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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讨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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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下山后,惹是生非也好,为民除害也罢,倒要记得,此生不许说是我陆长平的徒弟。”
此生不许说是我陆长平的徒弟!
轰出去!
竺桉惊醒,拂去额间汗水,手掌不由自主的握紧,指甲扎出了血迹也感觉不到疼痛,眼神变得幽深阴翳。
陆长平,你真该死。
仇恨遮蔽了他的双眼,竺桉只要一闭上眼,就回想起当初。
夜夜如此。
这日,天色尚早,竺桉刚走近时水殿外,还未敲门,殿门便如有意识般的打开。
宫殿之上那人墨发披肩,只简简单单用晶莹剔透的白玉冠制成的拢起,金衣衬的他更加高不可攀,凛然不可侵犯,白玉冠在金衣的反衬下微微发金,给人一钟朦胧的感觉。
竺桉如往常一般走过去,“师父,弟子来送早膳。”
陆长平瞥了一眼食盒,“往日都是清乐来,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师父,弟子有些事想问您,人死后会去哪里?”
白子落到棋盘,陆长平淡淡道:“怎么问这个?”
“昨儿突然想到了,想也想不通,搁在心里不上不下很是难受,师父您快告诉我吧。”
“人死后灵魄会自动走到冥界,经冥河洗涤变成鬼身,可以转世。”
“妖怪死后也是如此?”
“不错,除了仙界,人妖魔冥都可转世。”
竺桉垂下眼帘掩住思绪,随即又问:“仙人不能转世?要是死了怎么办?”
陆长平几不可见地手一顿,神态自若地摆好棋盘,“死了便死了。”
竺桉将食盒放在案边,低声细语道:“那成仙岂不是还不好,死了也不能转世。”
“仙人有无尽的生命,不会衰老凋亡的。”
“凡人能看到鬼魂吗?”
“人妖两界都看不到鬼身。不过到了冥界什么都可看到,遍地都是。”
人类看不到鬼?那他看到的是什么?
“哇,那冥界是什么样的?”竺桉伏在案上问他,眼里闪着好奇。
“冥界管理与人界相似,人界的君主掌管生前事,冥王则处理生灵死后事。冥界有两大河,其一为冥河,冥河是将聚成一团的魂魄洗涤为鬼身,可留在冥界也可选择转世,其二就是遗忘之河,鬼怪必须经遗忘之河洗去记忆方可转世。”陆长平以为他是好奇,他这个徒弟总是对什么都很好奇,解释着:
“上千年前,冥界被魔皇东奇统治,至今一直被控制在他手下。”
“仙界不管?”
两界合并了岂不是一家独大,难道不怕威胁到其他三界安全?
竺桉正想着,只听陆长平道:
“冥王并未向仙妖两界请求援助。随后三界签订了停战协议,至此无事。”
虚伪。
“谢师父解答!师父,这是雪果糕,您尝尝怎么样?”竺桉打开食盒,拿出一碟摆放精致的糕点。
陆长平取过一块,细细咀嚼,这糕入口即化,香气留于口齿,即便吃多了也不会腻,不禁看向他,
“你做的?”
“当然是徒儿做的,天未亮徒儿就去山上采雪果,一大早就在厨房忙活,做了几碟好不容易留下这一小碟。”竺桉打着哈欠口齿不清,脸上满是欢喜和害羞,“师父觉得好吃徒儿就心满意足了。”
“是不是想下山了?”
竺桉羞涩一笑,“师父就是师父,一眼就看出来了。我想提前下山几天。”
竺桉每年清明节都会下山,陆长平也随他,不过竺桉却很依赖他,每年都要和他说一声。
“早日回来便好。”陆长平知道他是下山拜祭,简单嘱咐他两句。
“多谢师父!我先回去收拾东西。”
陆长平等他转身走了挺远才抬头,目送着愉悦的背影,摇头一笑,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棋盘。
内门八徒,他莫名地更喜欢竺桉,虽然嘱咐自己不要偏心,也无可奈何。
当年救下他,也没想过能有师徒之缘。
竺桉长大后倒和他有了三分相像。
陆长平想到一直未找到的少爷,隐了笑。
竺桉摸着玉佩,收拾了小包裹,刚出门就看见回来的师兄们。
“大师兄三师兄六师兄早。”
“师父准你下山了?”清远疑惑道。
竺桉笑着点点头。
平云哀嚎一声,“啊!师父怎么不许我们下山,我一年也下不了一次山,不行,师父真偏心。”
胳膊一把圈过竺桉,竺桉没想到他会上手,踉跄了两步,眯着眼睛。
“老七,师兄多疼你,带师兄下山吧,我给你买好吃的。”
“平云,你真没出息。”
“嘿,萨觉,难道你不想下山逛逛?山下那么热闹,老七……”
“好了好了,师兄们,我先走一步,告辞。”竺桉拉下平云胳膊,快步走出院门。
“跑这么快,我又不会吃了他!”
“吃完饭就去练功,你要是想下山就去求师父,哪这么多废话。”一个面无表情地男子走过来,甩下一句话从平云身边擦过。
平云立即闭了声,搓搓胳膊,敢怒不敢言,冰渣子!冷死了!
萨觉一掌糊上他后脑勺,笑道:“走了,去练功。”
直到出了山门,竺桉才卸下伪装,脸色变得极其低沉。
山下很热闹,小摊小贩的叫卖吆喝声不绝如缕。竺桉找了家客栈歇息,这么多年的重建,这座小镇早已恢复了往日的人气,然而当初那批人再也回不来了。
竺桉躺在客栈床上,取下脖子上的玉佩,摩挲着,爷爷到底是何人?
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街道上的声音消失不见,万籁俱静之际,竺桉换了身黑色夜行衣,穿梭在石巷间。
清明节前夕,阴气加重,游离于人世的鬼怪也窜了出来。
万灵之日,人间与冥界的通道会开启,足足有十二个时辰一昼夜,冥界会休息一天,所有鬼怪都可以飘荡回家,无家可归的也可以回人界游玩一趟。
总之,清明那天日夜交辉,生死交通。
而现在,竺桉能看见一两只的灵魄朝西南方向行走,他勾了勾手,那只灵魄虽停下来,却如石柱般站着不动。
任凭他怎么做,灵魄都无动于衷,竺桉不死心地走过去,既然他能影响灵魄,也一定能控制它们。伸出手穿过了一团白气,失望地收回胳膊却发现灵魄缠绕在了他的胳膊上,虚无缥缈,渐渐地消散不见。
竺桉翻来覆去观察着自己胳膊,却什么也看不出。
灵魄竟然被他吸收了!
他低声笑起,在空旷地墓地里极其可怕。
这可比能控制灵魄更让他惊喜。
人妖看不见鬼怪,那么灵魄呢?不知道是不是他想的那样,现在迫切地想要知道结果。
不用他招手,另一个无意识地魂魄顺从跟随在他身后,竺桉往更深地密林中走去,开了灵识的精怪们很容易就嗅到了他的气味,迅速躲藏了起来。
唯独一只独脚鸭蹦蹦跳跳地不知该往哪跑。
竺桉一把抓过它,独脚鸭嗝了一声,一动不动地躺在他手上装死。
“别装死,我知道你开了灵识,我无心杀你,乖乖回答问题我就放了你。”
若此刻有旁人看见他对着一只鸭子说话,必定要大喊此人疯了。
“能看见我旁边的东西吗?”
“嘎,没有没有。”
竺桉松了手,慢悠悠地回去,唇角勾起。
一大早,客栈外喧喧嚷嚷嘈杂声。竺桉推开窗户一角朝下看,街道从四面八方聚集来不少百姓,不约而同浩浩荡荡地朝着一个方向前行。
竺桉下了楼,看到小二坐在门槛上,问道:“小二哥,这是干什么的?”
“真对不住您客官,吵到您了。今儿不是清明节吗,这是本镇一项传统习俗,在太阳出来前去拜祭先人。”
“我怎么听说这里曾被妖族屠杀过。”全镇只他一人存活,哪来的后代。
“嘘——”小二脸色突然变得发青,凑过去神神秘秘道,“客官千万别再提那一族。”
“十年前,这镇子确实遭了劫难,全镇近一千户人无一生还,听说还是珏陵山君下山处理了它们。我们本是外地无田产的贫农,府尹将我们调到了这里扎根,来得时候镇里满是尸骨啊,镇门也无法进去,想来是死去人的怨气阻拦我们进镇,在外面住了几日,珏陵山君下山救助,将尸骨一个一个地埋在了山脚那片地上,我们占了人家的家,出于愧疚,便每年都前去拜祭!”
“为何不能提妖……那些东西?”眼见小二脸上冒出汗,竺桉迅速换了个说法。
“不能提不能提啊!”小二哥连忙摆手,“那些个东西时不时来骚扰镇子,幸得祖宗们庇佑,没有进过镇。这里处处都是那些东西原身,咱们可招惹不起!客官,亥时以后别出房门乱走,祖宗们喜欢这个时间回来看看,要是被附了身可就难办了。”
“多谢小二哥告知。”
竺桉随着人流来到墓地,说什么墓地,不过是一个个的小土坡,竖着简陋的木牌,无名无氏,只刻着尸体的大致年龄。整整九百三十七个土坡,灼伤了他的眼睛,远远望去似乎无穷无尽,何其无辜。爷爷,邻居,镇上家家户户,全都埋葬在这里。
畜生就是畜生,即使幻化出人形,撕开皮囊,不过是肮脏不堪,腐臭无比。
环顾四周,单是这一座青山就有无数妖灵,妖族众多,凭他一己之力定不能惩处。昨日吸收来的魂魄似是无用,若他能将有修为的灵魄纳为己用,不是大大增强了他的力量。
修什么仙术,他不稀罕。
以魔筑身,他偏要试一试。
众人恭敬地拜祭着无名祖先,竺桉走过无数的木牌,终于找到了爷爷的木碑,半蹲下来,轻轻拭去上面的灰尘,被无数场大雨冲刷过的木板在朽烂,就像是先人,他们早晚会消失在今人的记忆中,埋葬在泥土里,与泥土里的生灵为伴。
“爷爷,我回来了。”
众人渐渐离去,留下满地的贡品鲜花。竺桉没有随着返镇,一个个地想要认出当年那批人,可惜早已记不清模样更别提当时穿着了。
终有一日,那些认识我们的人也会老去死去,世间再没有其他人还记得我们。
在路旁采了些野黄菊花,从另一个完全相反的小道去了他垒的墓前。
前世他只在清明节当天下山,很快便回山,哪知道还有一座如此庞大的墓地。也不知道会有先人回访。
竺桉嘲弄地笑了,难不成他是天煞孤星,怎么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人世,没有好下场。
当初虽是陆长平救下了他——
不,竺桉摇摇头,
那妖怪根本就没发现他,即使陆长平不来,他也能活下来。
陆长平只是恰巧经过,小镇就在天绝山下,他要是真得慈悲为怀,早在妖怪来时就下山了,非要等到满镇被屠才下山。小镇本就在天绝山下,若不是陆长平没有及时下山,大家也不会死,从头到尾都是他的错,谈什么仙道,根本就是伪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