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花事了》北雁云依

1、初然回首 壹 十

　　壹
　　十月的照州,仿佛还未从三四月份缱绻的氤氲水气中舒缓过来,天空撒下一阵微凉的雨, 倾覆全城的风司雨司的在潮湿的人街道上空呼啸沧桑.
　　少女苏泠因为忘记做生物研究性学习作业,站在那个秃顶的班主任面前唯唯诺诺时,雨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是一片澄空如洗的好景色.可惜苏泠并无折枝之心,因为现在班主任关于高中生按时缴交作业精神主题的演讲实在弄得她昏昏欲睡.这时班主认见她似有假寐之意,刚想拍桌以醒世人时, 门外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个接一个陌生的学生模样的面孔鱼贯而入,把这间小小的办公室挤得熙熙攘攘. 苏泠只听见为首的一个声音明朗的男子说:"徐老师好久不见了,您还记得我们05届的学生吗......" 于是接下来她便在这嘈杂人声中再也找不到那男子好听的声音了。碍于此时的身份,苏泠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干脆就径直走到那小窗边,不管那纷纷扰扰的云中事,只是闲看庭前花落罢了.
　　备课铃终于响了,苏泠从未向今天那么对这铃声感激涕零,她听见班主任催促他们走的声音,门关上的声音,以及老师低声说的"快回去上课吧"。苏泠觉得,带头的那一个真是来得恰到好处,若答谢再遇见,定要好好答谢他这一番古道热肠才是.
　　只是没想到,她和他会那么快再次遇见.

　　社祀鼓声中的扶桑人曾有唱，秋日是恋爱的季节。
　　在这场缱绻的洒然黄昏中，苏泠坐在学校的小礼堂里，细细咀嚼着报告台上那个少年身上意喻哀伤的名字:朱成碧,看朱成碧。声音那样明朗,笑容如此明晰,眼神纯澈如清溪的男子,怎会被赋予如此一个悲凉的名字。
　　他说的什么真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是她远远凝望他的时候的那份心情,仿如胸中一池春水,被忽然如其来的东风吹破 ,涟漪起,再难平复.
　　"这位同学。"
　　"啊?!是……"苏泠条件反射式地站了起来,在家长,学生,学校领导齐聚满堂的这个小礼堂中,直面眼前那个面容俊朗的少年。
　　"请你说说,你当时在那种压抑情绪的学习状态下该采取什么态度来克服呢?"
　　不到一秒,苏泠意识到了眼前发生的所有事端:一.她回答不出这个问题。二.她在演讲中公然坐飞机被当场抓了现行。三.那个少年,便是当日为首的那个声线打动自己的人。但这一切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苏泠今天要如何以最平稳安全的方式尽快收场?
　　然而事实是,无法收场。
　　既然无法收场,那就继续走神吧。
　　朱成碧似乎看出了苏泠毅然决然的走神决心,眯着眼笑着对她说:"为什么,不听我说?"语气温和,没有丝毫责备意味。又是黄昏的光作祟,那笑容模糊而充满暖意,一切仿佛轻盈得不像真实.

　　报告结束后,苏泠毫无悬念地被学校留下来作为反面典型批斗了一场。当学生都像风卷残云一样地在放学铃中散干净了之后，她才灰头土脸地从教学楼中匆匆逃出来,小心地打理着自己的心事。忽见远远的门外倚槛可待的男子,不是朱成碧,是谁?
　　她有点不敢相信地走近了他身边.望着他脸上淡淡的笑容。
　　“会不会有点难过,当众把你从人群里挑出来丢脸?我真的很抱歉.”
　　原来就是为了这事啊。苏泠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朱成碧原来空空如也的右手不知从何时变出了一束栀子花,呈在苏泠的面前。
　　“闻着花香,心情有没有变得清亮些?嗯?”
　　苏泠失笑，她接过花。指间接触到包裹着枝条的那层暖色调的塑料纸,好象有什么袭人的温度顺着指节一路流淌到心里。站得是那样得近,她闻到一阵似有若无的苦艾熏香,不是来自手中握着的那束,而是温润沁脾的体香。
　　她见他那样傻傻地立在那里，故意装作不快的样子。”这样就可以收场啦?有点诚心的行不行呀?”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那我也没准备什么更好的东西了来赔罪了……不如我唱首歌给你听好了。“
　　“那我就听听看吧。”
　　当朱成碧真的如同前朝的一名伶人唱起来的时候，她才知道声遏云天是一派怎样的撼动。初落兮仿如霜花片片凋零，又似六出冰雪在风烟俱静之时倾覆全城，只一刹便是狼烟荡尽的无边萧木纷纷来下。正是笛音破竹，琴铮拂乱，檀板唱断，萧鼓渐老。
　　“……昨日辞凤阙，血雨初掀。英雄曾拔剑，莫问当年。多少生与灭，苍天不怜。兵戈已过眼，似梦三千……”
　　一如塞外的莽莽黄沙吹入眼，尘土之中只见面前所立之人突兀的喉结上下翻动，周遭是敦煌长烟圆日下的兵戈铁马，凄恻兮若凌冬霜降，凉意惊心，缭绕不绝。直到歌毕，苏泠才从久远的沉戟平沙之中惊醒过来，许久，才故作轻松地笑道：“哪里会有人唱边塞歌来安慰别人的，你这算什么呀----”
　　“呵呵……我也是最近才从一个朋友那里学到的这首《山河旧》，一时兴起就唱来试了。若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唱其他的歌给你听。”
　　“不为难你了，”苏泠莞尔，道：“虽然怪怪的，不过谢谢你----咦,落花雨了。”
　　听女生这么一提醒，朱成碧也抬起头来，可不是吗，学校门边的桃树上的花瓣正桃夭灼灼地依依飘落下来，积满了二人的肩头。苏泠含笑对着朱成碧，指指自己的鼻梁。他下意识地连忙用手往鼻尖一扫，一枚落英悄无生息掉了下来，安静地落在了青石板砌成的街道上。
　　“可惜了呢，”苏泠望着那瓣桃红。说道：“它也许只是想在离开前静静地在你的鼻尖上哭一会儿，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扫落了下来。”
　　“嗯……梨花很漂亮----”看见苏泠错愕的眼神，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口误了“抱歉，我把照州中学当作青城大学了。那里每年的初秋，都有簌簌的梨花翩然而至。”
　　苏泠想了想，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朱学长……你、你是分不清楚颜色的吧，是吗？”
　　朱成碧的目光忽地就像有霜落成花似的荒凉。良久，他才略略点了点头，低声地说道：“是……是这样没错。”
　　苏泠见他意料之外地沉默，紧张了许久后听他开口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好似央求的口气道：“不知道这会不会伤害你……但有个不情之请。如果觉得为难就算了，不要记在心上，好不好。“
　　朱成碧心中稍稍一软，承应道：“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可以开口说，我没关系的。“
　　“……真的不要紧？“
　　他笑了，道：“再不说我可真不帮你了。”
　　“别、别，就是一个生物研究性学习的报告，我想做个关于道尔顿症的选材，能不能……”
　　“可以呀，星期天到我家来吧。”
　　见她略有迟疑，他开玩笑地说道：“放心，我家里有大人在。”

　　朱成碧的卧室还依旧保留着一年前他离家去上青城大学的时候的样子。温柔的一米阳光斜斜地从干净得发烫的窗帘依依垂下,像临水照花的女子放下的三千青丝。古老的红木桌角懒懒散散地插着一枝稀松的艾草,散着淡淡的温暖的味道,好象有光芒从它的伸展的枝叶上安静地倾泻下来, 苏泠注意到他睡的是张简单的单人床,从被单到枕套都是胜雪的素色,床头没有女孩子的照片。还有几本高深古奥的法语书自己苏泠便从架子上任性地倒下来。
　　见到苏泠略带迷惑的面孔,朱成碧轻描淡写地解释道:”我在青城大学主修的是法语专业,这个十一带了几本书回来.”
　　“哦?真的?我听说法语中的每一句话脱出口都像温柔的情话.有机会也指点指点我吧.”
　　“会有机会的.”朱成碧凝望着她,耐人寻味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