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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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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两道,三道。
铁索长桥横过魔气缭绕的海面,尽头隐现了魔域的边缘。
银色的劫雷直劈而下,激起魔域深处的气浪,威压震得遥遥围观的魔修们啧啧感叹。
“好凶悍的雷劫,怕不是跟天道有仇。”
“这样的雷劫还能有谁,必须是咱们少主!”
“又是少主?”其中一人呛咳了声,“我四年前闭关刚见着他渡劫金丹,出关又到元婴期的雷劫了?”
“能在禁地万骨冢渡劫的,自然是少主了。”
……
窜动着电光的劫云不甘地散去,浮现的天空带着不详的血色。
“诶,瓜子还有没,再给我来一把。”
圣女招呼了身后一众黑衣魔侍,忽然若有所感地望向万骨冢的入口。
巨石迷宫般的白骨煞气冲天,层层叠叠地嶙峋而立,仿佛是成千上万具厮杀后的遗骸。竦峙的两块魔骨合成入口的门,门下开着潮湿的红花,瞬间覆盖了一片冰霜。
冰霜上映出一道红色的影子,模糊在巨门下微小如血滴。
倒影的主人容色极其靡艳,纵是远观也如同冰霜里盛开的花,又冷得让人不敢生出分毫冒犯的心思。
“少主。”
魔侍们团团地围拢,齐刷刷地高声呼迎。
桑岁手一抖。
他被雷劫轰得暂时性耳聋,从血池里走出来刚能听到点声音,又被这声震得差点儿聋回去。
桑岁平静地收起名为刹无的两把弯刀,照例朝他们投以询问的眼神。
离得近的魔侍立刻意会,呈上一本新编的名册。
桑岁一字不落地翻到最后。
还是没有。
他茫然地合上册子。
“看完啦。”圣女凑到他眼前,好奇地拨弄了几张纸页后,面纱也挡不住她脸上的嫌弃。
“又是凡间一群要投到仙道的人,小少主究竟要在里面找谁?”她在面纱后嗑响瓜子,“何况凡间有什么好的,也就仙门百家在上界讨不到好,比不过我们的三十二魔君,便花力气在下面扶持出了什么四宗。”
谁让救世的人在仙道。
桑岁这么想着,随口糊弄道:“掌握敌情。”
“莫非是要从中培养暗谍?”圣女顿时肃然,“有一说一太上清和确实不好对付,少主果然高瞻远瞩。”
太上清和才是仙道正儿八经能与三十二魔君抗衡的最高战力。
周围的魔侍纷纷赞同附和。
桑岁不想说话。
对魔宫这帮缺心眼的家伙而言,他就是整个魔道的牌面,不管说什么都能被夸出花。
谁让他在十六年里从炼气突破到元婴,无情地碾压了仙道的年轻一辈,值得魔道的人大吹特吹,除非这个世界的主角出现。
毕竟这是书中的世界。
书中的主角少时坎坷流落街头,摸滚打爬于市井之中,幸而有途经的长老将他一眼相中,带回宗门严加培养。主角不畏艰险心性坚韧,侠肝义胆赤诚待人,不出两年便成就半步金丹。
一心向道的他理所当然来到上界,诛邪一剑名动八方,动荡风云后还拯救了修真界,最后自然被奉为仙道至尊。
桑岁躺在病床上把这本书断断续续地翻到结局。
他自小身患怪病,身边的人都用看活不长的人眼光看他,疏离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看上去也阴郁冷漠浑身带刺,只有个没心没肺的弟弟屡败屡战地接近他。
“是修订版的实体书啦。”弟弟在看护椅上不满地晃腿,戳了戳这本叫《问鼎仙门》的小说的书皮,“连载在网上的原文更有意思,修订版的删改了好多细节,比如一开始哪有那么容易碰上宗门长老啊,还好大体的剧情走向都一样,作者拍键盘保证大纲绝对不会变。”
桑岁过了半天才搭理一声。
书里的剧情其实有些夸张,可对于那个风流宛转的主角,他隐隐有点钦佩和向往。
原来一个人的人生还能活成这样。
桑岁闭目自嘲,不像自己,十八岁的大少爷活得像八十岁的老头子,都在数着还能活多少日子,了无生气地腐朽在一块床板上。
再醒来时,他穿越了,变成书中同名的反派。
桑岁不在意自己的身份,能好好地重活一次他就很满足了。总归需要主角去救世,他担任一下磨练主角的角色也行。
于是他日夜苦修成天纵奇才,还忍不住收集起凡间修者的新秀名单,暗暗希冀见证主角的成长。
然而——
十四岁时翻名册,没有人叫晏明邪。
十五岁时翻名册,没有人叫晏明邪。
十六岁时翻名册,没有人叫晏明邪。
桑岁不能淡定。
按理说他和主角年龄相仿,以主角解开禁制后的资质,早该作为天才上了名单。
所以主角他人呢?
“回去吧。”桑岁扔开册子,“我要闭关。”
“又闭?”
圣女瞪着眼惊呼,对上桑岁冷淡的眉眼,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里充满了疼惜,“是要巩固修为的,少主也莫太过逞强,魔宫的重担我们一力承托。”
“嗯,不逞。”桑岁自然地点头,“魔宫事务接下来都交由你。”
圣女僵硬了动作。
“还有左右护法吧。”桑岁又补充道。
魔道中人向来随心所欲少有秩序,所谓的三十二魔君更是肆虐无忌。极天魔海能出现这方以魔宫为首的魔域,全在于老宫主单挑完了所有魔君,把他们一个个收为部下,魔道才算是有了个像模像样的组织。
虽然魔君们也没有几个真的上来做事,而是挂上名头后继续散修各方,但老宫主的地位无疑不可动摇。纵使如今老宫主常年闭关,只会时不时出来指点他修炼,也没人敢在哪个魔君都没吭声的情况下起歪心思。
一直以来,魔宫的事务都由左右护法统管,再慢慢教给他这个少主。
可惜他继承了老宫主修炼狂魔的风范,以至于本来只负责充当祭祀吉祥物的圣女都被抓过来干苦力。
“好。”圣女笑靥如花,“少主请安心闭关,定不会有闲人来扰。”
桑岁抬步就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出现在魔宫之中。
缩地成寸。
元婴期才能缩地千里的术法,用起来确实十分方便。
他回了小幽楼,满楼长明如昼。
冷风从大开的窗户吹入,小幽楼矗立在一方寒池里,金色的咒纹闪灭水上,森严地交织着缕缕魔气。
楼内空空落落。
浴池的温水自行蓄满了,桑岁泡在水里发了会儿呆,终于做下决定。
正好凡间有个剧情点,主角将在其中初露锋芒,降服一只出世的魔物,惊动听闻此事的四宗长老,他不如下去旁观一番。
主角总不该这种时候都不出现。
桑岁披衣散发走出浴池,轻轻地转动拇指上的扳指。
“嗡。”
寒池下方的阵法霎时激活,淡金色的灵阵笼罩了小楼,当中魔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比充沛的灵气。
桑岁去往小幽楼最底层的密室。
他的功法可谓是魔修里的奇葩,明明是老宫主手把手教的,却要他像仙修一样用灵气来修炼,还附带了一个很特殊的能力。
分出化身。
化身会比真身的修为低两个大境界,但是化身修炼的修为也能融合到真身上不说,现在可以有另一个更重要的作用。
桑岁在密室里的白玉上盘腿而坐。
他闭上眼开始修炼,神魂离开了真身,融入化身去向凡间。
剧情始于凡间的晟国。
……
晟国,丰陵。
秋色如锦。
枫红色长衣的人踏入灵仙楼的大门。
灵仙楼是丰陵城最大最好的酒楼,也是唯一提供灵食的酒楼。
主角便是在这里住了三个月,同宗门弟子一道斩杀城中的厄灵,逐渐发现厄灵在城外的源头,在一场冬雪里降服魔物。
桑岁回望了眼门外深秋的晴空。
他可以一直等在这里,就算主角又出了偏差,但在这个修者最多的地方,也容易得到主角的消息。
“客人需要什么?”
大厅里的侍者迎了上来,“一楼堂食,二楼雅间,三四楼留宿。”
“住一间。”桑岁扫了圈屏风重重的大厅,心道等会儿再下来听消息,“去二楼。”
侍者将他引入一处包厢。
“顺便再问件事。”桑岁随口点了几样小菜后,叫住了正要转身的侍者,“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晏明邪的人?”
侍者面露歉色:“这不好说。”
“听说城内有厄灵出没,我受门内长辈托付而来。”桑岁左手抹过戴在右手上的墨玉扳指,两指凭空翻出一枚银币又夹住,“晏明邪是长辈要我寻到的道友。”
侍者认出这是不菲的储物法宝。
“原来也是来除厄的小仙长。”他肃容行礼,“多谢小仙长相援丰陵,近来仙门四宗皆有弟子前来,入住此处的仙长也确实不少,但不曾听说过此般名姓。”
桑岁已经很镇定了,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想着果不其然。
他怀疑主角走起了深藏不露的修炼路线。
侍者却又道:“我倒是知道另一个晏明邪,但估计并非小仙长所寻之人。”
桑岁眼目一亮:“你说。”
侍者指向窗外。
桑岁跟着他走到窗前,这间包厢在酒楼背面,生长的梧桐树灿若秋光,隔开了颇为清静的巷弄。
这清静很快被打破了。
一群锦衣帛带的半大孩子呼拥而至,堵在一处窄小院落前,砰砰砰地敲打紧闭的木门。
“出来出来!晏明邪你出来!”
“有本事欺负柳仙长你就别躲着啊,可怜他在地煞七十二阵里被刮了八百多刀!”
“呜呜还我琅儿妹妹,柳寻声就这一个亲人了,怎么会让她困在冥河……”
“这些人是来寻仇的?”桑岁看得好笑,“可也太过儿戏了。”
“每个月书肆里上了新一期话本,总会有不满的人寻到这儿来,经常见的就是这几个小少爷。”
侍者倒是司空见惯,“确实也算寻仇了。”
桑岁一愣:“每个月?话本?”
“柳寻声与柳琅儿都是话本中人。”侍者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册,纸页显然也是经常翻过。
“我知道的晏明邪几年前便在了,偶尔会找一些活计,其他时候就在院子里搭张床小睡。再后来他给城中书肆写起话本,居然大卖,名声四起。不过他好像不太在意,还是混一天是一天的模样。”
桑岁很失落。
主角心有凌云之志,是个有决心有胆魄的人,绝不会偏安一隅混日子。
“那应该不是……”桑岁刚想说出不是这个人的话,声音却在见到下一幕场景时顿住了。
气势汹汹的一堆人后,有人被拍了几下肩。
“谁啊?”锦衣小少爷不耐烦地回头,就看见一柄发亮的镰刀。
他惊得往后一蹦。
一众人乱了阵型散开,都注意到那一捆稻草,还有稻草上挂着的镰刀。
“麻烦让让。”稻草后是苍老的人声,“晏小子今天去帮人裁冬衣了,你们逮不到他的。”
“那你又是谁?”
小少爷自知扑了个空,没好气地问。
“西街那头卖草鞋的。”老人呵呵一笑,躬着背从中走过,身上的黑袍破破旧旧,连着的兜帽下露出一缕灰白的卷发,“他也在我这儿接了份活儿,帮我编五十只草鞋,我先把编织的料子给他送过来。”
“等等!”
眼看老人颤巍巍地拿钥匙开了锁,旁侧的另一个大孩子忽然叫了一声,伸手就去抓老人埋在稻草里的兜帽。
门豁然推开。
日光里飞落开了大片金色,大孩子只抓到扬洒的稻草,那人一个转身入门又关门。
“晏明邪!”
七八个小孩都反应过来,冲上去朝木门拳打脚踢。
“少折腾了。”
高处却传来一道清亮的音色,发怒的人循声望去,方才还佝偻着的黑袍人坐在院墙上,一手搭膝一手无赖地放下兜帽,容貌分明是个颓帅的少年。
他如铅的灰发散落直下,微卷的鬓发奸诈地抹白,跳动了梧桐树影里的光点,左眼眼角下两颗标志性的红痣明明灭灭,乍一看竟有几分妖异。
“离学堂开课还有半刻钟。”那人懒洋洋地说着,灰瞳漫无目的地扫过他们,“你们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桑岁的视线似乎一瞬间和他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