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短篇合集）》三四一十九

6、美人

　　第六章美人

　　一、

　　皓国美人多出自乐城，乐城最为著名的是烟花之地——满春阁，满春阁最知名的人是容玉。容玉明艳动人，倾国倾城，是乐城最知名的舞姬，请容玉出场跳一支舞的价格是白银千两。

　　那么，想跟容玉过夜需要多少银子？抱歉，你只能想想了，因为容玉卖艺不卖身。就算你用皓国的全部金银财宝布匹绸缎来交换，也换不来与容玉的一夜春宵。

　　软的不行来硬的呢？强行掳走容玉会怎样？

　　“本王爷千里迢迢来你们这破烂地方就是要带人走，什么卖艺不卖身，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真是天大的笑话！”一个男人趾高气昂地站在满春阁大厅中央，嚣张道，“拦我者，杀无赦，谁还敢拦我？”

　　这位王爷在京城就被传闻中的容玉迷得五迷三道，他认为，没有金钱和权力拿不下的人，何况是区区一个青楼舞姬，能有多大的能耐。

　　“诶哟王爷，您这话就说重了，我们满春阁何德何能，能让您动那么大火气呀，我们这的姑娘各个水灵灵赛天仙，您看中哪个或者哪几个，您带走就是了，除了容玉……”老鸨赔着笑凑上前来，“容玉的规矩，真的不能破呀。”

　　“今儿我就破了这规矩！来人，给我上！”王爷一挥手，数十名士兵就冲了进来，吓得暖春阁里的人四处逃散，“给我搜，今天就是踏平了这地方，也要把人给我搜出来带走！”

　　士兵们行动迅速，踹开了一扇又一扇门，终于找到了挂着容玉名牌的房间。王爷得意地敲了敲门，“出来吧。”

　　无人应答。

　　好大的架子，在我面前耍威风，活腻歪了？王爷一脚踹开了门走了进去，但迎接他的不是花容月貌的美人，而是一把闪着凛光的弯刀。

　　“不想死的话，带着你的人滚回去。”那人在王爷耳边低语，“容玉的规矩不能破，懂了么？”

　　士兵们立刻将王爷和那人围了起来，但不敢轻举妄动，因为那人手腕一动，王爷的脖子就流出了血，“懂了就快滚，否则让你有命来没命回。”那人低着头，人们看不清他的模样，却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杀气。

　　“好，好，我滚……”方才还威风凛凛的王爷吓得声音都变了，这蒙面人仿佛鬼魅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他竟没有半点察觉。王爷屁滚尿流带着士兵离开后，纱幔后的人才走了出来，“谢谢你，又帮了我一次。”

　　“你救我一命，我护你周全，交易很公平，你不必谢我。”

　　容玉走上前来，给他理了理衣领，“慕大哥，你还是不知道答案么？”

　　慕泽别过脸去，“抱歉，尚不知。”

　　“好。”

　　二、

　　容玉确实很美，美到能成为乐城最知名的舞姬，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即使容玉还是个籍籍无名的流民时，就美得摄人心魄。

　　皓国和翊国一场大战后，翊国落败，却在撤兵时掳走了一批皓国平民。翊国士兵以杀皓国平民泄愤，一个又一个平民被砍头，拔舌，断指，翊国士兵的笑声和皓国平民的哭声掺杂在一起，如同地狱恶魔奏的乐章。

　　杀到最后剩下十几个人，各种方法试过了，翊国将军也觉得腻了，他别出心裁，命人抬来一块被烤的滚烫的铁板，说道，“如果你们之中有人能赤足在这铁板上跳完一支火舞，我就放了你们。”皓国人善舞，火舞则是皓国的国舞，皓国人人都会，常在庆典及节日时表演。火舞眩目华丽，舞者需着赤色纱衣随着鼓点翩翩起舞，妖娆婀娜，如同浴火重生的凤凰。

　　但在敌国人面前，在烧红的铁板上跳火舞来换取生的机会，这是莫大的耻辱。

　　翊国将军见没人应答，手起刀落又砍下了一个平民的头，“没人跳？那你们就都死在这里吧。”下一个即将被杀的就是慕泽，他闭上了眼，却听见身后一个人说道，“我来。”

　　那人就是容玉。

　　容玉满身血污，衣不蔽体，赤着双足在滚烫的铁板上翩翩起舞，舞步下绽放着血色莲花，容玉美得像地狱烈火里飞出的凤凰。

　　容玉用一支火舞换来了十余个皓国平民的性命，回到皓国的容玉却没有被当成英雄，而是被唾弃，被指责，人们说不知廉耻的叛国贼不配活下去，容玉走投无路之时饿晕在满春阁门前，老鸨见他生得俊俏便收留了容玉，容玉便留在了满春阁。

　　慕泽一路偷偷跟着容玉。慕泽本来可以脱身，但他早就对活着这件事丧失了兴趣，所以被翊国士兵掳走的时候他没有反抗。他不明白容玉为什么愿意赌上性命救下那些人，更不明白容玉为什么愿意舍弃尊严成为满春楼的舞姬。在慕泽看来，这样活着不如去死，于是他深夜闯进容玉的屋子，问道，“这么活着，有意义吗？”

　　容玉早就察觉到这个人一直跟着自己了，容玉没有对这个不速之客表现出太多惊讶，而是说道，“如果你觉得活着没意义，此刻的你为什么还活着呢？”

　　“因为……”慕泽愣了，“我也不知道。”

　　容玉道，“既然你不知道答案，不如留下来吧，你的命是我救的，一命抵一命，从今天起你负责保护我，直到你想清楚答案那天你就离开，如何？”

　　“好。”

　　请容玉出场跳一支舞的价格是白银千两，人们仍趋之若鹜。不仅因为容玉长得美，更是因为人们想看看，那个传闻中在烧红的铁板上给敌国将军跳火舞来换取生命的叛国贼到底跳得有多好。

　　容玉确实跳得好，那些砸了大把银子就是为了来看容玉笑话的人，都被容玉的舞蹈深深打动了。容玉举手投足之间，果真让人们联想起了地狱烈火里飞出的凤凰，那是向死而活的姿态。

　　人们开始不满足了，这样的美人，谁不想据为己有呢？富商大贾，豪门乡绅，纷纷打起了容玉的算盘，可是容玉定下的规矩是卖艺不卖身，任凭你一掷千金也换不来与容玉的春宵一夜。
　　软的不行来硬的呢？强抢容玉会怎样？

　　死的死，伤的伤。

　　人们说，容玉的规矩不能破，因为容玉是妖孽，违背妖孽的意愿，下场会很惨。

　　三、

　　慕泽保护容玉很久了，但他还是不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

　　容玉跳了许多舞，受到了许多喜爱和觊觎，名声越来越大，有人愿意为容玉赎身，可容玉说，我本来就是自由的，是我自己想留在这里罢了。有人骂容玉是个不要脸的东西，给敌军跳国舞还在青楼苟且偷生，容玉说，看不惯我你就来杀了我。可没人动得了容玉一根手指头，有慕泽在，容玉的规矩就破不了。

　　直到京城传来消息，皇帝听闻了容玉的故事，对容玉很是好奇，下令命容玉进宫朝圣。

　　这道旨令一下，明面上再也没人敢辱骂容玉了，皇帝看上的人，哪怕是青楼舞姬也不能轻易得罪。

　　慕泽以为容玉会拒绝前往，不料容玉却对他说，“慕大哥，我要走了，感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的保护，从今往后你不必再跟着我了。”

　　“你的规矩呢？”慕泽反问容玉，“为了皇帝，你的规矩就能破了？”
　　容玉笑了笑，“不然呢，慕大哥，你愿意带我走吗？你愿意为了我赌上性命吗？”

　　慕泽没有回答。

　　“你不会的，因为你早就知道我是男子，对不对？如果我是个女子，你或许早就带我离开了，但你没有，你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一命抵一命的报恩，你对我未曾动过心，对吗？”

　　是啊，他早就发现容玉是男子了，虽然容玉喜欢穿华丽的裙子，化艳丽的妆容，跳热情的舞蹈，是人们眼中的绝世舞姬，但慕泽第一次见容玉时就认出他是个男子了。

　　只有慕泽知道。但慕泽不愿去面对这份感情，临别前，他给容玉一把小小的匕首，“我不在，你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了。”

　　四、

　　“果真是美人。”看过容玉跳的火舞，皇帝痴迷了，他下令，曾经的国舞火舞成为皓国的禁舞。普天之下，只有容玉一人可以跳火舞，只给皇帝看。从此皇帝不问朝政，只看容玉跳舞，他昏庸但尊重容玉，容玉说规矩不能破，皇帝便真的没有破。

　　人们说容玉是祸国的妖孽，迷惑了皇帝的心智，这样下去，皓国早晚要毁在容玉的手里。朝中另一股势力趁机借容玉之事兴风作浪，发起政变夺权，新皇上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处死容玉。

　　处死容玉之前，新皇却突然想看容玉跳那支火舞。他想知道容玉有什么魅力，靠一支舞蹈竟能将一个国家搅得一团糟。

　　猎猎寒风中，一身红衣的容玉赤着脚站在台上，向天一指，鼓声起，雪花落，容玉在新皇面前跳起了那支他跳过千万遍的火舞。

　　新皇后悔了，他也想据容玉为己有。新皇说，将容玉纳入他的后宫。容玉说，陛下，我不愿意。

　　新皇说，朕是皇帝，你敢不从？

　　容玉说，那我只能以死谢罪。

　　容玉用慕泽给他的那把防身的匕首在舞台上自尽了，直到给他换上入殓的服装，人们才发现他原来是个男子，这让容玉的故事更添了几分神秘色彩，火舞至此终于彻底成为了皓国的禁舞，无一人敢再跳火舞。

　　有人说，容玉不是妖孽，就是喜穿女装的男子，喜欢跳舞，喜欢取悦他人。
　　也有人说，容玉就是个疯子。
　　更有人说，容玉是为了将清白之身留给喜欢的人，才选择自尽。
　　但那个人是谁，人们并不知道。

　　但慕泽知道。

　　五、

　　那夜，有一个翊国将领看中了容玉，容玉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慕泽，慕泽本来不想管，却一眼瞥见容玉破破烂烂的衣服下那具身体的男性特征。慕泽这才明白，容玉并不怕死，他怕的是被人发现他是个男子。

　　慕泽给那个士兵磕了许多头，说容玉是他的妻子，他们命不久矣，求将领留容玉一个清白。士兵走后，在容玉脸上抹了许多灰，对容玉说道，“别哭了，你哭起来真的不怎么好看。”其实慕泽是怕容玉的泪水冲掉脸上的灰，再被别人发现他惊为天人的美貌，慕泽懒得救容玉第二次。

　　谁知，容玉就在这一瞬间爱上了他。

　　慕泽也是喜欢容玉的，他曾经觉得活着很没意思，但遇到了容玉，那个在火光下跳着火舞的容玉，他觉得活着还是有趣的。

　　他早就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只是他不愿承认，也不想面对，他自欺欺人认为进了皇宫的容玉真的会保护好自己，直到听闻容玉的死讯，他才知道容玉的心意。

　　容玉的规矩不能破，卖艺不卖身。

　　可是这规矩原本就是为了慕泽立下的啊，容玉真的以为自己能成为慕泽的妻，慕泽却没有容玉那么勇敢。

　　慕泽后悔过，如果当初他没有救下容玉，没有一直保护容玉，没有给容玉那把匕首，是不是容玉就不会死。

　　慕泽不知道的是，容玉早就不想活了，却是在慕泽给翊国将领磕了许多头，说“她是我的妻”时，突然萌生了活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