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士游记》蓬蓬远春

1、第 1 章 小道士下山

　　我是一名小道士，打从有记忆起，就呆在金泉山跟师傅学道。每日晨起，至静室修心，诵读道典。我不会绾髻戴巾，便早早去师傅门前候着，坐在台阶上等师傅为我梳头。后来，师傅决意教我戴巾，我虽犯懒不愿学，却抵不住师傅严厉。学会了梳头也不是没有好处，不必早起去后院侯着师傅，便可以美美多睡一刻钟。只是我逐渐爱赖床，迟到的频率不断上升。尽管师傅的塵尾打手心特别疼，可是每天还是忍不住向温暖的被窝妥协，尤其是冬日。

　　但是冬日的金泉山是最美的，道观东面与天梯山以剑峡为界，西南侧邻靠近梅山。夜间一场鹅毛大雪，第二天一早世界便变成白茫茫一片。蔚蓝高空旷然无极，雪白河山没有边际。我立于天地间，感受着大雪覆盖一切后的万籁俱静。偶尔有几缕寒风舞动我青色的衣摆，靴子踩在厚雪上，隐隐约约能感受到山川微弱的呼吸。在山川呼吸的褶皱里，我仿佛是一朵雪花又像一颗蚂蚁。但是我更想成为一缕风，无形的“风”应该离师傅所言“虚静”之境更近些。至于得道飞升，师傅都做不到，我也从不苛求自己。

　　金泉山的春天与秋天也不赖，道观南面的果园里结满脆甜的苹果或晶莹的柿子，熟了师傅就会带一众弟子去采摘。我总等不到果子熟透就跑去偷偷摘着吃。金泉山上还有许多游戏的地方，道观附近就有口金泉井，相传两个老头子，一个姓袁、一个姓李埋金钗于此地，金钗化水，成了金泉井，此后于井内观月，常年轮圆。小时候，我和师弟夜里跑来井边，发现于此处望月，月亮确实圆滚滚，像张烧饼。后一次，我们又在井边坐了半宿，月亮却不圆，始终如银钩。才知第一次井边望月正是十五。但传说或许有些道理，未来很多年后我游历四海却仍觉得当年与师弟井边观到的的月亮确实圆些。

　　对了，我有个师弟，姓吕。他不像我，从小就在道观里，他来道观时已经有几岁了。起初，他适应不了伙食，师傅从来素食戒腥，薰茹不味。因为人吃了谷类这种易于腐烂的东西,会增加身上的秽气,增加阴气、浊气,从而影响到阳气的聚集,无法成为神仙。要服食服饵,绝食五谷才能长生不老。而师弟爱吃五谷、大葱、韭菜还有肥肉。灵芝、何首乌、获荃、麦冬等物不易得，师傅常买来捣碎服食，偶尔师傅也会领我们去山里碰碰运气。修道最难熬的是辟谷食气，静坐冥想。我坚持不了多久，肚子就饿得嗷嗷叫。而且辟谷一次，下一顿至少要干三碗饭。师傅每回都用女仙戚逍遥“十岁辟谷，二十得道”的例子教训我，但我觉得委屈。要怪就要怪我的肚子不争气，偏偏最爱这些凡间五谷，不比戚仙人。

　　师弟学道比我有天赋，不像我愚钝老惹师傅生气。好在我十年如一日地勤勤恳恳，虽成仙无望，但能耍些小把戏，有那么点仙风道骨的意思。我下山的次数不多，山下热闹非凡的烟火生活却像把钩子，让我魂牵梦萦。我知道师傅素来对于山下生活不齿，除了与别的女师傅共研道法，几乎不怎么下山。但后来我迷上了看变文，变文里大千世界比道法还要神奇，下山的愿望更强烈了。鼓起勇气向师傅提了一嘴，师傅却瞬间变了脸：女道士就应该在山上好好修行，尘世生活不易，许些道姑虽然托身道门，却像俗家妇女一样描眉涂粉，浓妆艳抹交往驳杂，不知是修道还是讨生活。听着师傅的话，在心底暗暗反驳：传闻师傅所不齿的那群女子，她们常常四处游历名山大川，广交达官名士，与之诗词酬醉、吟风弄月、弹琴对弈，同席共饮、联袂出游，戏谑谈笑，无所不至。岂不比在道观苦修一辈子自由潇洒？等金泉井边月亮变圆的那一天，我留下一封书信，打包了三套道袍还有法器，匆匆下了山……

　　刚下山生活却并不容易，我没什么盘缠，只能一路给别人做做法事或者摆摊卖些小物件以混个温饱。我的足迹渐远，游历江湖间，见到了许多故事。那年，有位女子名柳摇金。柳娘其人，体态丰腴，姿容妩媚，艳绝一时。喜谈谑，善讴咏，八面玲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