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祸》二弄

1、一 ‘不就是几

　　她拨开草丛，便看见了躺在地上的黑衣人。
　　蒙着面，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和她对视上的一瞬，那眼睛里滑过一丝情绪。
　　她来不及看分明，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他中了毒，伤不到性命，此刻却动弹不得。
　　便眼睁睁地看着衙差走近，由着被五花大绑了起来。
　　为首的那个胖差役，从怀里摸出一颗碎银子丢于那丫头。
　　他被拉着经过她身旁时，狠狠剜了她一眼。
　　哼！书上那些临危扶难的故事，全是诓人的！
　　难怪这丫头长得跟佳人一点不沾边。
　　心肠这般歹毒…不相救也就罢了，还通报官府抓他。
　　他被带得远了，扭头只能看见她陷于茫茫荒草中一粒缩影了。
　　却还不忘在心里吼一声，你给小爷记着…！

　　她看着手里白花花的银子有些恍惚。
　　不过是往常一般出来寻兔儿，居然平白捡了个便宜。
　　现下兔子也不寻了，她准备在市集结束前，赶去镇里打点肉。
　　每日萝卜青菜的，她觉得自个也快差不多成个兔精了。
　　特别是闻着谁家飘肉香，最易红眼显形。

　　刚进了市集，却见人群嗡嗡骚乱。
　　她赶紧贴了墙根，和热闹处避开距离。
　　寻到一家肉铺，问了价钱说了斤两。
　　铺口靠着一个削瘦中年人，正和铺主说得热络。
　　待到她接了肉付了钱，又慢慢走开去至听不清。
　　大约晓得了这镇里发生了什么事端。

　　说是县太爷贴了公告。
　　捉拿一受伤黑衣人，赏银千两。
　　凡知情者，也可得百两。

　　又说刚才，衙门大捕头亲手押了那黑衣人回来。
　　却谁想，走到半路，从天而降两个白衣人。
　　这市集众目睽睽之下，生生把人救走了！
　　现下大捕头正带人沿他们遁逃的方向追去了。

　　她在心里暗暗呸了一声。
　　好个肥头大脑大捕头，难怪给银子给得这么利索。
　　原来想着一个人占大头去了！
　　反正她的肉是拽实在手里了，不像某人到嘴又飞了。
　　紧着回去大快朵颐是正经。

　　她进了灶间生了火。
　　等着锅热的当儿把肥肉剁碎成末。
　　又把剩下的真肉切成三份。
　　一份切成片，一份酱油腌，一份食盐渍。
　　用肥肉末榨完油，就把肉片溜了进去。
　　且说榨猪油的时候，那香气就涨得要溢出去。
　　她拼命忍了，才克制住没伸手把那肉片半生吃了。
　　等肉熟了铲上来，呼哧呼哧抓了一片丢进嘴里。
　　烫个半死，也没尝出味来，勉力嚼了两下就囫囵吞了。
　　她却觉得由里到外，整个人都活了。
　　真是幸福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捧着那一碟平坦的小肉片坐在灶间口的小凳上。
　　两眼盯着在蒸粟米的锅子守着开饭。

　　冷不丁后背一双手掐上来，卡着她脖子。
　　她太过全神贯注，差点抖了手里的碟子。
　　一时心中恶怒，居然反手打开了身后的人。
　　她把碟子往灶台上一搁，抄过手边的烧火棍。
　　转过身来，地上仰躺着的不正是那黑衣人。
　　此刻除了蒙面布，露着一张清秀面容。
　　那一双眼睛，依然卓亮分明。

　　许是被她顶到了肺，正歪在那里连声咳嗽。
　　她向他踏进一步，扬起了手里的棍子。
　　他眼角瞥见了，立即往后缩了一缩。
　　‘不要打脸咳咳咳！’

　　‘啧啧啧，叫你伤好了再来也不晚。’
　　身后咫尺响起说话声，她惊觉地转头。
　　一男一女两个白衣人，却是什么时候如何进去的？
　　‘你不要吃了，回去厨子细做的还少…’这是白衣女的。
　　‘我刚才看她弄得怪香嘛。’说话间，白衣男的又抓了一片。
　　‘一手油你就不嫌弃肮脏了…’

　　俩人说话的声音在她耳朵里越飘越远。
　　她就看着那空了的碟子。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们。
　　没关系，没关系，幸好她还留着两份。
　　她跟自己说。

　　‘哎…你怎么…’白衣男嗫嚅了一句，没说下去。
　　‘都怪你，随便吃了人家的东西，惹得人家哭了。’白衣女责怪道。
　　‘不就是几片薄肉嘛…’白衣男小声辩驳了一下。
　　‘你还说！’白衣女拍了一掌白衣男的头。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也不看他们。
　　跨过黑衣人走出了屋子。
　　抱着那根烧火棍，蹲坐在屋后的柴垛旁。
　　天色黑了下来，星子亮了起来。
　　四周围传来静谧的虫儿的叫声。
　　她慢慢阖上了眼睑。
　　烧火棍从她怀里滑落下来。
　　轱辘滚开一小段路，停在一双靴子旁。

　　淡淡的夜光洒在她的脸上。
　　半涸的泪迹尤染着晕芒。

　　她歪在柴垛旁睡了一夜。
　　虽说是夏天，晚上风也凉。
　　又是靠近山脚旁，昼夜温差大。
　　不过她身子贱，打了两个喷嚏也就无恙了。
　　旭日初升，暖洋洋地安抚在身上。
　　又是新的一天。

　　她回了屋，进了灶间。
　　把盐渍的挂在通风处，酱腌的晾到太阳下。
　　昨天锅里焦糊掉的饭，重新添了柴翻炒。

　　‘…哎…给我也做一份…’背后响起个迟疑的声音。
　　她拿着锅铲回了身，他往后缩了缩。
　　‘你怎么还在。’昨天那俩个人不是他的同伙吗。
　　‘…我怎么不能在！’他挺了挺胸。
　　‘你在这干什么！’她一气，扬了扬手里的锅铲。
　　他面上微一红，却不退缩了，他尽量理直气壮的。
　　‘你乘人之危，陷我于不义，理当补偿于我。’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的咧嘴阴笑。
　　‘你是不是伤还没好啊？’

　　‘有本事你等我伤好了跟我单挑啊啊啊…！’
　　‘我就没本事！我就要现在先打死你！’
　　他和她一前一后绕着屋子追逐得甚是欢快…

　　不远处一棵树上。
　　‘…他身子尚虚，这般折腾无碍吧？’
　　白衣女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爬上了柴垛。
　　‘他命硬着呢！我看他倒是很高兴。’
　　白衣男兴味盎然地看着他跌下了柴垛。

　　她气喘吁吁地站在柴垛旁。
　　他欲哭无泪地趴在她脚边。
　　准确来说，就是他跌下来时摔了个那啥吃那啥。
　　她蹲下来拿锅铲啪啪地拍他的脑袋。
　　‘你自己给我站着走出去，别让我横着给你拖走。’
　　说完起身就要回屋。
　　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脚腕。
　　她低眉看他。
　　他哭，‘我脚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