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差》明月坞

1、苏醒

　　滴哒！滴…哒!

　　呈安的意识在旋涡般的梦境脱离而出，逐渐清醒。

　　耳边时不时传来水珠从高处砸落在地面的声音。

　　他艰难地掀起沉重的眼皮，看着上方结网的屋檐，心想自己这总算是死了吗

　　按理说人死了后魂魄脱离身体，应该无病无痛一身轻才对，怎么如今身体依旧疲乏酸痛的要紧，况且这阴曹地府也未免太落魄。

　　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传来，呈安脑子还没清醒，心想这又是谁，这世上难道还有人会因他的逝去而悲痛？

　　他缓慢扭过头，看见旁边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童将头埋在膝盖上哭泣，他哭了一会，又用那破烂的袖子去擦脸上的泪渍。

　　木一在忧愁呈安的病，自家公子从小金贵，如今一朝落魄，昔日的好友闻声而散。这一路连盘缠也无几，连辆普通的牛车都租不起。

　　几个月来风餐露宿，砂石将呈安的脚底板折磨得不成样子，他从小没吃过这苦。有一次饿了两天，路过一个座小城，想和木一去买个馒头分，结果掏出来的铜板还差了一枚。老板娘心善不要钱，装了多几个给呈安，却被她那狭隘的丈夫看到，捡了几个石子就朝呈安和木一扔，边扔边骂小乞丐走远点。

　　辛亏在半途中遇到一队好心的商队，载了两人一程，这才在立冬前赶到了京城脚下。

　　眼看就快到忠义候府，呈安却病倒了，病情来势汹汹。木一只能找一处废弃的庙堂让呈安暂作休息。两人没钱买药，呈安身体还在发热，额头贴着一块扭干的湿布来降温。

　　木一正惦记着要换一换自家公子头上的湿布，转过身去却看到呈安睁开的眼睛，他的眼睛又圆又大，瞳孔是乌墨色的。木一不禁吓了一跳，连拍胸口让自己镇定下来。

　　“公…公子，你醒了，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那张苍白的脸有一些发愣，手抬起往这边伸过来。用气若游丝的声音道：“木一，怎么在地府走一遭，你年轻了这么多。”

　　呈安声音干哑，每说一个字喉咙就痛的不行，脸上却轻笑起来。

　　没想到死后还能见到这个打小跟着自己的书童，自从木一两年前染疫病过世后，自己真的就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公子你在说什么呢？我们就快到忠义侯府了，区区风寒很快就能治好的。”

　　“什么地府这些不吉利的。”木一又呸了几声，唠叨道无心之言，病气快快去除……

　　“忠义候府？”呈安被搀扶起来靠着墙角问道。

　　“什么忠义候府？”

　　木一看着呈安这个样子，只怕是太过劳累，这一病有来势匆匆，人有些不清醒。梗咽道：“公子，呈府…呈府已经没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到了忠义候府虽说不比从前，但也比我们独自漂泊好受。”

　　呈安听着木一的话，原本混沌的脑子犹如一道惊雷打下，将他劈的清醒起来。

　　眼前的环境跟前世的记忆逐渐重叠起来……

　　“等等……你说我们是在去忠义候府的路上？那么今年，又是那一年？”

　　“公子，你怎么了？今年是承德十五年呀！”木一伸手摸上呈安的额头，发现还在发热，但倒是没有像之前一样焼的吓人。

　　看着周围破败又熟悉的环境，往事不禁涌上心头。身上的疼觉不是幻觉，手腕和双脚的伤口也还在。

　　呈安苦笑一声，既然老天能再给他一次生命，那怎么不愿意多怜惜他一些，把家人还给他，偏偏要重生到这个时间段。

　　他想到百般疼爱自己的母亲，一听到夫子说他不好好读书就吹胡子瞪眼的父亲，眼眶发酸，温热的液体从眼角顺着下颌骨滑落，滴在地面上。

　　木一看着自家公子这个样子，料想他又是忆起了往事，心里不好受。

　　曾经何等意气风发，如今一无所有，千里迢迢赶着寄人篱下。

　　知道呈安不乐意自己脆弱的一面被他人看去，木一默默到一旁将屋子里的干柴笼起来，用火折子点着为两人取暖。

　　京城昨天忽然下起来绵绵细雨，到今天还有越落越大的趋势。这处庙堂虽然破旧又漏雨，但里面却不少干柴可用，呈安看着柴火中跳动的星火，又伸手摸了摸身侧的包裹，里面仅剩几个硬邦邦、圆滚滚的东西，那是木一在路上讨要的馒头，最多只能再撑个一两天。

　　按照前世的轨迹，其实自己不该清醒这么早。木一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将他安置到佛像后一个隐秘的角落，又用稻草做了伪装，带上他的玉佩到候府求助。等自己醒过来，已经躺在了侯府中。

　　提到忠义候府，他就无法忘记上辈子沈屿坐在铁骑上，下令派人捉拿他时冷漠的眼神，还有牢房中落在身上的鞭子和铁烙。

　　呈安想，他这个人其实心性不坚，但是讨厌沈屿这件事却是由始至终，不管他是锦衣玉食的呈家少爷时，还是落魄寄住在忠义候府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