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祭》南冠君子

1、琼林宴

　　三伏天烈日正浓，蔚蓝天空中不见一片云彩，热气源源不断向四处蒸腾。林府院中的那两棵榆树据说是从北方一带移植过来的，估计是水土不服，也耐受不住这燥热。
　　密层层的叶片蜷做一团，倒是上面长着两片薄翼的知了虫精神“叽啦”地叫唤个不停，林府东室内装置很是精简，一张红木书桌配着把椅子，唯有两侧一尺多高的书柜上摆着各式各样的书册，定睛一看净是儒家经义。
　　室内，一个尚未树冠的少年，正俯身提笔全神贯注地在书案间临帖，他如墨的长发披在脑后，额旁两缕长发被热汗粘住，服帖的趴在上面。
　　少年左手撩着右边袖口，右手紧握着黑色的笔杆，在一尘不染的宣纸上书写，上好的羊毫笔吸饱了墨，随他手腕的转动而起承转合，笔法遒劲，字体雅致，颇有大家风范。
　　正点着写好字的宣纸吹气的是林府二公子，名成钰。话说这林家嫡系中将军辈出，其先祖曾随太祖皇帝亲征，是开国名将。其父林正为北疆统帅，战功累累。林郑的妻子姚氏为其生育了两位公子，大公子林成祁自幼时随父从军，受父亲悉心教导，武艺超群。曾任西域校尉。可惜天妒英才，在长坂一战中战死沙场。
　　坊间传闻，因着这大公子不幸役亡，林将军便再不许次子习武，早早将其送进书院读书，大概是爱子心切。
　　这二公子得了母亲的优良基因，模样生的是一等一的好，风姿绰约。天资聪颖，却常常逃课出游，众人都以为这京城中要添一位纨绔子弟，没想到他竟一举中第，最后得了进士科三甲中的榜眼。
　　将军府竟出了个才子，这恐怕是今年京城最大的看点了。
　　言归正传。
　　林成玉把那幅字随意收起，刚拿出一本破旧的兵书，就与进来的林将军撞个正着。他的手臂还保持着抬起的动作，灰蓝色书皮正对着林正，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赵氏兵法”。
　　林正：“……”
　　林成钰：“……”
　　二人大眼瞪小眼的对视半晌，空气中都带着一股诡异的沉默，林成钰下意识的往回收，没想到书的另一边被一只大手牢牢抓住，他手一松，这兵书落入了林正手中，对方随意的翻了翻。
　　书页翻动的声音让他更加紧张，犹记上次被抓包的惨痛教训：林正不仅恶狠狠的批了他一番，还拿走了那本兵书，更罚他抄大学抄了整整一百遍，
　　林成玉心如擂鼓，强作镇静的问道：“父亲近来怎么都没声音的”。他一边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一边想着对策，突然他听到一声“嗯”。
　　林成钰：？
　　林正咳了一声说道：“这兵书是世忠那孩子给你的吧？也就只有他家老爷子能写出这样的了。你这么好学为父倍感欣慰，你以后若是想学兵法，父亲也不拦着你了，家里阁楼上也有几本祖上留下来的兵书，你自己去拿。”说罢，他将那本赵氏兵法沿中间相折塞进了怀里，全然不顾自家儿子震惊和愤怒的表情。
　　我也就只想看这本好不好，你一个长辈和一个晚辈争书合适吗？
　　见林将军顺了东西想走，林成钰咬牙干涩道：“父亲，您……难道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他眨了眨眼，希望对方能注意到自己那充满希冀的眼神。
　　这老狐狸挑了挑横眉，摩挲着他带着青色胡茬的下巴，似有所思地道：“想说的……还真是有，前几日，皇上给进士科的门生在宫中办的琼林宴，你是不是没去？”
　　他一脸“你别以为我昨天才回来就想诓我”的表情，着实让自家儿子十分无语，就知道王伯肯定向他爹打小报告了。
　　林成钰从容的擦了擦汗，打开冰盒从里面掏了一块冰，塞进嘴里含着口齿不清道：“唔，对啊，有什么好去的，还不如待在府里，”他余光扫着林正的脸有些黑，识相的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还不如……
　　还不如去听风楼听小曲儿
　　林正听他这番吊儿郎当的话恨不能拿板子打他，可又狠不下心，只好无奈道：“你今天必须得去，这次是天家专门派人递了请帖，明日穿着体面些，别丢了你爹我的脸面。”
　　说完大阔步往前走，也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林成钰低头看了看衣服，不解自己是哪里不体面了，正抻着衣袖，林正又扭头回来了。他还以为又是一番说教，没想到对方是来拿走里面冰块所剩无几的冰盒，临走前顶着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瞪了瞪，末了还不忘冷哼一声。
　　简直让人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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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家婆一早在府门外备好了马车，趁着时辰还早，林正与王伯站在马车边上聊聊家常。
　　这样算来他已有大半年未回来，军中将领不比寻常士兵，回到家要难的多，他原本是上个月的省假，但因副将家中突增变故，便将机会让了出去，自己替着多守了一个月。
　　林正想到自己那麻烦儿子，带着歉意说道：“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我没在府里成钰不知道能惹出多少祸事，平日里真是太纵容他了，连圣上的宴会都敢不去。”
　　王伯是姚氏出嫁带到林府的仆从，受她栽培与提点才慢慢做到了总管。林成钰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孰优孰劣心里门清。
　　笑道：“小钰这孩子虽然贪玩但也懂得分寸，没怎么让我操心。反倒是有时候，我一看见他啊就仿佛看见了夫人小时候。”
　　他这一句话不经意戳中了林正的心结。
　　姚氏在得知成祁的死讯后悲痛欲绝，她平日里最疼爱这个大儿子，一时承受不住打击，郁郁而终。
　　林正沉默不言，心里仿佛被刀刮了一下，他一直觉得是自己间接造成了夫人的死亡。
　　王伯眼里带着担忧：“将军，”
　　林正扯了扯嘴角给了他一个苦笑，正想说些什么被一阵阵远处的马蹄声打断。
　　“林伯伯——”声音由远及近，来者穿了一身蓝白交织的云杉，腰背挺直跨坐在马背上，冲着两人挥手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