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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变故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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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着雪的长安城万籁俱寂
重重趴在窗牖上托着腮,看着晶莹细碎的雪花透过昏黄的宫灯一片片砸落下来,融入到白茫茫的雪地之中。
内室里传来一阵急凑的咳声,重重急忙跑了进去:“娘亲,您醒啦!”
病榻上的女子眉目清冷,面色带着病态的惨白,却仍难掩倾城之姿。
“你宁姨呢?”
“宁姨她去北漠为您求药了。”八岁的稚童娴熟地将黑色的汤汁喂进母亲嘴里,又补充道:“您已经昏迷三天了,宁姨明日就应该回来了。”
说着说着,重重的声音便染了哭腔,明明答应过宁姨一定不可以哭的,可是听到母亲喑哑的声音,却还是鼻头一酸。
“没事了,重重乖。”
女子抬手抚上她的头顶,轻声安慰着。
这些天所经历的事情并不是重重所能消化的,尽管宁姨一直有意隐瞒,但她毕竟生养在皇室,这么大的变故她也隐约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太子伯伯起兵逼宫,皇祖父怒火攻心一病不起,她的父亲敬王临危受命镇压叛军,入主东宫。
娘亲病前与父亲大吵了一架,父亲撤去了他手下所有侍卫和嬷嬷,搬去了东宫。
后来得知娘亲重病,也只是派了太医来王府诊治。
她那时侍奉在娘亲病榻前,零零碎碎听到太医在外面对宁姨说什么蛊什么北漠王,之后宁姨简单交待了几句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北漠求药去了。
“重重,让桃子带上你……去趟东宫……”娘亲勉强匀了匀气息交待道:“就说,我要见他。”
重重擦干眼泪,急忙应了下来。
王府的马车穿过寂寥的大街小巷,很快便到了宫门口。
下了马车,雪下的更大了。
桃子给重重系好斗篷,快步走向东宫。
“郡主,太子吩咐过,任何人不许打扰。”
东宫书房外,守在门口的侍卫面色冷酷:“还请郡主回吧!”
陪行的桃子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求太子去见我家主子一面!她好不容易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派奴才来找殿下!”
秦棠面露难色,却还是咬咬牙偏过了头:“桃子姑娘,殿下现下正有要紧事处理,扰了殿下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那奴才便跪在这儿等殿下出来!”
两人各不相让,趁他们对峙间,重重趁着浓稠的夜色偷偷绕到了屋后。
重重刚记事时,娘亲带她来宫里赴宴。
她性子活脱,趁娘亲跟其他夫人聊天时偷溜了出来,然后成功迷了路,意外闯进了东宫。
好在太子伯伯当时正巧在书房,听到哭声打开后窗便瞧见了她。
她跟太子伯伯分享了秘密,成了好朋友。
后来只要入宫得了空,重重总会偷偷去找太子伯伯。哪怕他那时多忙,都会停下来给她讲一些民间的故事,等送走她的时候,还会塞给她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秦棠看着她如此倔强,撇开了眼,却发现小郡主不见了。
因着里头那位十分特殊,李泽褚今晚只让秦棠在门外陪侍。
正当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外面又传来一句调侃的声音。
“想必郡主看殿下无情,已经死了心,回府照顾她母亲了。”
敢在东宫如此评价太子的,这世间唯有这位权侵朝野的丞相大人了。
秦棠抬眼,便瞧见樊叔成披着藏蓝色的大氅悠悠然地走了进来。
他精明狭长的凤眸里映出重重藏在屋后的衣角,又很快收回了目光:“不妨去回敬王府的路上找一找。”
当今的太子,曾经的敬王。
樊叔成提了提嘴角,像是无声的嘲讽。
待秦棠召了一批人去寻郡主,他又从袖中摸出了一个做工精巧的木盒,纹饰极为复杂,叫人不由猜想里面装的宝物有多贵重才能配得上如此精妙绝伦的锦椟。
“臣有一物想要献给太子殿下,还望秦统领通报一声。”
“这……”能让丞相在这个节骨眼上深夜来访献宝,如果不出意外,这盒子里的东西,便是叫皇家兄弟争的头破血流也要得到的玉玺了。
可是如今殿下正和……
秦棠心中叫苦不堪。
樊叔成瞥了眼秦棠神色道:“既然殿下现下不便,那臣便先回府了。”
语毕便准备将盒子收入袖中。
重重蹑手蹑脚溜到后门,却看到窗户吱呀一声打开,从里面跳出一个白衣女子。
一只手从重重身后伸出,迅速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拖入了暗处。
女子警觉回头,白玉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甩在脸上。
重重瞪大了眼睛。
娘亲?!
娘亲怎么会从父亲书房里出来?
前院突然传来父亲的声音,女子闻声不做迟疑,匆匆离开。身后那人松了口气,捂着重重嘴巴的手也松了下来。
重重毫不犹豫地在他虎口上咬了一口,正要大叫呼救,便被那人一掌劈在颈间,晕了过去。
“丞相且慢。”屋门从里打开,李泽褚匆忙披了个外衣走了出来。
更深夜重,里衣领子上女子的口脂印在夜色与灯光里透着明暗不清的暧昧。
未及走近樊叔成,李泽褚便看到了跪在门口的桃子,做出一脸惊讶的样子:“你不在王府伺候太子妃,跑到这里做什么?”
“主子今天醒来……说想见殿下一面,特地派婢子和小郡主来宫里找您。”
秦棠也跪了下来,补充道:“但是小郡主刚刚却突然不见了!”
因为李泽褚先前特殊叮嘱过,任何事情都不能打扰到他。
“属下不敢叨扰殿下,已经分出人去寻了。”
“宫门已经封锁,小郡主应该还在宫内。”
李泽褚面色微愠,但当着丞相的面不好发作,只能低声斥道:“你们两个还不快去找!”
秦棠急忙起了身,又将桃子扶了起来。
见两人走了出去,李泽褚把目光投向樊叔成手中的盒子。
樊叔成站在原地不动,十分遗憾地开口:“是我来的不凑巧了!殿下还是赶快去找小郡主吧!”
说完便将盒子收了起来,一副无辜的模样。
李泽褚咬了咬牙,但想到下落不明的重重,也知道跟他纠缠不出什么结果,只能将这口气吞了下去。
丞相出宫的马车上,樊叔成正微微阖着目,一道人影飞快地掀开轿帘闪身进去。
几粒雪花灌了进来,那团黑影坐在了他的身侧。
属于少年的嗓音响起,话语却是十分利落:“出来的是一个女人。”
“身形瘦挑,会使轻功。”
这种时候还沉溺在美人乡中,樊叔成不屑地轻呵一声。
少年想了想又补充道:“当时小郡主见到那个女人,似乎怔愣了片刻。”
樊叔成终于抬起了眼皮,看向身旁的少年。
轿中昏暗的烛光下,他浓长的睫羽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模样十分认真。
樊叔成心中蓦地升起一团不明的悸乱。
他犹豫了会儿,最终叫停了车夫:“你先带公子回府。”
少年不明所以,但并未多问,点头告诫道:“那您小心。”
街道上更声响起,地上的雪花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
樊叔成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