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歌》阿银&伍尔夫

1、一

　　“妈，我的借书证呢！青柠直着脖子粗声粗气喊。床上堆的乱七八糟，整个卧室都搜找遍了，只差没掘地三尺，被窝也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一点影迹。下午和七七约好去图书馆的。七七是金在西介绍给她的一个高三女学生，特别难搞。天生的拜金女，她身上穿的戴的用的哪一样不是牌子货，就连喝的水也非法国的依云矿泉水不可。她老子有的是钱，尽她砸。

　　在见这个叼蛮公主之前，金在西已经替她打了预防针。女孩子皮肤很白，眼珠子特黑，就象超市小塑料盒简单包装的蓝莓，她没吃过，但吃过蓝莓饼干，蓝莓面包，她一直就不喜欢那种甜得悚然得味道，那天她劈叉着腿出现在自己眼前，青柠的胃就不住的发憷。要不是那个该死的金在西求爷爷告奶奶的，她才不会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也不知道金爸爸金妈妈怎么生的？哥哥在东只比在西迟了一个半小时，弟弟除了长相上是个英俊无敌的美少年，哪一样敌得过他哥哥的。十来年的邻居，选择在东的机会一大把，自己偏偏选择了绣花枕头的在西。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青柠是个思想很传统保守的女人，再加相貌又不过中人之姿，在爱情上绝对是忠诚，决计一心一意协助未来夫君干出一翻大事业。

　　工作一年后，有为夫君在本市一家知名房地产公司连升两级，事业做得风声水起。很得老板的倚重，最近公司有人士变动，一批老臣子到了退休年龄，一批老臣子分别派驻全国各地分公司，有人升有人降，做得好就是升职，做得一般也不会原地不动，马无夜草不肥，员工是马，公司也是马，人的来来去，是公司在试人，也是人在公司。公司踢掉的自然会是骡子一类的人。金在西不想做骡子，他要做一匹千里马，杀出重围。夺得人人觊觎的销售部总经理。——那就离副总裁不远了。公司里人人都知道销售部总经理职位是一道龙门，跳过去了以后就平步青云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就不远了。因而格外的卖力，上下打点人际。听说懂事长有一个宝贝千金，孤僻任性，读书成绩一塌糊涂，打跑了的家庭教师补习老师数不胜数，最后再也无人敢来应征，急得她老子茶饭不思，开会的时候也走神。

　　金在西自告奋勇承担了下来，教导富家女的艰巨任务毫无疑问落到了女友青柠肩上。青拧长于单亲家庭，妈妈的厂子两年前倒闭，恰逢父亲遭遇车祸身亡，厂里多发员工一个季度的薪水补偿金，治完丧缴完学费就没了。所以大一的时候就开始勤工俭学，什么都做过，派发传单，短期促销，补习老师，别人在大学里风花雪月浪漫，她则在东跑西颠的挣下一学期的下下一学期的学费，生活费，妈妈打临工赚的以后要养老。她要靠自己，她什么都要靠自己。她没有时间恋爱，她要养活自己，不能连累妈妈。

　　好象就是在那段感情真空期间容纳了金在西的爱情。一个英俊到让所有女人羡慕生妒的男人，怎么说呢，他的嘴唇是一只菱角，弯弯翘起，勾魂夺魄。他又那么喜欢笑。他的鼻子象一管玉萧，又直又挺，真想用手去捏捏，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因为金在西最爱的就是这只完美到无懈可击的鼻子，他常常当着青拧的面讥嘲哥哥金在东的鹰钩鼻。他哥哥为了维护自己的不被人赞美的鼻子反扑过去，狠狠得捏一把弟弟的鼻子，痛得弟弟鬼哭狼嚎。兄弟俩经常这样嬉闹。兴许弟弟的鼻子是被哥哥捏高的呢。

　　青拧好奇，不过她没有实践过。她是狮子鼻子，再怎么捏也挺不起来。所以最恨跟在西站字一起，简直是自取其辱。

　　此刻她的那只可爱圆润的狮子鼻沁出密密的汗珠子，红头涨脸，蓬头乱发，昨天电话说好今天下午在图书馆见，第一次正式会面就出岔子，人家给的钱多，可人家的小姐脾气也不小啊，要是一不高兴扔汽水罐砸作业本，拿她做箭靶，铁定惊心动魄，让她无地自容。这个富家千金最嗜这手段，且上了瘾，天啊！她都无法想象！怎么能不急。

　　妈妈提着围裙，慌慌张张赶进来，一迭连声道：“怎么啦？”

　　“我的借书证不见了！我明明记得是跟身份证一起的，可怎么找都找不到！”青柠整个人灰灰的，无精打采的应着。

　　青柠妈妈听了，早就一个头两个大了，女儿的忘性同样叫她痛苦不堪。人愿意分担忧愁，分享欢乐，没人愿意分摊忘性，成倍增加的只有痛苦和痛苦的记忆。

　　青柠妈妈瞅瞅床上五颜六色的衣服，鞋子，香水，书刊，随手乱丢的稿纸，充斥房间。青拧气呼呼地站在凌乱的卧室中央。还有那只被她踢得横尸墙角的废纸蒌。活脱脱一个二战废墟青拧就站在惨不忍睹的颓败灰靡中，双眼冒着绿光。

　　当然青柠妈妈的震怒绝不亚于青拧。她最见不得别人邋里邋遢的，她那么爱干净，怎么会有一个专门制造垃圾的女儿？实在想不通。她从早到晚拾掇，一眨眼就前功尽弃。

　　想想昨天刚收拾完，气不打一出来：“今天怎么又借书证不见了？昨天是身份证不见了，真是的，是不是我上辈子欠你的！”

　　其实她房间根本不需要收拾，齐整了找东西反而不方便。

　　天！妈妈果然又高分贝尖叫起来。青拧无奈的捂住耳朵抱怨：“乱就乱点嘛！你干吗老帮我收拾，你看越收拾越乱！人家还等着我补课呢！”

　　爸爸死后，妈妈的脾气日益暴躁，动不动就爱发火爱骂她。青拧心里很清楚，妈妈还是爱她的。

　　妈妈继续喋喋不休：“我昨天才收拾好的，今天就被你翻成这样！乱七八糟的，哎哟，我老是要跟在你屁股后头，什么时候才能让人省省心，是不是上辈子我欠了你的！”

　　“上辈子的事我怎么知道！妈妈求求你，帮我想想，好不好？”她撒娇带哄。

　　妈妈伸手拧了青柠圆鼓鼓的腮帮子，笑叹：“看你这样找到几时？一个大姑娘家乱糟糟的一点也不懂得干净，以后哪个敢娶你！”青柠登时臊了个大红脸。到底姜是老的辣，不肖半盏茶的功夫妈妈就寻出了借书证。

　　文火慢炖的玉米排骨汤端上了餐桌。妈妈就是厉害！连年纪轻轻的青柠亦不得不佩服其母惊人的记忆力。

　　下午一点，青柠和七七坐在市图书馆的二楼温书。窗户外大大的太阳，两人对坐，阳光亮闪闪照进落地窗，七七梳着两条美少女辫，穿着海军蓝的连衣裙，是个动漫迷。悬在桌子底下的腿又细又长，不安分的甩来甩去。稚气的面容充满不屑与不耐，招呼也懒得打，懒洋洋得陷在椅子里。薄嘴唇下垂，似乎不乐意父亲的安排。

　　小人儿发话了：“我要去玩电脑！”

　　青柠正思量如何对付她。小孩子都是不按牌理出牌，又自我为在中心惯了，七七是在西老板的掌上明珠，才一丁点大爱女殷切的父亲就在公司为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设立股份，呱呱坠地就有薪水领。专门的司机，专门的女佣，专门的营养团队，她每天的吃穿用住行都有专人打点。

　　小人儿冷笑：“又在想什么方法对付我吧！”她说话很坦白，坦白得不给人留一丝余地，象一把剪刀，狠狠扎进心脏，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干脆利落，没心没肺。孩子最会伤人，就因为没心没肺。

　　见她不默不作声，小人儿站了起来，一副得胜了样子：“我劝你还是省省吧！我今天来不代表随你摆布，那些功课留着你自己做吧。我不需要，我是凌氏企业唯一的继承人，读书考试对我可有可无！知道吗？我跟你不同！好啦，我要去玩游戏了！再见！”红苹果的脸，扑闪扑闪睫毛宛如两只金色的飞蛾。

　　她竟然这样径直走出门去。大摇大摆，丢下尴尬万分的青柠。第一回合，青柠输了。

　　青柠脑子里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她呆呆想了许久，许久，昏昏沉沉清醒，阅览室鸦雀无声，大家都在安静得看书，她甚至能听到血管血液簌簌流动的声音，她不容许自己有丝毫的胆怯与退让，她坚信自己会打赢这场仗。即使不能，也不能不战而败！

　　反正不着急！或许循循善诱强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青柠决定先和她由朋友做起。那么她要学会打电动，唱K，跳迪士高，种种新鲜刺激的玩意。现在的年轻人，十五六岁就放得这么开，谈恋爱，打架斗殴，同居，人工流产，专学坏不学好。

　　七七跟他们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说实话，七七的坏是脾气坏，并非本质坏。历久积成的恶习，只需有人从旁指引，她迷途了，需要帮助。她是一只迷途的羔羊，她要去帮她。

　　在西告诉她七七的妈妈在七七六岁那年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