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阿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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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我怎么这样啊’，你倒是说说我怎么了，一个玩笑你是听不出来吗？”
在喧闹的大课间，这句不重的声音没有很突兀，只引起了少数人的注意——瞥过一眼后就会继续埋头干自己事的少数人。
不巧，我就是其中之一。
轻巧地把笔转了个圈，我朝声源看去。
短发和马尾。
又是她们两个啊，我无聊地收回视线，一边重拾刚才的思路，发散思绪当做消遣。
不是什么大事，朋友之间的小矛盾而已，虽然上一次在宿舍门口没脑子地哭着抱怨室友的是其中一个，上上一次边干宿舍卫生边哭着说有打呼噜睡不着的也是其中一个，我可不知道哪个是哪个，没那个时间和精力，我只知道这两个脑子都不怎么好使就行了，便于以后保持距离。
但是还是很可惜，我略带遗憾地想，本来还想着能看到什么掀桌子摔课本之类的撕【哔——】场面呢——那样也算给无趣的校园生活添些调味剂了，不过就算那样，还是很难吃就是了。
随手批了几个错误的序号，勾出正确答案，我托着腮看向下一个题，平稳的思绪突然一歪，撞上了冰川。
朋友之间，不管多久，都会有些大大小小的矛盾吧。要么外发于行要么内积心头口难开沉默中翻了友谊的小船……但我和阿蓉好像没有哦，一次都没有。
阿蓉啊——我眨眨眼，看向黑板上方的钟表，在心中快速合了一遍时间后把教辅合上，舒出一口气。
先把观察记录写了吧。
这么想着，我反手从挂在椅背上的书包里掏出一个线圈小本，翻到崭新的一页写下几行字，余光冷不丁注意到室友漠然地掀起眼皮往我这边瞥。
我表面没什么变化，无动于衷地继续动作，内里却冷了脸。
……这家伙还真不会遮掩。
麻烦。
要不问问姐姐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安安静静地待着，没事少来探究我？
算了吧，要是真有什么办法她哥也不会主动和我联系上了。
最起码银行卡里多出来的钱还算可观，要不然谁会想和一个每天都在耳边嚷嚷“我们可是一样的”“你知道我在想什么”的室友啊。
神经病一样，或者说可能是精神病患者。
拜托——我可是个正常人。
正常人应该有正常的社交，对象也应该是正常人。
虽然我现在没有，但我以后一定会有。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正常人的。我坚信这一点。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狂飞，写着写着就卡了，但是字还是和之前一样。我皱着眉头，不自觉地咬上倒扣的笔盖。
室友看到这一幕，笑着对我说：“行了别发呆了，饶了您那口小白牙吧，你最近怎么这么黏着人家？跟小两口似的。”
睫毛动了动，我接过话茬：“怎么说？”
室友笑得前仰后合，尾音拉得长长：“还能怎么说？当然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室友发绳上的银铃铛轻轻晃，清脆的铃声荡漾，一圈圈晕开，融进教室浑浊沉重的空气中。
座下的椅子随主人的动作跳着摇摆舞，我佯装担忧地看了一会儿，就漠不关心地收回视线，娴熟地压下心中冒出的牵扯死亡的某些大不敬想法。
室友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自动复盘，我也笑了，是啊，以前没这么黏的。
如果，如果前几天上午没去超市，就不会发现一种很好吃的脆皮牛乳糖，就不会想带给隔壁班的阿蓉尝几个，就不会知道阿蓉哭着来又哭着走，也不会提起这件事，是不是就不会知道——
我不黏着她还能怎么办？
学校里除了我以外，又没有谁知道这件事了。
阿蓉，患有轻度抑郁，伴有重度焦虑，无明显掩饰倾向。
白纸黑字，病历上明明白白。
我用力闭了闭眼，提在心口的气一直没敢呼出来。
那天中午的事不断在脑海里盘旋，扰得我心烦意乱。
“对了，新换的数学老师怎么样？”阿蓉弯着腰接水，突然没头没脑地向我问。
“啊？”我倚着墙壁，浑身上下都被神秘力量抽走了骨头，懒懒散散。
“挺好的啊，真说印象的话……女强人吧。雷厉风行的那种。”我抬手摸了摸下巴，思索着回道。
“今天不是上数学了吗？”我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一脸疑惑。
我在四班，她在三班，都是全理创客，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兄弟姐妹班，面对面吼着喊着宣过誓的那种，所以老师一致，课表错开。
举个例子：四班上午是语语物化，三班绝对是物化语语，四班下午生数英，三班就是数英生。
她接完水，小心翼翼地捧着瓶身。我抬起手臂，替她拿下了放在水机顶上的瓶盖。她自然地把水杯递给我，不言而喻。我翻着白眼接过，扭好，然后无语地看着她跑进厕所。
耳边“咔哒”一声，落锁的声音传来，我只觉一个黑影闪过，再细看时人影已经消失了。
一班今天的值日班长跑得够快啊，是那个体委吗？
我想起了室友对他的评价——阳光、外放魅力、体育还行、电脑高手，还有……有对象？
好像还是7……打住打住，我无奈扶额。
真是不知道室友哪来的消息渠道，小道消息一堆一堆，偏偏每次还都对。
思索未果，我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正在锁着自家教室门的几个人，抬手和认识的同学打了个招呼。
同学挥了挥手臂，“佳佳，我先走了！”
“祝你抢到饭！”我冲着人离去的背影喊道。
“谢啦——”话音刚落，那个身影已灵活地转入楼梯口，消失不见。
“我上午又不在。”听到声音，我站直身子，扭头去看时，她已经洗好手出来了，正一边甩手一边低头回我的话。
我垂了垂眼帘，看向她的发旋，这才想起我去三班问过一次，得到的回复是……
哭着来又哭着走。
我：“……”
“出什么事了吗？”我俯身拿起靠在墙上的书包递给她，随口一问。
她在原地背好双肩包，紧走几步跟上我，抽走了我手里握得不算紧的保温杯。
我挑挑眉，万分不客气地抬手，揉了揉她的短发。
手感不错。我在心里想着。
“去看病了。”
“啊……”我眨眨眼，思维跳脱。
“一餐二餐？”我问道，同时回想着室友告知的新菜品，“一餐一楼吧，有新出的烤肉拌饭呢。”
她无言点头。
转过楼梯口下着一阶阶楼梯，我才想起她刚刚的回答。
“什么病？发烧还是……”一圈病名在脑海里跳“海草海草”，我却没发现什么值得去医院的。
肚子疼？是肠安宁不好用还是PPA太苦？
牙疼？布洛芬它不香吗？
头疼？怎么，兽医的筋骨贴终于被勇敢正义的三好学生举报了吗？
来人，撒花！普天同庆！
话说这校医有时候是真不靠谱，室友有次感冒去买药，校医听完磕磕绊绊的陈述后，回了一句：“大脑供氧不足，来两贴就好了。”
室友：“……”
室友：这是暗讽我脑残吧？是吧？绝对是吧！
……最终还是郁闷地买了三贴万痛筋骨贴（好像是这个名），拿回宿舍让我帮忙贴上，理由是“不信任前职业是兽医的校医的手劲儿”。
我倒在床上笑出泪来。
“去看心理医生了。”她没理会我话语间的停顿和之后的走神，语气淡淡地回复。
我落后了，下意识抓住身侧落灰的扶手。
不仅抓，还抓得死紧。
这个回答，我听过一次，在大概很久很久的以前。
那天也是这样，我和姐姐散漫地爬着楼梯，爬到大概一半的时候她轻飘飘地冲我抛下一句，而我长久地愣在那里。
神魂归位再追上去已经来不及了——门禁过了，我被锁在外面，坐在楼道里想了一夜。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姐姐说的真假。
愣神的这几秒，阿蓉已经下完最后半层楼梯，正在转弯上天桥。
不行，这个位置如果抬头看，一定……
仿佛被烫到一般缩回手，我不自然地揪了揪袖口，掩饰地整整衣领。
放下手拍了拍沾到的灰，我深呼吸一口，掩盖好情绪后学着武侠小说那样脚尖点地，蹬蹬蹬地下完楼梯，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她。
走出了昏暗的楼梯，迎来了片刻暖阳。
正午的阳光柔和洒下，辜负了冬天学生对于取消跑操的期待。
毕竟在学生眼里，出太阳=融雪=跑操。
我的话，大概要多等一条。
出太阳=融雪=跑操=出汗。
而我讨厌出汗，所以为了不出汗，我一般会狠狠地删去几件衣服，然后在开跑之前全身哆嗦着小幅度跺脚，因为很冷。
室友曾经发出了灵魂疑问：“只是出一会儿汗，再怎么有洁癖也不会这么抗拒吧，最主要的是，你这样不会把自己冻坏吗？”
我当时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我大概有洁癖，心理洁癖，中度，不算很严重。
大概也就是别人不小心隔着衣服碰到一下自己会下意识地拍几下这样的程度吧。
会注意拍得很隐蔽，不让别人难堪的。
我不知道洁癖有没有分级，所以，“中度”，是我瞎编的。
只是对于自己的一个隐秘的安慰。
安慰自己还没有病得那么严重，还没有到类似“无可救药”的程度。就只是中度而已。
聊胜于无。
好吧我摊牌了，我认为自己有病，很严重的病。
或者说——没有“我认为”，是我必须有病。
必须，这是个很好玩的词。
我一定是有病的。
我没看过心理医生，但姐姐看过，不是去标准医院，她的朋友兼职心理医生。
要不是我看过执照我真想把他连同他妹一起干掉。
下了天桥，我才从魔怔的境界中缓过神来，摇了摇脑袋，对自己发出无情的嘲笑。
而后转过头，对“病人”进行“移情”假意的关怀问候。
“去的附属医院？”我轻声问，心中的抵触和冷漠混在一起，还有几分好奇。
“……啊，对。”
这一句听上去没什么气力。
之后那段路上我们没什么话可说，却也不显尴尬。
我心里藏着事，还有些不太对劲，而她，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只是纯粹不想说话。
到了餐厅，放下书包占好位，我指了一下新窗口，她顺着看过去，已经有五六个人排队。
“你吃过了？”
“还没有，改主意了，突然想吃黄焖鸡。”
“那边换人了，多放了青椒，但还有金针菇。”
“你喜欢吃？”
“什么？”
“Emm……I mean noting.”
我学着英语老师的样子耸耸肩，避开她的问题，眼神游移。
她看了我一眼，没带表情，去排队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伸了个懒腰，也该去买饭了。
“麻烦多加一些金针菇，谢谢。”
“好嘞，小姑娘喜欢吃啊。”
“嗯，挺好吃的。”
“真有眼光，拿好喽——”
“谢谢。”
我双手接过白瓷盘，礼貌地道了声谢。
阿姨笑眯眯地挥了挥大勺，向我暗示下次再来。
残余的棕色汁液甩出，掉到洗得雪白的厨师服上，我不着痕迹地瞥过一眼，眼神暗了暗。
之后的用餐十分和谐，没什么值得提的。
小插曲也只有她拿出药来让我看，而我打开了说明书。
第一行字就是：“服用此药物有自杀……”
我的脸彻底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阿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