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歌》阿银&伍尔夫

10、十

　　时间里的恋人
　　不说了
　　如果时间能够遗忘
　　我宁愿忘记自己
　　也不愿意忘了你 我的恋人——

　　云琅影业公司更改计划，临时出题有意考验象牙塔内莘莘学子的功力。扪心自问，这已经是青柠写的第十首诗了，她觉得已经够情深缱绻，与云琅影业公司主推的年度重头戏《今生恋人》的电视剧主题文案珠联璧合，念给吕贝卡听，吕贝卡说很好，很象一部催人泪下的韩剧，念给朱丹旎听，朱丹旎也说好，宛如人鬼情未了。老师也夸写得好，虽然她们的答案与电视剧要讲述的民国悲情剧风马牛不相及，有一点值得肯定，她写得非常不错，云琅影业公司会录用她无疑铁板订钉，肯定！因为她自己也被自己写得东西深深打动了，那是她花费了数百个小时，牺牲了无数个大脑细胞换取的成果，她兴奋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自我感觉良好，内心自信满满然而又充满期待。

　　然而事实她怎么也无法接受，她的举荐名额取消了，就她一人。另外两人写的还不如她，却被录取了。她们在学校排在十名以外，成绩远不如她。霎那的颓挫让她的感情分崩离析，25年的含辛茹苦发奋图强为的就是那最后的一跃，她的争强好胜并非平白无故。命运之神为什么要这么捉弄她？不是告诉她会帮助她，实现她成就女作家的愿望。为什么？她灰心丧智，班主任同学的劝慰置若罔闻。

　　她骑着车，风捕捉着她的眼泪，空气里阳光冷冽如刀刃，她陷在不可自拔的悲凉，宛如刀刃上的舞蹈，步步惊心，痛彻心扉，她浑身战栗，大汗淋漓，最后象块石头一样硬邦邦的栽到在马路旁，绿化带绿草如茵，绿化带过去是条萧瑟的河，河面平滑如镜，烟笼十里长堤。远远抛开了人群，她才放声大哭，哭一会儿停一会儿，心如刀割。鼻涕眼泪呛得她连连咳嗽，用力过甚，把静静潜藏的自己逼了出来，她明显被摔疼了，吃惊得瞪着青柠。

　　那个我发出重重的呻吟，那个我的突如其来，重重唬了青柠一跳。

　　我晕头转向得自言自语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几乎将我遗忘。青柠懒懒得不去看自己：“有你跟没你一样！”

　　我不怒反笑，甚至带着自嘲的口吻道：“你当然不能没有我，因为我才是你存在的关键，只有我能真正懂你，而我往往被你忽略，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拿你怎么办，一点小小的挫折就这样，自怨自艾怨天尤人愤愤不平，好象全世界都亏欠了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成功？”

　　青柠沉默。心悦诚服，她的灵魂不再狂野，整个人醍醐灌顶，我拖住青柠往河边去，我的步子迅疾轻盈，青柠笨拙而踉跄得随去河边洗脸。

　　我无声注视着青柠冻得红涨的脸笑了，又语重心长道：“以后还有更大的难关等着你，只要你相信我，我会保护你，帮助你，你相信我吗？”我认真的问青柠，声音柔缓。

　　青柠好似催眠般应道：“我信你！我永远相信你！”

　　上帝永远不会偏爱一个自暴自弃的家伙！也只有灵魂带给她真实，我让她勇于直面自己的不幸与灾难，上帝爱世人的方式很特别，在每个人的灵魂里撒一把盐，在泪水中磨砺在泪水中成长。只不过丢了一份工作，又不是世界末日！话是这么说，心到底被伤着了，好象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阴影难消。

　　回到家她有些体力不支，或许是情绪过激引起的生理反应，或许是身体负荷了两个灵魂，总之她走到家就这个样子，她病倒了，她的心脏从没有现在如此微弱，怦怦乱跳。她昏睡了数日，醒来梦里不知身是客，依旧分不清楚梦境与现实。

　　吕贝卡轻轻摸了摸青柠的额头，喜不自甚：“呀，终于醒了！知道么，你发烧了，睡了两天两夜，要再不醒，我们就只能送你住医院——”

　　青柠嗓子眼发干，声音低若蚊呐：“我发烧了？”

　　吕贝卡孩子似的扑上来拥住青柠，激动到哽咽：“你终于醒了，青柠！谢天谢地！”她一遍一遍的说，一遍一遍喃喃祷告。她紧紧的抱住她，青柠差点窒息。两个女孩泣泪交颈，如同失散的两只猫。她们认得彼此眼睛里的自己，瞳孔那团小小的光束就是自己。

　　吕贝卡倒开水服侍青柠吃药。“你觉得好些了没？”她问。

　　青柠点点头，闭目养神。

　　“今天还去给七七补习吗？”

　　青柠点点头。

　　“头如果还疼就别去了吧！”吕贝卡道。

　　青柠摇摇头，舒服的钻进被窝，思绪浑似火车上颠簸的乘客，游离不定，她固执得要求吕贝卡八点的时候唤她。可气的是出门前下起了毛毛雨，冰激凌的天空也耍混蛋，青柠骂骂咧咧重新爬上六楼取伞，到楼下时雾一样的雨丝渐行渐止，她骂天骂地，内心怒火暗涌无边。几乎骂娘，她平时不是这样的，病人总会恃生病莫名其妙乱发火。她搭乘的那辆巴士，人人对她敬而远之。

　　凌先生反剪双手，宝石蓝的西装，泥土色暗红石榴斑纹领带，使得四十五岁的他看起来越发卓尔不群，俊逸洒脱。电子壁炉的火烤得整个客厅暖烘烘，凌先生从窗口转过是身，叫她坐，她坐下，惴惴不安，一脸问号，瞧见隔壁书房的七七躲在门后扮鬼脸，猛然记起前段时间打凌先生女儿的事来，小妮子说过要告诉她父亲。青柠的鼻锋陡然渗出绵密的汗珠子，脸红得象一枝巴黎的夜玫瑰，哆嗦着展开一个笑颜：“凌先生早上好！”

　　凌先生并没有兴师问罪，他似乎相当高兴，掏出一大沓钞票放到青柠眼前，说了一大套感谢的致辞，他的答谢词非常妥帖庄重，青柠一瞬间捉摸不透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她只能白痴似的呆呆的等着最后的判定，去或留。

　　看看时间不早了，凌先生直奔主题：“我希望青柠老师辞掉其他的兼职，做小女的专职家庭教师——”

　　“我不是已经是专职家庭教师咯？”青柠不理解。

　　凌先生干脆明说：“我希望你把一个星期的七天都留给小女，教导小女功课，陪小女玩——你知道的七七不擅与人交往，也是我做父亲的不好，常常忙于公事，疏于管教自己的女儿，导致她无法无天惯了，现在你来了，我放心了！小女就全拜托您了！”

　　“可是凌先生，下个星期才是我拿薪水的日子，况且数目也不对——你给多了！”给的不是一般的多，多出来的数字是她薪水的N倍。青柠僵在椅子里，迷迷糊糊凌先生蹲身亲昵的抚摩她的头发，和颜悦色道：“下个星期我不在，因为过两日我会去德国开会，我不能陪七七过平安夜和圣诞节，七七是在平安夜的零点零一分降临，你肯定会奇怪为什么她的名字叫七七？那是因为我和她妈妈是在七月七日认识，她妈妈是高考学生，我是监考老师，啊——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凌先生故意不提最精彩的那部分。

　　然而他的眼睛一览无余的亲爱，深深撼动了青柠死水微澜的心湖。四目相视，百味流动，青柠慌忙垂下眼帘，侧侧身，凌先生大大方方直起腰，礼貌得颔首，大步踱出门。

　　门口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青柠一个人坐了许久，脑子里乱七八糟，她激情澎湃得构想凌先生与其妻子的罗曼史，监考学生爱上自己的监考老师，冲破重重阻力结婚生孩子，最后不得不死别，多么惊天动地而又无与伦比的爱情，一唱三叹，凄美壮烈。自然界中的人是多么的渺小，多么微不足道，徒留一曲绝唱在人间。世间有多少象凌先生这样的人，守着往昔的爱情，孑然一身九年。不，他至少还有个女儿支撑他的生命。

　　她敲敲书房的门，门是虚掩的，她用手推了推走进去，七七傲然得盘腿坐在海军蓝阔大书桌上，拖长了音调喊：“早——安——笨——猪——青——柠！”她目光炯炯挑战得望着青柠，贼头贼脑得笑，青柠不去理她这个茬，她又喊了一遍：“笨——猪——青——柠！”

　　青柠闷闷得：“谁是笨猪？”

　　七七笑，两条腿愉快的荡来荡去：“当然是你！”

　　青柠竭力控制自己的声音，竭力心平气和的命令七七：“快点下来！”七七跃下，满不在乎得啃着自己的手指甲，自己拖了张椅子坐在青柠对首，显露难得的乖巧。青柠打开一本书道：“今天我先跟你补习物理——”

　　“啊——”七七失望，又说，“我最恨物理！”

　　“你数学也不好。”青柠说。

　　七七补充：“我也最恨数学！”
　　“恐怕你最恨的是我。”青柠说。

　　七七沉默了一下，问：“为什么？”

　　青柠笑：“因为我要给你补习语文，英语，数学，物理，化学，政治等科目，学校里教什么，我就要给你补习什么。”

　　七七也笑，呵呵呵呵笑得跟抽风：“有点吧！但不是最恨！你比那些老师有趣——我最恨的，是物理老师，她是个老太婆，长得象只老巫婆，老让我拿电灯泡，”她嘟嘴，气呼呼得样子问青柠，“你说她为什么老让我拿电灯泡？是不是我长得象一只电灯泡？”

　　青柠笑着摇头：“她为什么老让你拿电灯泡？”

　　“我也不知道！她只叫我去拿，那只盒子又重又沉，还漏电，有一次这老太婆给我们做试验的时候不小心触电，嘴巴都歪了！哈哈，可好玩了！”

　　青柠笑：“难怪你要恨她。”

　　“我怀疑她有仇富心态。”她天马行空道。其实她不歇斯底里的时候挺可爱的。青柠撂下课本，宠溺道：“看你今天这么乖。我教你跳舞。”

　　“跳舞？跳什么舞？”小女孩子兴奋问道，脸上洋溢着鲜活的神采。

　　“是你喜欢的华尔兹——”青柠亦受到感染，异常兴奋，牵着女孩子手来到书房中央，她们郑重其事弯腰行礼，青柠男步，七七女步，七七跳舞很有造诣，不肖半个钟头就学得似模似样，满场飞舞。

　　“你真是个跳舞的天才！”青柠忍不住赞叹。

　　“我开始喜欢你了！”七七说。

　　“我也是，小东西！”青柠热烈回应。

　　“哦，别叫我小东西，我马上要十六了！”每个女孩子都渴望自己长大，长大了能穿高跟鞋，擦口红，穿黑色丝袜，涂脂抹粉，喝酒，交男朋友。百无禁忌，只要你愿意。青柠当初也是这样，发了疯要长大。十年后她后悔了。她和她仿若擦肩而过的火车，十五岁的女孩，二十五岁的女孩，她们的生活只是短暂的交集。

　　“好的，那你也别叫我笨猪！”

　　“那是法语你好的意思。”

　　“我知道。我也知道你现在说的是真的，但你总是变来变去的，一会儿法国话你好一会儿中国话笨猪——对了，你是从哪学到五花八门的脏话？”
　　七七不以为然的耸着肩膀：“那些话脏吗，人人都会说！只不过有些人不想说，不想说不代表不能说，我高兴的时候说，不高兴的时候也说，反正不会坐牢。那些好学生同样会使诈骂人，我也是偷师。我不听话的时候，他们都会骂我，我就从他们身上学，英语，法语，日语，河南话，山东话，东北话，学上了瘾，我不会让别人欺负我！”

　　青柠释然，敢情她是为了争一口气。青柠不置可否：“你跟一个人挺象，她也会多国语言，不过她是你说的不会骂脏话的好学生。”

　　七七哦了一声，做了个无奈的手势：“那太可惜了！”

　　青柠笑：“你肯定会非常喜欢她的。”

　　她们跳得兴致高昂，小肚子生疼方停顿。她们大笑不止，两眼晶晶亮，铺着柔软的温情，她们笑了又笑。七七问：“她有□□吗？

　　“有。”青柠大喜，屁颠屁颠挖出一张设计得相当精美而可爱的名片，“我相信你和她肯定也能成为好朋友，我敢保证！”

　　“是不是意味着以后我有两个好朋友了。”七七盯着名片一字一字道。

　　“是的，以后再也不用学那些脏话，我和吕贝卡会永远守护着你。”

　　“是真的吗？”

　　“恩，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