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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漂亮的柳小姐 配合唐传奇 ...


  •   柳氏少时,鬓似乌云发如衾缎,柔光顺滑,众人美之。近发枯黄易缠结,状如枯草。以篦通发,虽断齿而不能抚其结。涂膏抹油,试众法皆不效。

      一日,与婢微雨游于市。街衢之间,游人如织;大小商铺,鳞次栉比;时或有贵人,囊盛金钱于腰间,入肆买酒,呼女置宴。行至摊贩间,其列区膀揭价,名货参外夷之货。在巾苟者,织文及素焉;在几阁者,彤彤及质焉;在筐答者,白黑巨细焉。业于奢者列警鳍,陈饼饵而艾焉;而业于酒者举酒旗,涤歪盂而泽然。复行数十步,见一摊贩铺细布于地,置众牛角篦于其上。篦皆圆巧可爱,不失精美,引柳氏次之。婢视柳氏执篦把玩,若有所思。前问贩曰:“此梳几钱可得?”贩视柳氏富裕,要高价,竭力销之。柳氏如梦中惊觉,遽释角梳欲走。贩见此,忙降价挽客而不得。柳氏遂携婢归府。

      既至,天未暮,于园中哼曲消闲。凉风呼啸,秋爽怡人,纤歌婉转,似花下莺语;兴之所至,歌声嘹亮,可凝遏行云。晚间忽头痛欲裂,于帐中哀哀低泣。婢抚其额,额心发烫。盖寒气上身,风中染疾矣。忙寻医诊治,服以汤药。天色既暗,鼓声四起。婢曰:“冬冬鼓响矣。”柳氏咳曰:“大人归否?”婢曰:“未曾。”曰:“今日非大人休沐之日邪?”婢曰:“今上浣日也。”柳氏咳喘声疾,婢抚其背喂热茶。二更梆子响,柳氏曰:“大人今日或轮值于官署,尔且安歇。”婢细敛其被角,乃退。

      伤寒既愈,然日日头痛,不得安眠。求医问药,揉穴针灸不效。始求于民间之术。一日,一道士来访。观之面白无须,年纪尚轻。然目光炯炯,颇有仙风道骨。视柳氏面色发白,眼底青黑,神庭穴有乌色,详问其状,提笔录曰:“冬桑叶六钱,黄菊花三钱,黑山栀二钱,独活半钱,明天麻半钱,煎滚熏洗患处,避风立愈。若不愈,则加秦艽半钱。旬月之后,青黛、决明子、黄连、黄芩、桑叶、归身、红花、细生地、防风、紫苏叶,加川贝母(去心)各等分,除青黛外,为粗末。油煎。用朱砂十分之三。红丹十分之七。同青黛末收膏。青布摊贴。(左痛贴右太阳。右痛贴左太阳。两首痛俱贴),方可除病根。”又探囊取一牛角篦出,曰:“以此物可通穴道之淤。”牛角篦色温润泽,玲珑透彩,如脂玉之滑润。成色极佳。柳氏欲重金购之,道士谢曰:“此物与尔缘未尽,今物归原主矣。”遂持塵尾而离,临行赠言曰:“伤寒难愈,盖心结未解。予素爱和美圆满之事,助尔憾事圆满,实乃随心之行。欲报之,则于金泉寺供奉香火。互不相欠也。”

      入夜,柳氏坐于镜前。道士之方有奇效,头风不复,心神暖洋。烛光闪烁,执篦而视,间流光暗涌。以篦通发,顺滑流畅。柳氏甚奇之。睡意渐浓,沾枕即入梦。

      晨光微熹,婢推门而入。柳氏惺忪,欠曰:“尔且退下,吾欲小睡二刻。”婢轻笑曰:“岂忘今日李公来访?尔敢惫懒偷睡。”柳氏惊觉,如鲤鱼打挺,起身观望,心下惊骇不已:“李公系谁?”觉婢之声不似微雨。传婢端之,乃当年李公府之婢杏花。环顾四周,装束皆与往日同。乃知时光回溯,竟至于二三十年前。闻婢之语,始知今日将与韩君初见。柳氏心乱如麻。婢扶起柳氏梳洗装扮。正欲绾髻插钿,柳氏假咳,喘之甚急。婢惊慌,忙抚其背。柳氏沉声曰:“尔速知会李公,吾不慎身染风寒,咳喘难忍,躺于病榻,身软无力。今日宴客,只怕过了病气于诸公。”婢大疑,忙问其故。柳氏曰:“传吾语,切莫多言。”传话于李公,李公不悦,无复多言,只道保重身体。又令小厮邀约韩翊酒楼相见。席间,觥筹交错,言及柳氏,李公叹曰:“柳氏喜谈谑,善讴咏,姿容妩媚,八面玲珑。然今日染病,于床榻之间修养。”翊乃君子,不复多言。谈时事感风俗,言语欢畅。宴罢,宾主尽欢。李公遂馆翊于柳氏之侧。

      旬月,婢言之柳氏曰:“彼韩公,性温茂,美风容,颇有见识。然家贫,仰靠李公。”柳氏叱婢不得妄议他人,心叹翊一如当年。杏花察柳氏“染疾”以来,愈发沉默少言。唱词多悲凉之风。常揽镜自照,神情呆滞。李公来望之,柳氏以病托辞。歌喉悲慨,不复活泼伶俐。一日李公设宴会诸友,柳氏避无可避。拔金钗,衣素裙,薄施妆黛。然体态丰腴,面如凝脂欺霜雪,姿容妩媚,惹人怜爱。翃心神摇动,痴迷其貌。席间,目光交汇,翃视柳氏之眸,如古井幽幽,无波无澜。遂饮酒谈天,不复痴缠。柳氏亦垂首敛目。宴罢,翃私询杏花柳氏之意。杏花视其穷酸,敷衍数言而去。翃归府苦读,二年中举,迎娶贵女,时人赞其才高风流。

      后李公病重,赠财宝于柳氏。柳氏感之,自愿削发为尼,入佛寺为李公念经消灾。李公虽不舍,然柳氏情甚笃,意弥坚,时人赞其恩义。婢惑而问曰:“李公偏爱汝,尔何弃之,出家为尼邪?”柳氏笑曰:“此吾所欲也。”婢曰:“自吾来此,至今六岁矣。汝伴吾若亲姊,愿偕同。”柳氏动容,二女相拥而泣。前世杏花卒于战乱,柳氏痛心不已。

      天宝末,盗覆二京,士女奔骇。柳氏未雨绸缪,详备粮油医药,与婢杏花寄迹法灵寺,闪躲于寺后深山。婢始知柳氏之意。后天下大乱,寺中僧尼遁逃,寺中空寂寥落,二女非要事不复出山。
      一日,柳氏以水和面,敷于面、臂、手、足,待风干之,化成屡屡皱纹,加之以以尘土,衣破葛布。乍见似肤枯黄而干裂,衣衫褴褛,如饿殍老朽。令婢安于室,一人携匕首干粮、细布药酒之庙宇,于一暗室藏身。

      是夜,夜色如墨,唯有残月余晖,自墙上小孔入。柳氏屏息凝神,如临大敌。不知几时,层云渐密,狂风大作,树影婆娑,如鬼魅狰狞。柳氏惧,埋头于膝间,抖如筛糠。
      忽闻刀剑相击,铿锵作响。柳氏起身,于小孔视其外,夜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听其声响,察一人御剑而近。柳氏寒毛倒竖,涕泪四流,持匕首缩于墙之角。室外之人,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势如奔马。是时,一手持枪,一手垂于身侧,臂甲上有一掌宽豁口,血自豁口流出,浸没甲光。背抵暗室之门墙,气喘如牛。间或有三两人声逼近,壮士低声道:“吾必丧命于贼寇之手。”乃蓄力欲持枪出,与之殊死搏斗。不料墙移,开半人高小门,壮士身形不稳倒地,遂晕厥。

      柳氏自暗门爬出,勒其肩拖入暗室内。撒黄土尘灰于地,以遮足迹血印。又移箱柜覆之门。既入室,昏暗无光。血腥之味甚浓。柳氏欲察其伤何处,苦于无光,亦不敢燃火烛。循味而动,俯壮士身左。以帕拭其臂,抹药粉于伤患之处,加之以细布缠绕。
      壮士悠悠转醒,持枪欲立,室狭矮,不能立。柳氏上前止之,壮士横枪相隔,曰:“汝何为者?”柳氏低声应之:“吾乃法灵寺尼姑,见施主为恶人所伤,欲救之。贼人未远,且稍安勿躁。”壮士视左臂细布缠绕,隐约药香。收枪抱拳,沉声曰:“多谢相救!”。遂屈膝盘腿而坐,关照左臂伤势。柳氏予之粉药。

      贼寇不见其人,四下搜查。察至此处,见蛛网漫布,粉尘呛人,床板空缺,柜门欲坠,不似有人曾入。遂离。暗室内二人喜之。忽闻室外传人声:“我等围剿斯人数十里之远,必气力竭尽,且吾方才伤其左臂。藏身之地,必不远于此。尔且于此处待命,吾等搜查寺外之地。”一日之后,未见其人。众人怪之。然局势混乱,此地不宜久留。临行之前,一人于屋角小解,见水迹渗之甚急,曰:“此土甚松也,水下之快。”柳氏惊慌,四肢伏地,僵劲不敢动。外有人传唤,其人未多疑而去。

      旬刻,壮士笑曰:“尔真胆小如鼠,又怎敢救吾邪?”柳氏曰:“贼人离否?”曰:“我耳力聪于旁人,贼子远矣。”曰:“吾乃慈悲为怀,不可见死不救。”壮士视柳氏之面,黄土斑驳,狼狈不堪。然冰雪肌肤,难以掩盖。又视疮药细布,曰:“恩情我已记下,敢问姑子姓甚名谁?”柳氏犹豫再三,曰:“姓柳,名摇金。本倡女,寄身法灵寺为尼。”壮士抱拳拜谢曰:“愿再相见。”提枪而走,转瞬之间,不见人影。

      柳氏归后山,婢悲号而拥之。二女抱之痛泣。

      又五岁,乾坤肃清。有蕃将沙吒利者,立伟功,天子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沙吒利其人骁勇善战、勇武难当,然嗜酒如命,失之于文雅。士皆议其粗鄙,沙吒利罔若未闻。旬月后,沙吒利寻柳氏于法灵寺,未果。又下令四下找寻。众人皆知柳氏艳名,议其粗鄙好色。 沙吒利再至法灵寺,潜入暗室,均未果。

      又一岁,沙吒利休沐归府,厮报之有一老妇求见。沙吒利心下疑惑,入室,见二女着素袍,带锥帽。乃柳氏与杏花是也。沙吒利喜不自禁,上前问曰:“柳娘是否?”柳氏笑曰:“坊传将军不知礼数,今果真如此。”沙吒利挠头讪笑,故拿腔细声细气曰:“日夜混迹于军帐中,还望姑娘谅解。”柳氏杏花见之嗤嗤不已。时柳氏欲蓄发还俗,新发短小如芒刺,沙吒利每摘帽揉弄之,柳氏颇有怨言。后沙吒利欲求娶柳氏,柳氏惊异,只道不合于礼法。沙吒利笑而对曰:“蕃将本粗鄙,不知礼法。”

      沙吒利置二女并仆僮五人于他宅。柳氏孤苦,以杏花为姊妹。问名、纳彩毕。沙吒利纳征许以重币。亲迎之日黄昏,沙吒利献双雁,毛皮顺泽发亮,亲密无间,柳氏爱之。媒人引柳氏出门外,扶上车中,举红烛,整顿衣服。男家从内抱烛如出,女家烛灭。既至将军府,合卺成婚。是夜,沙吒利取一牛角篦出,献于柳氏。此牛角篦与道士所赠形同,然其背脊处刻有依依柳条。沙吒利曰:“吾乡又旧俗,新婚之日赠妻以角篦。三梳以通其发,言之:一梳梳到头,富贵不须愁;二梳梳到头,无病亦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且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有头且有尾,生生世世再相会。”沙吒利为柳氏通发,柳氏忽忆往事:当年沙吒利赠此篦于柳氏,柳氏心属韩翊,又恶沙吒利强取豪夺。虞候许俊来救,柳氏置角篦于案头而去。后虽与翊重逢,然翊情渐怠,娶高门。朝来暮去,颜色既衰,翊结新欢,弃柳氏于不顾。回首往事,忆及乱世之中,沙吒利救之又宠之专房。今世求娶柳氏,二人结为连理,方知沙之情甚笃。柳氏自诩平常妇人,失之于高洁操行,只愿得一人心,相伴白首。心道:“既续前缘,必不负将军之深情。”朝廷予婚假九日,九日之后,沙吒利复归官署。然休沐之日,必归府伴柳氏游乐,于金泉寺供奉香火。柳氏为其展歌喉。二人育有四子:大女唤情梦,大儿唤庚里,二女沈叙,小儿唤重缘。冬至日,沙吒利休沐归府,饭毕,夫妻二人于园中并肩消食,大雪纷扬,落于发间,恍若白首。二人戏言,于来世再见。

      柳氏梦醒,见微雨洒扫庭除。问之则曰,日上三竿矣。柳氏问曰:“尔信所梦之事乎?”答曰:“视其事而信。赏心乐事吾愿信之。”笑曰:“然,尔言有理。”后三年冬至,柳氏忽病逝,去之甚疾。沙吒利闻讯,无何,亦殁。

      来年春,道士闻之,曰:“杨柳枝,抽新芽。杨柳依依,随风寄相思。昔为郁郁园中柳,深情错付憾恨留。梦里情根深种处,梦外角篦三梳来世点红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漂亮的柳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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