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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风吹向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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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仁锦没想到自己再见到罗鸿铭是现在这个样子。
穿着得体的小西装的人站在台上,握着话筒侃侃而谈,神态自如且从容。
“非常高兴同学们选择了D大,我是你们的学长,罗鸿铭。”
梁仁锦作为新生代表坐在第一排,他旁边是刚刚混熟的学生会会长杨昌崇。
他的拳头倏地握紧,整个人的身体都紧绷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台去。
杨昌崇感觉到他的异样,一边笑着鼓掌一边扭过头来看他,皱起眉来有些疑惑。
“你怎么了?”吵闹的掌声里,杨昌崇不得不稍微提高一点声音,往他这边凑一凑,有点担心地看着他,“不舒服?”
梁仁锦的拳头握的死紧,好半天才重新放松下来,鼻翼微张,靠在椅子背上,尽量平缓的让自己吐出来一口气。
“我没事。”
“哦,那就行,别紧张,不就上去说两句话吗,你看罗鸿铭,他也是每次都紧张的不行,看不出来吧?”杨昌崇以为他是因为一会儿要上台发言而紧张,拍拍小学弟的肩膀给他放松,“小彭每次得安慰他半天,其实上了台他啥事也没有。”
梁仁锦微微勾起嘴角笑了笑,向杨昌崇点点头示意他自己没事。
他当然知道罗鸿铭在台上的样子再正常不过,落落大方,沉稳镇静,发现自己紧盯着他,还会在说话的同时轻轻地向他微笑点头致意。
就是因为他这样清楚的知道罗鸿铭是多么的冷静,所以他才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情绪,每一次和罗鸿铭对视的时候都快要忍不住冲上台去,揪着他的领子咬牙切齿地问他,他怎么能够在毫无音讯的消失以后,又这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无比坦然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罗鸿铭的发言并不长,很快就结束了,在同学们的掌声中鞠躬下台,迈着步子从容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梁仁锦死死地盯着他带着笑容走下台,坐到另一边的第一排,和他身边的男生交头接耳地说些什么,唇角始终没放下来过。
他是这样的温和优雅,就好像无数次在深夜醒过来,大汗淋漓地回忆着梦魇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有梁仁锦一个人一样。
“小梁?愣什么呢?该你了。”
台上的主持人已经向侧幕条走过去,轮到了新生代表上台发言,杨昌崇见他一直坐在这里不动,忍不住碰了碰他的胳膊提醒他。
“啊?哦,不小心走神了。”梁仁锦笑了笑,站起身来整整衣领,阔步向台上走去,恰好同主持人下台衔接上,除了杨昌崇,没有人知道他在台下近乎失态的阴沉着脸的愣怔。
梁仁锦庆幸自己在发言之前一定会将发言稿背得滚瓜烂熟的习惯,好让他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下失误的一塌糊涂。
他机械地从嘴里吐出来已经背过很多遍形成肌肉记忆的演讲稿,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罗鸿铭。
他听得很认真,会和自己有眼神上的交集,在发现自己盯着他眼神一瞬不曾挪开以后会有一点不好意思地挪开视线,却又很快忍不住转回来,和他对视几秒钟以后垂下眼睫毛,状似漫不经心地望一望别处。
他笑的时候会忍不住抬起手来用手背挡住嘴,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看起来十分不好意思的样子。
他和以前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不一样,就像是高中的时候,他站在学校的大礼堂舞台上发言,代表高二年级给高三的学长学姐送去祝福和鼓励,而罗鸿铭就像是现在这样坐在台下,不敢同他长久的对视,却又忍不住不看他,偷偷地移回来视线被他抓包的时候,就会忍不住笑起来,捂着脸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起来。
只不过还是有一些不同了。
那时候罗鸿铭是他的男朋友,他关于未来定下的所有计划都是以罗鸿铭为最终目的地。
他们会在黑暗的操场小路上走过一圈又一圈,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地牵手,拥抱。
而现在罗鸿铭是他没有说过分手,却无缘无故消失一年多的前男友,坐在台下,眼底除了对陌生学弟欣赏之外别无他物。
他的演讲已近尾声,他低下头整理一下发言稿,眼神凝在涂了光漆实木发言台。
光滑的桌面上可以倒映出人影,他看着桌面上连发丝都被打理的妥妥当当的人影,忽然觉得他自己简直狼狈不堪。
“我的发言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他微微鞠了一躬,台下的掌声潮水般涌进他的耳朵,主持人已经从侧幕条走上来,准备介绍下一位发言人。
梁仁锦直起身子来,没有下台,他站在那里,听着礼堂里的掌声渐渐平息。
他重新握紧了话筒,眼镜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下罗鸿铭的位置,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在音响的扩散下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罗鸿铭学长,我是梁仁锦,请你记住我。”
“罗鸿铭,你要考哪个大学啊?”梁仁锦躺在操场的塑料草坪上,叼着根棒棒糖,眯着眼睛好像漫不经心的样子把憋了好久的问题问出口。
罗鸿铭站在他旁边,挡住了刺眼的阳光,用脚尖轻轻碰碰他,语气里满是嫌弃:“脏不脏啊!一会又沾一身黑胶粒。”
罗鸿铭伸出手去拉他,却被微微支起身子来的人手下一用力,拉得一起躺在了草地上,被阳光刺激地眯着眼睛睁不开。
“校服嘛,怕什么。”梁仁锦毫不在意的晃晃腿,枕着胳膊,弯起膝盖来碰碰他的小腿,“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要去哪个大学啊?”
罗鸿铭伸出手来,张开五指挡在自己的眼前,也不知道是想挡住阳光,还是抓住太阳,声音有点虚无缥缈的传进梁仁锦的耳朵里,痒痒的。
“我想,我大概会去D大吧,”他轻轻地笑了笑,也伸出小腿去碰碰梁仁锦,“要记得去找我。”
“当然会去!”
梁仁锦和罗鸿铭的初恋持续到罗鸿铭上大学之前的那个假期。
梁仁锦要上高三了,开学早,他开学的前一天,和罗鸿铭出去疯玩了一整天,大街小巷,溜猫逗狗,两个人把出名的小吃街逛了个遍,还在电玩城里的娃娃机旁边为了一只斑马小布偶投进去三十多个游戏币。
晚上梁仁锦晃晃悠悠地陪着罗鸿铭到了他家楼下,居民楼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的亮着,梁仁锦看着罗鸿铭走进单元楼,冲他摆了摆手,抄着兜打算回去。
“梁仁锦!”罗鸿铭忽然喊他一声。
梁仁锦转过头来,蓦地被人抱了个满怀。
“好好学习啊,一定要来找我。”
罗鸿铭一向是个容易害羞的人。
梁仁锦记得自己和他表白的时候,给他连着写了一个月的情书,把自己肚子里那点风花雪月的字句都搜刮干净了。
那段时间他一下课就往楼上跑,站在罗鸿铭的班级门口,挥着手跳来跳去,一直跳到刘筱亭的同桌嬉笑着戳戳他的肩膀,逼得正低头看书的人抬起头来:“你看看,小学弟来找你了。”
罗鸿铭就顺着同桌的眼神看过来,因为近视所以把眼睛稍微眯起来,有点茫然地撞进他的眼底。
他等着罗鸿铭一起去食堂吃饭,体育课从来不偷懒的人是个长跑健将,在躲他这一项目上把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十次里有六次见不到他的人影。
梁仁锦是个什么样的人?
打小在四九城里斗鸡走马地长起来的混小子,别的不说,那点勾人又不讨人嫌的痞里痞气拿捏的是炉火纯青。
每天饭点往食堂门口一蹲,见不着罗鸿铭绝不进去吃饭。
就这样连着饿了三顿,眼看着人脸色发白的时候,罗鸿铭站在他面前停住脚步,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不锈钢饭盒往他面前一递,面对物理竞赛题都面不改色的人涨的脸色通红,东张西望地不肯看他。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打了点饭,你要是不喜欢吃就倒了吧。”
在家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肘子嫌腻芦笋嫌素的人坐在罗鸿铭对面,抱着那个银色的不锈钢饭盒吃的满脸笑容,食堂油腻腻的饭菜一大口一大口的往嘴里扒,和平时对小姑娘的爱心便当嗤之以鼻的事儿多精判若两人。
他饿了三顿饭才能和罗鸿铭坐到一张桌子上吃饭,和罗鸿铭在一起吃了一周多的饭才被罗鸿铭往饭盒里夹了一筷子菜,写了一个月的情书又缠了半个多月才把人追到手。
谈恋爱近一年,到现在除了牵手拥抱丝毫不打算跟他更进一步的人,就这样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感觉到嘴唇上有一点温热的感觉一掠而过。
罗鸿铭松开他,居民楼楼下的路灯很暗,梁仁锦看不清他有没有脸红,他只听到罗鸿铭又对他重复了一遍。
“要来找我。”
话音还没落,刚刚还无比主动的人已经跑了个没影。
梁仁锦站在原地愣了半天,低着头笑出声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仿佛刚才温热的触感还在。
“我一定去。”
然后,从梁仁锦开学,到寒假,再到他毕业,直至他今天在这里看见罗鸿铭。
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喜欢的人再无音讯。
梁仁锦走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冲杨昌崇勾起嘴角笑了笑,靠在自己的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向没个正形爱开玩笑的学生会会长却没有因为他刚才突兀的举动而嬉皮笑脸的凑过来打趣,反而是皱着眉头神情严肃。
“小梁,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学院的新生晚会并不像校级晚会一样有那么多的领导讲话,第一个上台表演节目的女孩已经上台,灯光暗了下来,聚焦在舞台上,黑暗里,杨昌崇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询问他。
“什么意思?”梁仁锦挑挑眉,左手捏着自己的右手指节,发出“咔咔”的声音。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就那么个意思。”
他只是突然很不高兴,自己从期盼,到失望,再到焦躁愤怒,最后变成爱意里夹杂着一点不知名的恶意的思念对象,就那么坦然地坐在台下,眼底毫无芥蒂的同他对视,对他微笑,就好像,他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
所以他说出了那句话,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说,你要记住我。
别再假装不认识我。
杨昌崇的声音忽然严厉了起来:“你喜欢他?!”
梁仁锦的手指颤了颤,皱着眉没有说话。
杨昌崇好像一下子焦躁起来,站起来拽着梁仁锦的衣领就往外走。
整个大礼堂都黑暗着,两个人走出去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动静,梁仁锦在被拽出去之前匆匆地回头望罗鸿铭的方向望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舞台打光的原因,他看见罗鸿铭坐在座位上脸色苍白。
杨昌崇并没有拉着他走多远,出了礼堂门以后就停了下来,两个人在树荫下面对视着,有同学抱着书本说笑着从旁边经过。
“小梁,你听哥的,你要是想和铭哥做哥们儿,没问题,他这孩子好得很,是个绝对会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
杨昌崇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样,犹豫了半天,他的方向正对着太阳,看向梁仁锦的时候眉头皱得死紧。
梁仁锦咧着嘴笑了笑,语气满不在乎。
“后半句话呢?”
杨昌崇凝了眼神盯着梁仁锦。
梁仁锦在他沉默的这段时间里,听见礼堂里传来了主持人报幕的声音,刚才的表演结束,下一个节目正要开始。
“不行。”杨昌崇说。
“我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一时心动还是情深似海,罗鸿铭,不行。”
杨昌崇是个很好说话的人,爱玩爱闹,也没什么学生干部的架子,不然梁仁锦一个大一新生也不可能这么快的就和他熟起来。
可是就是这么好脾气的人,忽然就冷了眉眼,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警告。
“你要是非得去招惹他,咱俩这个朋友,做不成了。”杨昌崇收了玩笑的样子的时候是很吓人的,眼神锐利,嘴唇紧紧的抿着,抬眼看向你的时候像是看向没有生命的石头。
梁仁锦觉得今天是他经历过最可笑的一天了。
他消失了一年的男朋友摆出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他刚交到的朋友对自己小心提防,警告他不要去找回自己的男朋友。
他觉得可笑,就紧跟着笑了出来,笑的大声而且放肆,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半抬起头来去和杨昌崇对视。
他学着杨昌崇的样子舔了舔后槽牙,两个人在阳光明媚的下午的校园里对视,眼神针锋相对。
“我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如果我非要和他在一起呢?”
彭勋欢去领人的时候内心是十分不情愿的,甚至还有一点抱怨杨昌崇的添乱。
他刚刚把罗鸿铭送回宿舍,给人倒了杯水,安抚着脸色苍白的人躺下休息。
他看着罗鸿铭的呼吸渐渐均匀,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带上了门,准备去食堂打一份粥来给罗鸿铭做晚饭。
这时候黄辅仁一个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上。
“小彭,来领人吧,你对象跟人打架,现在在医务室躺着呢。”
他着急忙慌地跑到校医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