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祸事与债务 “这声 ...
-
“这声响是松子回来了，当家的去瞧瞧有没有能搭把手的？”里正娘子骤地被窗外俞家的哭声吵醒，伸手拍了身旁的里正道。
“还要你说，我要不去那些个债主也得上门强拉我过去，那杀千刀的山匪，造孽啊！造孽。”里正忙起身将里衣穿戴整齐，想了想外面那场合还是从衣橱里挑了件黑色直身穿上。
“大郎出门那会咱家搭了多少钱来着？”
“四十。”也不怪里正娘子用“搭”这个字眼，看看外面那情形，这钱没个三年五载是回不来的。
话说这俞家大郎，也是个命苦的。出生三年后，母亲生下妹妹难产而死。不久俞老头又娶回一隔壁村的渔娘孙氏，又陆续生了四个孩子，三子一女，这后娘刚开始也是和善的，对大郎和她妹妹不说慈眉善目，但也诸事亲为，饮食起居照应不错。不过不久后老俞头江上捕猎遇暴雨，渔船翻了，尸骨入了鱼腹，而那年俞大郎十岁。
这后娘孙氏自此对这兄妹二人再无好脸色，俞大郎十岁便去镇上码头当搬运工，一直到十七岁，孙氏挨不住村里闲话便用一亩水田和二两银子下聘给俞大郎娶了隔壁村无母的赵氏。孙氏打的主意就是看这赵氏自幼无母懦弱无胆，又是一头老黄牛可以供她驱使。这聘礼别说在沙溪村不好看，就是在那县西边的苦溪村都很不上台面。
再说这俞大郎，结婚后勤勤恳恳赚钱，在羊儿溪村拜师学习了草编手艺，偶尔编些鱼篓篮子作为入项。按沙溪村的规矩，结婚后未分家的夫妻所得七分进公中，自己留三分，这些年也陆续存了十几两，并且和赵氏生了三子三女。
在老五俞竹出生后不久，俞大郎在镇上认识了一个自燕北来的商贾，俞大与这商贾相交甚欢，商贾看这俞大郎有头脑人也伶俐，便聘请他做自己小厮，纵使商户苛税，这三年跟在商贾身边赚的和打赏的竟比这十几年赚的还多。
家中农田有妻子老母打理，他也只是商贾小厮，未入奴籍，也不算得商户。村里眼见俞大郎起势，不两年就把俞家换成青砖白墙，还置办了二十亩水田，买了四头驴车。
俞大郎虽不满后娘从前苛待，但想着自己出远门家中妻儿无人照扶，这些年便也没有分家，只是公中分账变为五五，留给后娘的那“五”也明令必须用于日常开销和家中孩子束脩，以及车子房子，不可贴补其他三房。
俞大郎跟在商贾身旁，这商贾深明大义对小厮也好，有时候准许小厮投钱由他经营，商户大利故俞大郎近两年赚的更多。
要说年前沙溪村几家富户搭出不少银子给俞大郎，来年便能返两倍，这几年沙溪村人家哀求俞大郎搭把手，不少人家就这一年多的赚了百两，少的也有二十几两。
俞大郎憨厚但也不傻，只接受沙溪村和他大舅子、小妹家的银子。这次出远门跑商，听说商贾要投资瓷器这种大件，沙溪村等二十几户凑了五百两再加上俞大郎自己存的三百两共计八百两投入。
这两年眼见这秦氏商贾堆金积玉，腰缠万贯，不久竟也招来了祸事。
按俞大郎来信他估计在今年二月二龙抬头左右便可归村，可一直等到二月中旬都没有消息。二月十六那天，村头来了一小厮打扮的，言说他是秦商贾老宅小厮，秦商贾商队在凤凰县虎寨林遇山匪，钱人两空，无一人幸存。老宅闻讯派人去敛尸，已将秦商贾和诸人先暂时安置在凤凰县城的西郊，小厮特来报信，请俞大郎家属前去认尸并将其归家。
俞大郎大儿子俞松听到消息后跟俞三郎马不停蹄去认尸，来去无甚休息，一直到三月十三才回来。
再说赵氏，她生下俞小六后本就身体有些受损亏空，再加上这些年劳苦，听到消息竟病倒了。病去如抽丝，再加上丈夫去世后这一个月看到了俞家人嘴脸，赵氏深感未来艰难，也自知时日无多，前后忙着为六个孩子的未来打点。她先将自己的嫁妆和这些年存的一些首饰大约五十两送回娘家给弟妹保管，并把丈夫留给自己的十一两家底偷偷交给大儿子并嘱咐他不要透露，丈夫看得到瓷器的大利，竟是没留下多少余钱将二百两全数投了进去。
这一个月赵氏忙着给六个孩子做衣服，缝被子，谁劝都拦不住。她自己也知道时日不多，竟狠心断了小六的奶，缝补衣服叫上本有些经验的大女儿学习，做饭起灶叫上二女儿学习，但一个月，本就学不了多少。
俞大郎预备这次跑商回来便着手分家事宜，又知妻儿不喜喧闹，便在村东头沙溪边买了一块宅基地，村里规定只可以家庭名义买水田，未分家的俞大郎便又买了六亩临近宅基地的荒田加中等田，这些田产算作俞大郎的个人财产。赵氏料想将这些田契也交与俞松，并叮嘱他将来分家要言明。
加上俞大郎这次的宅基地和农田，属于俞家大房的个人财产还有有：银钱十一两，溪东山头一片竹林，赵氏的首饰嫁妆约五十两。
沙溪村，俞家门口石门坎下，围着一群人，门口躺着俞大郎。身上诸多刀痕，血迹模糊，秦商贾老宅大义给俞大郎换了身寿衣。六个孩子和赵氏在身边掩面哭泣，叫人动容。
“我的儿啊，这杀千刀的山匪！你就这么去了，留下松子他们六个可怎么活啊！我家哪有那钱还五百两啊！”门外苦相的孙氏喊道。这话真是暗藏玄机，先是言明她不会再养着俞大郎的六个孩子，又暗示赵氏活不长久，最后一句则是表明这五百两与她无关，不要找她还钱。
这声音是听得人肝肠寸断，就是眼眶不见红，眼泪还是从虎耳处流下的，若是细闻还能闻见眼泪一股鱼味，是刚刚俞老婆子听见门口动静抹上活鱼水缸里的水。
“老渔婆，你也别太伤心了，让松子和三郎进去休息吧，他们赶路也累了。你家看着拾掇拾掇找个日子还是起丧吧，大郎也不能再拖了，我看这尸斑都起来了。” 老渔婆是村里人对孙氏的称呼。
“就是，你们办完事咱还有好多事情等着商量呢，就说那...钱。老嫂子，不是我不挑场合，那钱我原本是留给我们螺子娶媳妇的。你看这能不能先紧着我还。”人群中不知是哪个妇人先起的头，一时间沸反连天。
“刘家的，你这什么话，我们家搭的那钱还是我棺材本呢。”
“就是，那钱还是我家卖田凑的勒。”
“别说了，我渔船都卖了才整出那四两。”
“...”
人声鼎沸，忽而一婴儿啼哭起来，恐是被这场景吵的有点急脾气，声音越多越杂她啼声越大。这孩子是俞家大郎还没满周岁的闺女小六，甚至俞大郎还没来得及为她取名就去了。
“别吵了！”姗姗来迟的里正吼了一嗓子，许是清晨的朝露招来的湿气，让里正嗓子眼不太舒服，吼了这一嗓子竟是连咳了好几声。
“松子和俞三刚把大郎接回来，你们也看在大郎平时没少帮扶着村里，大家听老汉一句，今儿先回去。”里正站在俞家门槛上居高临下说。
“至于那钱，等俞家丧事办完，松子他们守完重孝三个月，六月廿四各家派一人来仙空台开会商量一下还钱的事情。”
“你们要还有点良心就想想你们这次搭的钱难道不是上回俞大郎赚的？还渔船，棺材本，我呸！”
“我话放在这里了，这三个月重孝谁敢编排、骚扰俞家，就是跟我方永福过不去！”
里正一连串话堵得场面一时鸦雀无声，不过紧接着难免有嘟囔声不停。
这时俞大郎旁一年约十二三岁的素衣少年站了出来，少年满脸疲惫，眼眶肿的厉害，不知是哭的还是累的。
“各位叔叔婶子，我可以在这做出承诺，家父欠各位的钱都有字据，家父出行前早已将字据契约放与我这，我们俞家定会把所有的钱还与大家，只是时间长短而已！”俞松用的是“欠”这个字眼，让在场人群心里平静许多，毕竟如果严格来讲，那五百两算作他们的投资，不算俞大郎欠他们的。
或许是有了俞松的保证，亦或是惧怕里正，人群渐渐散去，太阳也自东边露出额头，晨曦一抹照在俞大郎尸体上，刺痛了站在身边的许多人。
“松子你家欠你大舅和大姑家的债，你们亲戚私底下自己解决。”里正又转向松子说。
“大郎家的，你还是要珍重身体，想想你这六个孩子。”里正许是看到了赵氏脸上的病色和嘴角血迹，对赵氏言道。
“诶，方叔，方叔这边来，侄媳有一事和您商量”赵氏躲着老渔婆和俞家剩下三房，把里正叫到了一旁。
“方叔，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今晚，这一个月我是紧赶慢赶，想要多教给孩子东西，也想要多凑点钱。只是...难啊”说着竟是咳着哭泣起来。
“我知道俞家最多三个月重孝以后肯定会分家，否则这有五百两的借据，会影响小叔的科举，也会....”赵氏说的小叔是俞家四郎，前年考中了秀才。
“我呸！他俞四郎读书的束脩和笔墨纸砚，哪样不是大郎赚的，还分家！我肯定不同意。”里正怒呵，声音渐有些大起来，引来俞家诸人注目。
“方叔！”赵氏沉声喊道。
“方叔，你也清楚，你是清楚的，你是清楚的。”赵氏喃喃道。
“俞家是肯定要分家的，我不忍心我的孩子将来如我一样被婆母磋磨，也不想他们为俞家做牛做马，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清楚，是经不住那群精明婆娘的搓磨的。”
“你既说他们憨厚，你忍心他们六个来还这五百两？五百两啊！好说待在俞家还可以一起还，一起还，一起...一起”说到最后里正自己都不信，就老渔婆那自私样，不贪孩子的钱就谢天谢地了。
“可松子才十二，杨子也就七岁。那几个奶娃娃和女娃娃就更难营生了。”
“这些是他们将来的命数，我暂且想不到，我只求方叔一点，就一点，俞家分家一定要彻底！”赵氏恳求道。
“好，方叔应你，只是还有一事，五百两孩子这两年肯定是还不起的，村里面那些债主估计可容不下那么长时间，我只应你，我尽量会将银钱利息降低些，我自己那四十两不收利息，也会保证六个孩子不被人欺负。你且安心。”里正看着赵氏的病容眼眶竟是红了。
“最后这点时间多去陪陪你的孩子吧”里正也不说吉利话了，他知道赵氏撑不过今晚了。俞大郎回来的时候赵氏大哭过一场吐了血，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当天晚上，赵氏便在孩子陪伴下离开了。临终遗嘱要将她与俞大郎葬在一起，丧事一起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祸事与债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