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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明月予天下 ...


  •   竺三的手指探入清水。

      水仙花枝随水流穿指而过,一朵一朵,盛开在偌大的圣坛中,坛中水映出大殿的影子,还有那架白金光色的的模型,模型的双层世界上日月历行,群星是虚天位面的投影,点缀成此世的星空,唯中间的禁墟作为裂缝,阻塞了上下大陆的合并。

      她翻手抬起,水花溅落,掌中余下一枝花,化作一张白金小笺。

      数条金线牵出了水里花,与变幻的星象相系,无时无刻不在演奏命运,看不透也抓不定,是么,命运是宛如乐曲的呈现,人人尽是敲击的音符,以不同的记忆为分界,交响无数开场与落幕,当她把自己的手伸进去,就也被这张巨网编织入里。

      而她需要主导一段旋律,步入算不清的这程路,握住规则之下的规则,笼蔽下去,仿佛就是操控世事的神。

      纵只是机关算尽而已。

      人之所算,终能被算出,譬如此时,譬如此地,竺三凝视小笺上的杠数,本由她设计的关卡,一经抛出,亦可让万事参变,临末挟持了她。

      “竺,竺三上神。”八字胡的管事扑倒入大殿,一副逃亡的模样,勉勉强强抓扇趴起,所抓的扇面变了形,“闻家今到了危存之时——”

      嘶的气音才发出来,他就像被掐住喉咙,呕出紫火,通身尽成飞灰,只坠一把羽扇遮盖,复被一只足靴踏上,靴尖上紫袍曳过,道袍的主人拢手端庄。

      “扰了上神清静。”石素碧的护指轻敲手背,“莫要见怪。”

      她迎面望向那道身影,倘若抛开神明之位,那便是个青衫女子,乌发木簪,凛如冬竹,与华贵的大殿格格不入。

      “你把人引来了。”

      竺三看向她的身后。

      “哎呀,只是不巧,对面有我深知的人,则也有深知我的人。”石素碧让出颈侧银针,银针随之迫近,迫紧了致命点,只露出墨药石似的眼,“成王败寇,我没算过,便没敌过,被擒住引路来了。——溪若,你轻点嘛。”

      生死攸关,到了最后,石素碧反有了心情,调笑起俘虏她的人,好像还是身在过去,以闻如圭小姑姑的身份,同骆珈与白溪若肆意玩闹。

      “你设计害死阿珈,逼阿燮落陷禁墟,便该想到今日。”白溪若手稳话慢,如阐述一剂药方,仅仅在为人医病,“我定会找上你。”

      “大道各行,针锋相对,便看谁能斗过谁,我斗过闻家那帮人,斗过四方虎视的人,对阿珈是犯了难,宋燮亦然,但也不为难多久,我是喜欢你们的,可惜挡了我的路,就应当做相应的事,正如你开的药方,我得对症下药呀。”

      石素碧滔滔不绝言辩,直到银针刺出红珠,她才另露几分巧色,“而今是你斗过我,木头也长厉害了,我无疑同当甘受。”

      “顽固不化。”白溪若缓缓说出这四个字,是往日的石素碧爱对她说的,摇头晃脑接下句无药可救。

      另一根银针扎入其身。

      “我是来送礼的。”

      白溪若放下昏死的石素碧,越过羽扇向竺三走去。

      竺三冷眼看着一个个宾客,仿佛视之与长天尘埃同等,无论各自做出了哪般行为,都像一幕幕黑白默剧。

      “有些人不方便来,不能如上神所愿,但由我为之代送。”白溪若伏身在圣坛边,一枚一枚放下珠子,六色秘珠入水归位,明亮了六处卦象,“还差两枚,上神要得手,亦当有所为。”

      “里应外合。”

      竺三动指将小笺捏作齑粉,“闻北燕和闫细水,宋璞和骆予夺,为何最后一步总是不得。”

      金光自掌中粉尘拔长出来,从禁墟那边牵动来的神力,丝丝缕缕早已将她困住,只待她此时放手迎上。

      那就了结吧。

      …

      宋璞又来到了先知要塞。

      不同的是这次遍布星象长线,牵扯出的白金光色里,名为竺三的上神现身于此,抽出色若寒霜的长剑。

      “我知你擅剑术,正好,我出生于一剑宗,排第三,上回最可惜的,是看轻了你,未能以剑相论。”她目无生志,似入死路,但犹然凌厉,“既引我来此,再无下回,便动手吧。”

      宋璞伸手示意骆予夺勿动。

      “好。”

      他亦不掩剑光。

      竺三的神力被要塞克制,但依旧能发挥余下几成,可她没有用,的确如其所言,用着她曾经的剑术,一招一式,竟是十分清正的路数,而且……与漆吴剑法有些相似。

      宋璞同对这场比试专心,唯以自身的剑应对,与此同时,下意识在读对方的剑。不知不觉,则已知觉,好似翻动书页,只需看着,看着,抬起手,凭空出现轨迹,无比明了清晰,就融汇了攻来的招式。

      他学剑很快。

      竺三落败的最后一式,是她仿佛被动教出的,这点两人都心知肚明。

      “多谢前辈。”

      宋璞因此礼貌地问候,并未抽回压住她的剑,“但恕我直言,以我之见,前辈剑术略生疏。”

      竺三轻轻叹出气。

      手中松开的剑当啷坠地。

      “多谢提点。”她报以论剑者的回敬,“我是久未用剑了。”

      宋璞倏然收剑抽身。

      “嗡。”

      声波如刃挡在他面前,截住了竺三发来的灵丝,骆予夺不知何时按弦,配合他抵过此番突袭。

      新的混战这才拉开。

      “你们修到限度了,很不错,但那个系统的花招。”竺三破釜沉舟和他们交手,本就已经难解难分,还得破开要塞无孔不入的金线,几回合罢力有不逮,“真是令人厌烦。”

      “是嘛,那我代他说一声,谬赞。”宋璞通过布置将其缚牢,借着骆予夺蔽身上来的掩护,抛出了他那枚阳乾珠,黑色的阴坤珠与之相撞,“B517!”

      “收到。”

      另一道青衣人形乍然现身,摊开的手上悬浮了六颗珠子,所留空位嵌入余下两枚,构显出金线复杂的阵纹,对着竺三所在反手按下。

      光华迸射。

      几人被冲击在光华之外,待到再次目能视物时,竺三已扣压在巨阵中心。

      有人提起她丢下的剑。

      宋璞正搀扶受内伤的骆予夺,B517也落在了他身边,突然冒出的第五人则是——

      “感觉如何?”隗明抱着废剑走入阵中,“沈竺三,你抬眼看看,镇压住你的是什么。”

      “是补界石。”竺三道出秘珠的真名,仿佛是在叙旧,一个名字,勾连出了缈缈前尘,“我们的位面崩塌,漆吴重建此方位面,最后却要以其身化道,我强行留下他的灵魄,化出了八颗掌控道法的秘珠,位面因此撕裂为上下两块。”

      “不止,你将秘珠分为阳爻和阴爻两道,寻找身兼天命的宿体,以通仙之门为引,抓拢又挑起历代道争,所谓的双道之主,双道镇者,不论飞升还是死去,都是被你借此夺走气运。你在用一次次的混乱摧毁世界根基,用每一任宿体的气运反哺秘珠,尽管中间出了不少差错,如闫细水与闻北燕那般,但到底是最后一次,只差最后一次两爻之斗,所以你还是未能就此收手。”隗明目色柔和,言语残酷,把话说尽,“终究折在了这一轮。”

      无量道法运转,生成因果相制。

      补界石上聚集了气运,亦聚集了那些宿体的残念,作为系统研究出的阵法的阵眼,反而最能对竺三克制。

      “我以混乱的积累动摇世界,而我所引起的混乱里,又积累出混乱来动摇我,我要把持的是在我崩塌之前,我足以令世界崩塌。本是两相制衡的博弈,后来者却愈发激进聪明,还因位面振荡召来系统,我不得不重做布局,纰漏立刻变多,实在恼火。”

      竺三泰然领受这桩因果,冷冷望向所布阵法之外,那几个搅乱前后的少年,“在我刻意的安排之下,没有重生的上一回里,宋璞会被雕琢得得光耀夺目,骆予夺会被践踏得阴鸷偏执,宋璞是被正道追捧的天之骄子,骆予夺是被万众唾弃的最大反派,二者势必依然会对立得你死我亡。管理局检测到异常数据,派了系统前来协助修缮,我代掌此世天道,冒认为位面之主,交出了这条编写好的世界线,令系统将骆予夺当作异常数据,兼顾把他的本体纳入规则,埋好了陷阱,只待一网打尽,偏偏又是离经叛道的几人。”

      之后的发展并未如她所想,宋璞始终不与骆予夺敌对,骆予夺更起了幽微的心思,系统临末亦查清真相。

      “还有你。”竺三复望向阵中故人,像是自知势已微末,便要做出临终前的发泄,“我化出补界石的时候,你就要阻拦我,乱中夺去下界权位。可你怎么拦得住我,剑宗尚在时,我与大师兄习剑,你就素好琴乐,浪迹左道旁门。我将你封印至极星天,但望你安生不涉足,而你犹自分出化身逃出,四方布局暗为这帮人牵线。我会折在这一轮,你的手笔亦不可少,我不追悔,不愤慨,事已至此,我已尽我所能。”

      “沈竺三,你什么都看得明白,怎么就活得不明白。”隗明听着她连珠似的话,仿佛他只说了通,她就直接放起震响的炮仗,让他不由揉揉耳朵,话里话外都是恨恨,“漆吴他是自愿的,他有他之所爱,他爱上这方世界,愿意为之成道,你何必从中扭转。”

      “方隗明,你以为的是什么,我想复活李漆吴?”竺三也叫出他的全名,力图做区分一样,厉声铮铮,转而敛上双目,耷肩弓背,吃吃笑了声,松懈般换了称呼,“是,二师兄,我是要复活他,但那作为目的,不够彻底。”

      “你到底在想什么?”

      隗明紧了眉头。

      竺三仰起头,望着虚无的一点,虚眯起眼,似乎又回到了旧日,经历位面崩塌,再看位面新成,看着,看着,应当光明美好的时刻,她的内心重叠起废墟的影子,荒诞的古怪感翻涌,冒出一份奇异的心声,刹那之间,有什么「东西」占据进来,她觉得「自己」在想,忽然很想做一个试验。

      若有若无的念头,淡影般侵蚀,并不影响平日的她,只在那个契机到来时,疯狂拔长,让她几乎马上开始行动。

      “我想不通。”太久没有回答,承受的目光渐生浓重,竺三用力抽回神智,手搭在胸口上,语气幽幽,“但也不必再想,就当做一个……秘密。”

      血花溅落一片眼底。

      她以手为刀,猝然发力,不留后路,僵直倒了下去。

      “小师妹!”

      隗明失声扑上前,慌乱失措,剑又掉了,下坠的刃面冰凉如镜,映出另几张愕然的脸。

      白金的光茫茫无限。

      …

      “哇。”伏红玉张大了嘴,“后来呢?”

      “后来不就那样,隗明献出所余神力,令补界石归位后,带走竺三不知所向。留下的一堆烂摊子么,上下界虽稳定,但久已固形,中空缝隙犹存,由骆予夺牵头,改作分开生死的冥界,基于禁墟残址,界门一道在巫峡,一道在碣石,宋璞接手闻家后的事宜——”软椅上的公子伸了懒腰,“咱还有得干。”

      “王且末你一边儿去。”伏红玉不客气地摆手,共事这段征伐时日后,他们的关系就从互看不顺眼,小有长进,到了熟练的互看不顺眼,“别插话,谁要听你总结了,我要听当事人说。”

      “人都走了。”

      王且末笑声凉凉,一勾指,法器载具便飘走,后面跟着凶煞脸的王陵,握着笔记失仪失仪。

      “什么?”

      伏红玉回头支手在桌,对座果然噔噔变空,她又张望了圈大厅,方才还在的宋璞不晓得溜去哪了,今晚是场宴会,让大伙儿放松庆祝的,封鸣机正在酒池尽兴玩,他的兄长也凑了过去,微生善在和连晓雾议事,宾客们分出不同人群,两个重要主角却不见人影。

      罢了。

      伏红玉跳下凳子,顺走桌上糕点,她也去找点乐事。

      宋璞则来到了楼顶。

      屋檐上挂着一轮满月,月明星稀,灯火通明,照出个早来坐着的人。

      “你倒躲清静。”宋璞从后面绕过去,半吊腿坐下,对方一揽臂,他就靠上去,舒坦两相依偎,“我被包围了好几轮,嘴巴灌了几回水,速溜为敬。”

      “月亮不好看吗?”

      骆予夺揽住他,和他相靠着,承认了自己的躲懒。

      “好看呀。”宋璞大气一挥手,“从今往后,天下同此月。”

      自从弥补了世界的残缺,上下界灵气就趋于等同,上界四方亦都会日夜变化,今夜的月不止此处能见。

      “不过B517没见到。”他又把手搭下来,“他说任务完成,说走就走了,走得也远,不在此世间。”

      “你要是想的话,等以后,我们能去见他。”骆予夺出谋划策,“看他那边月色如何。”

      “可以吗?”

      宋璞随意一感慨,没想到得了回答,还是震撼的回答。

      “有坐标即可。”

      骆予夺曾考察过这方面。

      宋璞顿时想到B517说拜拜前,脸色别别扭扭的,念了串数字,让他记好,二话不说闪现没了。

      “怎么去呢?”他忽然心里松快,好笑着道,仿佛不太认真的商量。

      倒也不是特别的要去,只是月下思友,总会寄托怀念,就和身边的恋人述说遥远,偶然之语,随意之言,浮动其中的是两心相许,因为他们会直抵无尽的未来。

      “于我们而言,生之飘渺,但是足够长。”骆予夺和他四目相对,隗明同竺三与世隔断后,两人接替为位面新神,“你的道上有我,我陪着你,总有日可去到。”

      星月流光,淡华遍身,彼此落入对方眼中,都无比皎洁。

      宋璞凑上去亲他嘴角,又被骆予夺按住了,渐移渐深,衣衫压倒在屋檐上。

      “说好了哦。”气息凌乱开的间隙,张口都是吻声,只余一句约定,轻轻的,清晰如月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明月予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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