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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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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起运也正看她,眸光幽深。
和懵懵懂懂的君蕊不同,唐起运早就知道自己的未来妻子会是谁,他也没有太多抵触心理,娶谁不是娶呢!家里父母都疼他,肯定不会给他娶一个有明显短板的妻子。
不能免俗的,他当然也幻想过自己未来的妻子会是什么模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温柔端庄还是娇俏可爱,虽然随着年岁和见识增长,他已经见识过不少女人,但正经的妻子当然理应是不一样的。
这会儿见了君蕊,唐起运不是不惊喜的,小姑娘青涩稚嫩,像三月枝头上初绽的花苞,虽不是理想的妻子,却是一个惹人爱怜的小妹妹,再听她细声细气的一声“哥哥”,唐起运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软得化成了一滩水。
宋惜春冷眼瞧着,有点笑不出来。
君蕊不情愿的憋着气叫了声“哥哥”,抬眼见对方盯着自己直瞧,心里就恼起来,扭头在母亲身边坐下,把脸埋进她的袖子里。
方太太自然知道女儿这是不高兴了,一只手揽着她,一只手安抚性地摩挲她的脖子。
唐夫人羡慕道:“还是女儿乖巧,和妈亲近,不像我,只生了这个魔星,只有一辈子操不完的心!”
唐起运还没说话,宋惜春先笑道:“若姨妈不嫌弃,我做姨妈的女儿。”说着就抱住唐夫人的肩膀撒娇。
唐夫人叫道:“哎哟,要倒了,要倒了,别摇了。”只是笑,却不接这个茬,又打趣儿子,“你平日里不是一向嫌我们娘儿们烦么,怎么这会儿又在这里坐住了?”
满屋子的下人都跟着笑,唐起运不由看宋惜春,宋惜春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别过眼去。
大概中年妇人都爱打趣年轻男女,尤其是一对青年男女似乎有着那么一点不同寻常的关系的时候。君蕊见母亲和唐夫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心里闷得发慌。
如果可以,她真想大喊大叫,让所有人脸上这种刺眼的笑容都消失掉。
她偷眼去看理应和她在同一立场的那个人,却捕捉到了他和宋惜春的眉来眼去,心头不知怎么一凉,好像兜头倾了盆雪,冷得她打了一个寒颤。
眼前一阵模糊,隐约似乎出现了一个旋涡,透过旋涡,君蕊看到自己呆呆的站在一个冷幽幽的池塘边,天上挂着好大的半边月亮,宋惜春在她背后往前一扑,她就跌进了池塘,“扑通”一声!惊得池鸭拍着翅膀乱飞。
池上生起白雾,白雾散去,是一个灵堂,白幡飘飘,灵位上写着她的名字,堂上停着漆黑的棺椁,宋惜春倒在唐起运怀里,哭得满脸是泪,用力攥着他的袖子,手背青筋鼓起,急声道:“我不是故意推她的,你信我……你信我!”唐起运满脸疲惫,抬起一只手给她擦眼泪,低声安慰道:“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别哭了,对孩子不好……”
君蕊只觉陷入了一场噩梦,想叫叫不出来,急得往下一跳,等回过神来,就见自己躺在母亲怀里,母亲正关切地看着她,伸手来摸她的额头,轻嗔道:“忽然往我身上一倒,吓人一跳。”
君蕊一时有点糊涂,两手抱住母亲的脖子,嗅到她身上传来温暖的馨香,心里才终于安定了些。
唐夫人只当连日她车马劳顿,精神不济,笑道:“快摆上饭来,咱们吃了好睡觉的。”忙叫人备办席面。
方太太摆手道:“罢呀,还张罗什么,随便吃点家常菜就好了。”
唐夫人回道:“不费事,他老子也要吃的。”命人提过食盒来,亲自打开看过了,才交给一个心腹丫头,命她送到部里去,回头解释道,“不是存心怠慢,这两日部里事忙,他老子脱不开身,不然也该回来见见妹子的。”
方太太笑眯眯道:“见不见的倒不打紧,我只是想你,要是你不在家,我可是不登门的。”
说得唐夫人忍不住笑了,作势捂脸道:“我哪儿来的这么大脸。”
这时婆子们来请吃饭,大家便走去花厅,唐夫人再三的让方太太上坐,又命儿子和外甥女相陪。吃过饭又吃茶,唐夫人和方太太说闲话,道:“这世道真是变了,不用多,往上数二十年,哪儿有什么‘自由恋爱’的说法,谁还不是听父母主张?”
唐起运和宋惜春脸上有点变色,接着就听方太太笑叹道:“我是不敢管,巴心巴肺出钱出力养了那么大的一个儿子,没得叫他背后骂我‘老顽固’,他自己有主张,我还乐得省力呢。”
还要再说,宋妈走来回道:“太太,陈家来递拜帖,进不得门,正好我出去看见了,就给拿进来了,太太瞧瞧。”
听得唐夫人拍手称奇,笑道:“这可不是‘说曹操,曹操到’,哪里就有这么巧的事!”又忙扯着方太太问,“是你那儿媳妇家不是?”
方太太道:“大约就是了,除了她家,还有谁知道我们来了。”从宋妈手上接过拜帖,递给女儿同看。
君蕊第一眼看见纸上字迹娟秀,如平湖秋月,纾徐有致,喜道:“真是一笔好字!”又看落款,果然是她那二嫂亲笔,写的是“碧华拜上”,内容倒没什么可惊奇的,总不过是些俗辞套语。
方太太生养了三个儿女,老大君安,五年前留洋回来,现在银行工作,老二君行,也追随着大哥的脚步出洋,学到了什么学问还不知道,却带回了一个女朋友。
老两口闻讯后本来又惊又怒,后来知道女方是陈介甫的女公子,这才怒气稍缓。陈介甫一代名士,虽说斯人已逝,但余泽犹存,方老爷向来仰慕介甫先生的高风,知道儿子拐了介甫先生的女公子,嘴上不说,私下里在太太面前好不得意。受丈夫的影响,方太太也对此事改观不少。
方家虽是开明人家,娶儿媳妇这等大事,也不能完全由得孩子自己做主,方太太虽然改观,也还是要亲自相看过,才能决定要不要认下这个媳妇。
这边方二少携了女朋友回来,受邀在燕蓟大学教书,又正值唐大帅入主中枢,写信来邀方老爷进京,方老爷便欣然携妻女北上,偏偏到了新港,又有事绊住了,一时走不开,便先行打发了妻女进京。
方老爷性情疏狂,不通世情,总以为陈家唐家两处姻亲,总不至于让她们母女没处落脚,殊不知却叫方太太好生为难。只是方太太不好和丈夫争辩,只得提前打发人进京赁房子、寻馆舍,一时之间却哪里寻得合适的去处。幸好唐夫人处一直留心,见状忙叫人来请,方太太也就顺水推舟了。
这会儿陈碧华那里又忙忙的递帖子过来,显见得也是一直关注着公婆家的动向,方太太见她有礼数,心里舒服了些,便问宋妈:“打发来个什么人?若是个女人,叫进来说话。”
宋妈笑道:“来了一个女人,坐着黄包车来的,打扮得和小家子的太太差不多,顶俏式——我叫她进来?”
方太太点头道:“叫她来。”
不一会儿,宋妈果然带了一个人来,君蕊本来倚着母亲昏昏欲睡,见来了人,振作精神抬眼一瞧,果然如宋妈所说,打扮得“顶俏式”!来人和唐夫人一个年纪,唐夫人打扮得老气横秋,来人却不服老,袖口裤脚都是收窄的,头也梳得有心思,不是那种光溜溜的元宝髻,偏髻上戴了一朵红色的绒花,不仔细瞧,还以为才三十出头!
这人跟在宋妈身后走进来,看得出心里正紧张,面皮泛白,方太太问她话,她就一五一十的答,头也不敢抬。方太太有些扫兴,碍于她是未来媳妇家使来的人,不好说什么,听见这会儿陈碧华自己在家,请了一个寡居的姑姑陪伴,便道:“不用来了,方便的话,我明儿上门拜访。”
那女人张了张口,看见旁边的唐夫人,又猛的把嘴闭上了。
倒是唐夫人戏谑道:“哎哟,哪儿有个婆婆亲自上门见媳妇的理,该她来拜见你才是。”
方太太看似回答,眼睛却看着那女人,口中道:“女儿金贵,等着人上门去求才是正理。你只说没有老的去拜小的,怎么就忘了人家还不是我的媳妇,难道我就先摆起婆婆的架子来?况且我是客居,少不得便宜行事了。”
那女人听得脸颊一抽,忍气未发。
君蕊小声道:“二哥说了,在那边的时候已经按照西方风俗拜过堂,他们的婚姻是受西方法律承认的。”
方太太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那他怎么不长住在那边,还回来做什么!”
宋妈送了陈家的女人出去,看着她上了黄包车才回来,这时方太太这边已经散了,方太太安排女儿睡中觉,心里还不自在,和宋妈咕唧了好一会儿才算完,宋妈只唯唯附和着。
却说陈家使来的这女人姓黄,原是陈碧华的奶娘,陈介甫过世后,他们这一房家道中衰,下人们渐渐的打发干净了,只留下这个忠仆。陈碧华姐弟漂洋过海,都是这个黄妈跟着照顾。
要说对陈碧华的心,再没有比这个黄妈更真的。
黄妈的心情一路跟着黄包车起伏,回了陈家,见陈碧华正和陈姑妈坐在起居室里说话,不由叫一声“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