:“你爱怎么折腾是你的事…这个该死的地方,还有你——”他露出一个冷笑,脸上的肉挤成一堆。

      “飘零的命运,可怜的女孩——”他学着某段歌剧的唱腔,那语气里有令人厌恶的居高临下,艾西娅对这再熟悉不过,他得意的神情,仿佛已经看见了眼前这个一身倔骨头的女孩将有怎样一个凄惨的未来。

      “是你,是你这小野种!”怀特夫人同时大叫,引来街上几个带着好奇眼神的妇人们的注视,“你这没有良心,没有廉耻,令人反胃的冒牌货!臭□□!抢走了安妮宝贝的一切!一切!”

      “瞧瞧,你们这是又忘了,”艾西娅恶意地笑笑:“当初可没人跪着求你们把我领回来。”

      这对怀特夫妇诡异地安静下来,怀特夫人那一双豆子大的眼睛似乎夹杂着某种复杂的情绪,焦灼的视线快要把艾西娅烫出一个洞,怀特先生沉默地盯着他的鞋尖。

      艾西娅任由自己往前走,任由自己的思维无限发散。
      有人死,有人活,那再正常不过,被当成替代品又怎样呢?

      艾西娅·怀特是不凡且唯一的,她本人知道就足够了。

      怀特这个姓氏给她带来了另一种形式更冠冕堂皇的束缚,另一种以教育为由的思想规训——老天,这比她被逼到教堂去做祷告还要烦,他们总试图塑造出另一个人,一个原本应该代替艾西娅每天身着丝绸睡衣在公主房里学习礼仪的女孩。

      真是离谱。
      艾西娅·怀特的灵魂难道不是同样重要吗?

      一旦她摆脱了别人的影子,他们的目光就再也落不到她身上了。
      他们对她的关注,似乎从来都是外界强加的。

      艾西娅将脚下的小石子踹远,低头努力地思索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号。

      因为明天就是圣诞节了。

      *
      银发女孩站在镜子前,漂亮的银发盘在脑后,额前的几缕头发打着漂亮的弧度分别在脸颊两侧,一双眼睛泛着动人的光彩,是充满活力的天蓝色。

      她踩着一双奶白的羊皮靴子,上身是一件棕色菱格的白色贴身毛衣,披着一件暖色的大衣,搭配的是皮革短裙,白袜子一直到大腿根,右边的腿上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结——正是现下伦敦城的姑娘们时兴的装扮。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还飘起了飞絮似的雪花。

      艾西娅看了看时间,两根指针分别指向七和十二。

      正好是七点整。

      她照例地拧了拧门把手,房门不出意料地被反锁住,为了防止她爬窗,窗户也被封起来,钉上了厚厚的两片木板。
      艾西娅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心情却难以抑制地雀跃起来。

      还差一会……她想。

      “啊,欢迎欢迎!圣诞快乐!我的宝贝桉铂小侄女,我日思夜想的小甜心…快来瞧一眼!怎么又瘦了……这次的圣诞晚餐一定合你心意……”

      怀特夫人尖利又欣喜的声音传来,艾西娅的心里快活极了:就是现在!

      她屏着呼吸,集中精力,瞪大了眼睛看着窗上钉着两片木板的四粒钉子。
      房间里一声炸爆米花似的响声,钉子被空气中奇异的力量扭曲,镶嵌在木板里的钉子下一秒就随着木板一块掉落。

      成功了!

      她冲上前惊喜地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使劲地吸了一口凛冽的寒风,湖水似的眼睛泛起涟漪。

      接着手脚并用,她从窗沿跳到比窗户低一点的屋顶上去,刚刚下了一层薄薄的雪,艾西娅落在上面像踩着羽毛一样。眼前就是后院里那棵枝叶繁茂的树。

      树干很纤细,好在艾西娅也没什么重量,她轻车熟路地靠着那棵树从二楼的小屋顶着地。

      紧接着就是百米冲刺的速度趁着前院没人从大门溜出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伦敦奇妙夜!”她忍不住喊道。

      艾西娅蹦起来,在空旷的街道上用尽浑身力气奔跑,雪已经被扫到路的两旁,左右的店铺要么关上了门,要么就装饰的极具节日氛围,一闪一闪的灯带像好奇的眼睛一眨一眨。

      她听见呼呼的风声夹杂着圣诞歌的旋律,冷冽的空气带着道路上独有的,淡淡的汽油味灌进肺里,世界的颜色因为落雪而变得朦胧柔软。周围时不时有人向她投来一道目光,却没有人拦下她。
      没人会不相信这是一个赶回家赴圣诞晚宴的小女孩,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活力和期待,和每一片坠落的雪花同样明亮。

      艾西娅一口气跑了好远,累的靠在灯柱上大口呼吸,白色的雾气萦绕在口齿间慢慢消散。

      她看着路上稀疏的行人,小孩子们蹦蹦跳跳,情侣们相依前进,一些老态龙钟的老先生们拄着拐杖,拉着老伴的手坐在挂满霜花的树下的长椅上。

      这个世界有时候好像和我一样可爱,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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