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天台》渡己与归

5、第五章 乔怿何周末

　　乔怿何周末的美妙心情止于一通视频电话，是每每接到就心怀忐忑的亲人来电。
　　“吃晚饭了吗，儿子？”
　　“吃了，你们呢？”
　　“我们正在吃，给你看看。”何妈妈将镜头转移到一张小木桌上，上面是她和乔爸爸今天的晚餐，两盘荤一盘素。
　　“伙食不错么。”乔怿何说。
　　“哈哈，不错吧。”何妈妈重新将镜头朝向自己，“想吃妈妈做的饭菜不，儿子？”
　　何妈妈有着一手好厨艺，做出的菜肴色香味俱符合乔怿何的口味。
　　“想啊，再等七个月就可以吃到了。”
　　何妈妈笑笑，“十一放假过来么，这样就可以早一点吃到了。反正你一个单身狗，七天长假又没人一块儿玩，过来妈妈这，妈天天都给你做好吃的。”
　　乔家夫妻在南京工作，与身在上海的乔怿何相距并不远，高铁一个多小时直达。
　　乔怿何对父母还是比较依赖的，每到超过两天的节假日他百分之九十都会选择去父母那边度过。
　　但十次里有七次，他是满怀兴奋而至却烦闷心伤而归。
　　并不是每一次期待的团聚都能有一个美好的结局，它可能是争吵，也可能是被唠叨到怀疑人生。
　　在对待亲人这件事上，乔怿何觉得自己就像是只有七秒钟记忆的鱼，即使已经有了那么多次心伤的经验，每每听到父母的召唤他的第一想法却还是直奔过去。
　　他与父母没有深仇大怨，冲突多数来自于两代人观念的差异。另外就是何妈妈性子冲动火爆，他也容易冲动上头，这就导致了两人之间容易气拱气最终不欢而散。
　　“到时候再说吧。”
　　“行。”何妈妈说，“听你堂姐说给你介绍的那个小姑娘你都不怎么给人家发信息啊？”
　　他就知道，每次打电话十有七八他//妈必会提起相亲和婚姻相关的话题。
　　“最近工作比较忙，下班回来很累，所以就没发。”
　　何妈妈说：“你这样可不行啊，你是个男孩子，得主动点。你说你想要和喜欢的人结婚，那你都不去深入了解别人你怎么可能喜欢上别人。”
　　“嗯，好。”
　　“答应的倒是快，但你别总是嘴上一套行为上又是一套，每次都是‘嗯嗯嗯’也不见你有实际行动。你看看村里和你同龄的那五个，就只有你一个还是单身汉，排行最小的那个孩子都已经上幼儿园了。”
　　“那别人是校园爱情么，我又没有那么好的幸运。”
　　何妈妈说：“那怪谁，大学的时候我都给你解了不许早恋的禁制了。过去的咱就不再说，儿子，咱们出发的是迟了点，但咱们可以跑得快一点啊，你用点心思努力使使劲就能追赶上别人的步伐了。对了，你北庄的小表叔今年年底结婚，日子已经定好了，这事你知道不？”
　　乔怿何和大队里同龄的小伙伴们联系的都不多，更何况北庄的这个小表叔还比他小三岁呢。
　　“不知道。”
　　“听说是去年参加一个歌手的演唱会时认识的。去年刚谈今年就定下来了，你得向人家学习学习。别整天宅在屋里，多出去和人接触接触。你这性子就完全随了你爸，不爱和人打交道怎么办。唉，我是真为你着急，这一年一年晃眼就过去了，之前还说二十七岁之前任你逍遥二十七岁必须结婚，现在你都二十八了，连个对象都还没有找到。你说你哪怕有个在谈着的呢，妈也不必这么着急。有时候想想你这终生大事，妈都急得睡不着觉。”
　　这种老生常谈的话题，每月必提及三五次，乔怿何是真的很心烦，一点都不想听。但就算争辩上再多次，也无济于事，他//妈想说还是会一直说。
　　乔怿何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说：“妈，你别一直钻牛角尖，缘分来了自然就快，缘分没到你急也急不来。再说我才二十七周岁，男人四十还是一枝花呢，你有啥好着急。”
　　何妈妈给了他一个白眼，“你要四十才结婚，那你和你的孩子可就至少相差四十岁。你不常说我和你之间代沟太大？我们俩才相差二十岁呢，你这四十岁的差距就会更大。而且那时候妈都六十多岁了，不一定还有几年的精力能给你带孩子呢。你早点找对象，早点给我添个孙子孙女，趁妈腿脚都还利索还能帮你一把。生的太迟，妈就是想帮到时候也力不足了。”
　　孩子，这也是让乔怿何非常心烦的一个词语。
　　为什么生孩子是女性才有的功能？如果他们男性也能生孩子的话，他现在就不用因为自己的性向而去发愁去担忧了。
　　很多次，坦白的话语已经到了嘴边，但乔怿何就是没敢说出去。
　　乔怿何自问自己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他喜欢恐怖惊悚类的小说和音频，能边外放着灵异故事边一个人走夜路。他也不惧众人目光，上台表演、演讲发言等等都是手到擒来。
　　但为什么一对上妈妈，他就变得瞻前顾后、畏缩不前。
　　乔怿何说不准自己是太在乎亲人，还是内心深处摄于母亲的威严，毕竟何妈妈一直是家里的掌权者，而乔怿何自小在她的照料下长大，母亲的狠厉他是切身领教过的。
　　平时口头争吵几句还行，但像出柜这样的大事件，在没有完全做好心理准备之前他不敢莽撞提及，毕竟这是足以引爆一个传统家庭的一枚重弹。
　　“你本来睡眠质量就差，不要整天胡思乱想太多，每天这么着急忧愁对身体不好。还是那句话，结婚生子这种事得顺其自然。这不是你着急操心就有效果的。”
　　何妈妈说：“那还不是你，一点都不知道着急，你看看整个大队里是不是就属你年龄大还没结婚了。别和我说什么你同事比你大也都还单着，那大城市和我们小乡村能一样吗？人家经济条件好！就算不结婚不生孩子以后老了还能请护工进养老院，那我们可就不一样，老了病了只能盼着儿女照料一番。我看你堂姐介绍的这姑娘就很不错，看照片白白净净的不胖也不瘦，有福相。就别再挑来挑去了的，咱家这种家境，愿意嫁过来的那都是真心看上了你的。”
　　又来了，又来了......
　　为什么总拿家境说事？我们没偷没抢，勤勤恳恳工作、老老实实赚钱，就算收入比不过周遭那些做生意的，也没必要总因为收入比别人低而自轻自己吧？
　　没人愿意嫁过来那就不娶啊，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再说人为什么非要结婚？非要生孩子？一个人也能过得幸福快乐啊。不是因为相爱而在一起，那两个人凑在一块有什么意思呢？非得因为要和别人一样而勉强自己去过不想要的生活，这样的日子真的有意义吗？生养孩子就是为了防老吗？自己一个人，能活多久活多久，活到尽头就安然离开，这样就一定是凄惨的吗？
　　“你别三五不时地来和我念叨这些，真的，妈，除了让我听得心烦，起不到任何作用。你睡不好，我也睡不好，每次听你念叨完‘结婚结婚、生孩子生孩子’，我连续几天都得失眠。我才二十七，又不是三十七四十七，你就别再步步紧逼我了行不行？！”
　　何妈妈的表情很不高兴，“我逼你？不是你不争气，妈用得着天天替你操心吗？你看看大队里的其他孩子，有一个需要他们妈这么日夜操心的吗？你心烦？以为我不心烦呢？还不是为了你以后的生活着急。每次一说这个你的脸就拉下来了，你以为我眼瞎没看见吗？为什么说说说？那还不是因为关心你，外人哪个可能来为你操这份心？别给我摆脸色乔怿何！看看你现在什么死形样子，长大了翅膀硬了你//妈就一句话都说不得了是吧？摆那臭脸给谁看呢？你这要是在我身边，我立刻上去给你几破鞋底。一天天的没个正形，大男人染头发留长发还戴什么破耳钉，你知道你为什么娶不到老婆吗？你这外形就让人觉得不是个好东西！”
　　论吵架和拱火，乔怿何自认是比不过他//妈妈的。
　　烦死了！烦死了！
　　每次都是这样，就算费再多口舌也熄不了他//妈妈催他结婚生子的心，哪怕只是暂时的。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抵抗多久。
　　到不得不做出选择的那一天，他不知道自己是会去点燃引信还是让自己彻底获得解脱。
　　“行，我不是个好东西，我不是个大男人，我不是个不需要别人操心的好儿子，你看看谁家孩子合你意你就收人家当你的儿女吧。”
　　乔怿何说完就挂了电话，顺势还把手机给关了机。
　　他//妈是个暴脾气，而且这些年来都在家里享有绝对的话语权，从来容不得别人挑战她的权威，只要气一上来就像连珠炮一样“通通”轰个不停。
　　乔怿何十分费解，到底是自己在父母面前表现得太不成熟，还是他们始终不能将他当做一个有独立思想的成年人来看待，所以才从来听不进去他是怎么个想法？
　　还有一个乔怿何很不理解的点，是不是天下所有的父母都是这样，当子女没有达到自己的期望时就会一个劲地鼓吹别人家的孩子如何如何？
　　那孩子是不是也能向父母抱怨说别人家的爸爸妈妈如何如何的好呢？当父母听到这种话时，能忍住不气恼、不心伤吗？
　　在大学前，虽然他//妈也偶尔会说别家的孩子做起家务活来如何如何熟练而他总是笨手笨脚之类的话，但由于他成绩优异长相出众会让他//妈收到更多别人的羡慕，所以那时候总的来说他受到的“奚落”不算多。
　　但大学后就不一样了，先是自己高考失利还不愿意复读去上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本科院校，随之而来是自己的发福，毕业后薪资的涨幅又没有其他小伙伴的大，曾经耀眼的光环变得黯淡无光，从此一路上他收到的皆是“不如某某”的看低话语。
　　书中总说“父母的爱是世界上最无私的”、“父母总是无条件爱子女”，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为什么自己现在越来越感受不到所谓的“爱”？
　　如果他能肯定自己被深爱，是不是就有足够的勇气去坦白自己的性向？而不需要像现在这样找各种真假参半的理由去推辞？
　　如果真的被深爱，那又为什么听不到一句鼓励和夸奖的话？
　　难道他竟然是全无优点吗？
　　他只是个平凡的人啊，将身上所有的点排开去与其他数人相比他怎么可能处处皆是完胜？
　　在工作里，他一丝不苟、认真负责，客户的认可、同事的认可、领导的认可他皆有，每年的“优秀员工奖”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妈妈看到他的荣誉证书和千元奖金时，并没有露出觉得骄傲和荣耀的神色，她总淡淡地说：“这张红纸有啥用呀，你拿再多个不还是没给你涨工资？”
　　他不是没有想过跳槽去薪资更高的公司，但在同行业中他现在的公司给出的薪资已经算是上等。
　　转行他也试过，但跨行的入职申请最终都没被通过。
　　一团乱麻地过了半年，他做出了决定，还是选择留在了现在的公司。
　　一是总的来说现在的公司整体氛围还不错，二是大家都比较平和没有为利益争端撕扯得不可开交，最重要的是他挺喜欢现在的工作。
　　乔怿何一直不明白的是，他//妈妈一直争强好胜也付出了十足的努力但却并没有成正比的收获，难道她不了解挣大钱的困难与有心无力的苦楚吗？
　　为什么同样的事情放在了他身上，就好像挣钱变成了一件本该十分容易的事情一样？他没有达成，就是他很无能。
　　他也有一颗向上的心，但加薪和升值并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承认，自己能力有限。可能力有限就不配昂首挺胸地生活了吗？
　　他知道，父母含辛茹苦供养他这些年是对他饱含期待的，在父母眼里他们家一直因为贫穷而备受外人看不起，他//妈妈期望他能有朝一日鱼跃龙门带着整个家得道升天，他自己曾经也是信心满满干劲十足的，但现实却并没有按照他们期望的走。
　　谁不想走向成功呢？
　　可人生没有剧本，没有谁能告诉他“你站到**位置来，顺着**方向走，**年后你就会成功的”。
　　他看不清未来，只想好好把握现在，但于他的出身而言，“踏实”也成了“不思进取”。
　　在生活中，他应该是同队里最早反哺家里的人吧？家里想要盖新房，他连续两年都没有新添鞋服，除了公司团建外他连一顿肉都不敢吃，攒下的钱悉数打回了家里，这几年里新攒的钱也都如数上交了父母。每次爸妈生日和春节，他都会精心准备礼物。像父亲节、母亲节、感恩节、中秋节这种还必会发送一个大红包表示心意，平日里爸妈说缺什么了他都是第一时间下单给买上。难道他还不够是一个好儿子吗？自己所有的付出，在与别人的对比下就成了一文不值吗？
　　乔怿何失眠了，约莫凌晨三点半才睡着。
　　闹钟却不会体谅他昨晚的烦乱愁闷，依旧准时地在七点半时响铃并震动了。
　　浑浑噩噩但总算是坚持到了下班，乔怿何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维持不了清醒了，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
　　顺着回家的路一路骑行，全都是凭一腔本能。
　　他的低落烦闷情绪一连持续到周五，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每段轻松平和的状态都是一段难得的时光。
　　等电梯的时候，他遇见了住在三十五楼的那人，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于现在这种状态的他而言，美景、美食、美人，全都勾不起他的一点兴趣。
　　他的脑袋十分晕眩，所有的精力都被用来维持身体的平衡了。
　　这种情况出现三年多了，持续时间有长有短，长则大半年短则一星期。他去过好几个医院做检查，医生给出的一致结论是精神性问题，脑袋里没有器质性病变，叮嘱他要多运动、饮食清淡，最重要的是要保持心情愉悦开朗。
　　运动、饮食，这不难做到。心情这东西，如果他能控制得了也就不会上医院来了。
　　难道他不想开心？不想愉悦地生活？
　　他当然也想！但心情完全由天不由他。
　　倒头睡足了十个小时后醒来，乔怿何觉得自己的状态已经回来了三分之一。
　　今天依然要出去徒步，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感受感受世界的美好，这有助于冲散他心情上笼罩的阴霾。
　　他有心将目光所及皆收进心底，但一直眩晕的脑袋阻碍了他的观赏之路。
　　这种状态下的他，十分像是峡谷里没蓝了的法师。
　　想到这，乔怿何无奈地苦笑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