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诉》十一月二十九

2、我的今日限定同桌

　　第二章
　　没过一会儿，班主任来了教室。看起来年近半百的的小老头，利索的放下手中的教案，招呼着各科课代表收作业，由于语文课代表生病请假，班主任就让陈着收了作业再抱去办公室。
　　而此刻，因为陈着的同桌因为个人原因刚好转学。陈着想，或许这一刻是上天注定。少年懒散的把看起来修长白净的手搭在课桌边缘，手指甲修的很整齐，另一只手撑着额头，看着窗外。
　　似乎是感受到了旁边人的窸窣的动静，少年斜着头睨了她一眼。眼神看起来冷淡又犀利，之后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打量起了讲台上啰啰嗦嗦的班主任。
　　陈着皱了皱眉，应了声:"好。"
　　便快速走出教室。
　　离开教室的陈着身后，还隐约可以听得到班主任的说话声。
　　“看啊，新学期新气象，咱们的陈着同学看起来也是非常朝气蓬勃啊！大家要多多学习，有一个积极向上的心态...”
　　陈着不敢再听，搓了搓因为紧张而变得绯红的双颊，匆匆跑下了楼。
　　轻声打了句报告，走了进去。
　　办公室人不多，都各自忙着自己的事。角落里，一个中年妇女殷勤的拉着霸王龙的手在说些什么。
　　大概，是那个少年的妈妈吧。陈着想。
　　因为班主任的座位和霸王龙挨得很近，她终于还是听清了俩人的对话。
　　“老师，实在是麻烦您了。这孩子脾气大，小时候倒还挺乖的，这越长大越难管。实在没辙了，才留了级，给老师们添麻烦了。”妇女一脸愁容，似乎对少年痛心的很。
　　“没事儿，放心。不听话的学生我见的可就太多了。敢在我这儿闹事儿的还没出生呢！”霸王龙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还带着一股子傲娇味儿。
　　似乎是注意到了陈着，冲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陈着心里一惊，她很害怕，明明才刚刚开学，自己怎么就被叫过去挨骂了呢。手心微热，一阵潮湿，紧张极了。磨磨蹭蹭的挪了过去，中年妇女也闻声看了过来。眉眼间跟少年极像。
　　“你上去给那个数学课代表说一声，让他抓紧把作业收齐。有没做的，说自己忘带的，徇私舞弊的，一起叫到办公室来。”霸王龙一脸凶相，加上说这话时神情不似刚才那么平和，严肃极了。声音一低，陈着更害怕了。额头上冒了些许细密的汗珠。
　　“好，老师再见。”陈着放了练习册，兔子似的逃走了。
　　霸王龙看着陈着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出了办公室的陈着，一个劲儿地往教室赶，生怕错过些什么。
　　待她给课代表传完话，终于坐定，深呼吸一口气准备放轻松的时候。讲台上的班主任，正直直的打量着她和旁边的少年。
　　沉默半晌，他终于还是开口。
　　“明天早上，那个新来的，你就不用坐在最后一排了。”环顾一周。“搬去第三排，靠走廊这边。”
　　说完，就像刚刚什么都没说一样，嘴角都快咧到眼角的鱼尾纹去，规划着新学期的计划。
　　陈着的脸色暗了暗，开始后悔刚才帮那个人面狼心的小老头收作业。
　　但她听了那个妇女和霸王龙的对话，也理解小老头为什么这么做。拿出了新课本，装作若无其事，满不在乎的样子。
　　直到小老头让少年站起来做自己我介绍。
　　少年伸了个懒腰，慢慢悠悠的站起来，懒散的斜靠在墙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的模样，任谁都不会觉得这样子的人会是好学生。陈着不由得怀疑起了赵佳情报的可靠性。
　　“我叫陈诉铭。”语气里的寒意让人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说完没有再说其他的话，直接坐下了，扭头不再看班里，侧过身趴在桌子上，望着窗外在光影里浮动飘荡的香樟叶。午后的夕阳透过罅隙照在少年的脸上，细细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很多年后的陈着终于懂了，为什么那时独独只有陈诉铭闯进了她的心里。也明白和有些人的遇见只是为了得到些教训，再继续在这个乱遭的世界里摸爬滚打，闯出一番自己的天地。
　　赵佳扔过来一张纸条，让她问陈诉铭的名字怎么写的。陈着忽然就失了兴致，不着痕迹的摇摇头，把纸条扔了回去。
　　他那样的人啊，太耀眼了，也太泰然自若。这样子生来似乎就特立独行的人，她没有资格和他产生交集。就像是两根同向的平行线，终究是要朝着各自的方向奔赴。
　　她不想给自己找些难堪。
　　赵佳撇撇嘴，她太了解陈着了，包括她那深深扎根心底深处的假矜持。
　　这些年陈着就像街上四处流浪的小猫，无数人冲她招手，对她微笑，但最后，无一例外的关上了门。于是，她再也不信任还存在着一些温暖的东西。
　　赵佳拿着纸条朝着陈诉铭的位子扔了过去。
　　陈诉铭感受到了纸条的撞击，转头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们一眼，才缓缓拆了被揉成一坨的皱皱巴巴拔的纸条。
　　－‘你叫什么名字？刚刚没听清。’
　　陈诉铭看看赵佳，又看看陈着，心里了然。始终没什么表情，似乎这种事经常发生，他并不感到意外。
　　他摸了摸口袋，然后掏出了一只中性笔。
　　陈着感到诧异，像陈诉铭那样子的人，居然会随身携带中性笔。
　　－‘陈诉铭，字丑别介意。’
　　然后扔给了陈着。
　　陈着的无数小九九在那一瞬间忽地，裹成了一团拧拧巴巴只能用剪刀才能剪开的毛线团。她当然期待自己会是特殊，会是二选一的必选项。但她也知道，这种事发生的概率小到就像科学家发现了第二颗，人类可以居住的星球。
　　‘叮铃铃’下课铃响，教室里的人鱼贯而出，赵佳一猛子扎进了周公的梦里。陈诉铭也随着人潮出了后门。
　　陈着终于小心翼翼的拆开了纸条，看着那几个字，一直看着，仿佛要生生刻进脑子里。
　　陈诉铭的字看起来苍劲有力，是陈着这么多年看过的最好看的男生写的字。
　　仿佛想到些什么，陈着的心脏抽了一下。她没抬头，打开了新买的日记本。
　　－2016.9.1
　　班上新转来了一个男生，他说他叫陈诉铭。
　　是我的今日限定同桌。
　　陈着是个菜鸡，她只打算活到三十五岁，一个她认为风华绝代的年纪。
　　她把自己定义为一个极度悲观主义者。她从小到大都不太喜欢人群，也不爱那种被人群包裹簇拥的感觉。所以她一直不太愿意成为一个太出众的人，也不喜欢那种浑身发着光万众瞩目的模样。
　　可是今天，她看见陈诉铭，看见在阳光下的陈诉铭。她居然第一次冒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她祈求自己可以更优秀一点，更漂亮一点，更闪光一点，闪光到足够被陈诉铭看见就好了。
　　哪怕她自己也觉得这个想法很荒谬，但她真实的也诚恳的许下了愿望。
　　她总是一个人奔跑着，无论是不是在路上，无论有没有汗流浃背。只有奋力奔跑的时刻，她才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这种炙热的，正在有力的，跳动着的生命。也只有在那一瞬间，她是在为自己而活。
　　上课铃响，大家陆陆续续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赵佳也茫然的抬起了头。
　　陈诉铭最后一个进教室，但他一直没有说话，她也没再看他。
　　她终于回过神来，她这样实在不对的。陈诉铭有女朋友，那个人不是她。她没有立场，也不应该去窥探那个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她合上了日记本，仿佛合上日记本，就是合上了自己刚刚萌芽的懵懂爱意。
　　第二天上早自习的时候，她看到她旁边的桌子上已经空无一人了。她也早已习惯，闭上了眼，这些年来，不少人来过又离开，就像南归的雁，不知什么时候就再也消失不见。
　　早上七点，暖阳透过玻璃投射到了课桌上，陈着舒服的眯起了眼。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陈诉铭的座位，他还是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主动和别人搭话，别人也不敢主动和他寒暄。
　　她以为他们就这样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毕业各奔东西，再也不见。
　　可是造化弄人，那天，陈着好久没见的初中好友柳眉找到了她。
　　中午吃完午餐后，陈着一如既往的准备趴在桌子上小憩一会儿。却被班里的同学叫醒。
　　“陈着，外面有人找你。”那个同学指了指前门，便走了。
　　陈着一脸茫然，但还是疑惑的往前门走去。
　　正在阳台和旁边的人嬉闹的女生，看见陈着走了过去，转过身来。
　　陈着认识她，那是她以前的同桌兼好友柳眉。随着升学和联系方式的缺失，她们已经好久都没有联系。
　　“嘿！陈着，是我。好久不见啊。”柳眉笑道。
　　柳眉长着很清秀，看着很舒服的颜。她今天化了淡妆，那套老气的蓝白相间的校服穿在她身上格外的好看。原来，校服丑不丑决定因素是颜值啊。陈着闷闷的想。
　　“确实好久没见了。”陈着有些尴尬，她不知道柳眉为什么忽然又找到了她。局促不安的揉了揉稍显凌乱的短发。“有事吗？”
　　柳眉听到这句话，就像等了好久一样。看来，果然是特意来找她帮忙的。陈着忽然就丧了气。
　　柳眉把陈着拉到了后门边的阳台，四处张望了一下，才如获大释般跟她说。
　　“陈着，我偷偷跟你说啊，你们班不是来了个新生嘛，他是我男朋友。”柳眉转过身，看着前门。笑得眉眼弯弯。
　　“陈诉铭？”陈着惊讶地倒吸一口凉气。她以为陈诉铭那样的人，会喜欢那种酷酷的女生，而柳眉，属于那种乖乖的，小巧的类型。与她预想的截然相反，她其实也有猜过陈诉铭的女朋友是谁猜来猜去，就是没想过柳眉那种类型。
　　“对，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个忙。”柳眉大大方方的回答，像是看见了谁眼睛亮晶晶的发着光。
　　陈着也看向前门。
　　是陈诉铭。他没有穿校服，上身一件黑色外套，内搭一件白t。单手插在裤兜，拽拽的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