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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幻境-三不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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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夜见她这副娥眉微蹙,欲说还休的踌躇态度,悠悠地点点头。粲然堆笑道:“……促织娘对山水郎。”
言讫,祇霜秀眉一拧,鼻子微皱,似泣非泣。秋水摇翠,摇摇欲坠。顾盼生辉,生生不已。
祇霜薄怒,一鞭子抽在骆驼上。骆驼吃痛,就要尥蹶子飞跑起来。说是迟,那时快,离得近了,祇霜直接一脚踹在了弗夜肩上,讪笑道:“居然嫌我聒噪,凭你也配!气死我了,格老子的!要不是在幻境里,姑奶奶惜得跟你说嘴!哼!”
弗夜还扯着骆驼缰绳,差点儿就被拖着跑。祇霜见状,捂着嘴,笑得舒心痛快。流丽的曼陀罗光辉之中,如雨如神,妖冶难状,迹类褒姒。
弗夜倒是被她这个劣童做派气笑了!悻悻地掸了掸沾衣的流沙。
然而报应来的就是这样快。
骆驼被抽了两鞭子,疯也似的尥蹶子飞驰。
祇霜在上面如飘摇的风枝,招招摇摇,吓得哀天叫地,魂飞魄散。
弗夜应声急起直追,借力赶紧划跪了过去,抽出匕首割断了骆驼的后蹄,骆驼跪倒在地,祇霜被弹飞了出去,弗夜赶紧接住。二人顺着沙丘滚了几十个囫囵圈儿,几乎已经被甩得脑袋空空了!
祇霜劫后余生,大惊大喜,又哭又笑,拍打在弗夜胸前,道:“你胳膊肘压死我了。”
弗夜的脸上被流沙割破了几条细长的血丝,此时抿唇不言不笑,光影之下,仿佛玉面阎罗般可怖。
祇霜顿时愣住了,眼珠子咕噜咕噜地乱转,像是被噎住了一般,憋红了小脸蛋,连话都说不囫囵了,吓得挪了个屁股墩儿,戳了戳自己的脸颊,道:“你脸上伤着了,一定很疼吧。”
弗夜听她这还算客气的态度,也是比较受用,恶狠狠地瞥了她一眼,道:“我现在是你救命恩人,你还嫌我重!胳膊没断呢,就赶紧扶我起来。”
祇霜垂了眼睫,吐了吐舌头,心里那是腹诽一百遍,但还是乖巧顺从地努力把人支棱起来。嘴上可就没有那么良善了,撇撇嘴,笑道:“这是梦啊!哪里会有事啊!呵呵呵。”
弗夜冷哼一声,就知道又帮了个死没良心的,便凑近讪笑道:“至少有人害怕啊,那可是真真的。哭爹喊娘的时候,才是最诚实的。不见棺材不掉泪,可怎生是好呢?”
祇霜被他这么迫视着,也觉得有些窘,愣了一愣,终究没敢继续闹腾。她慢慢松开了他的胳膊,便也乖乖奉承道:“好了好了,不气不气。”
十分乖巧地拍拍弗夜的两肩,嘿嘿一笑,又伸手呼噜呼噜毛,讷讷道:“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弗夜也故意胡乱得呼噜呼噜祇霜蓬松的毛茸茸的髻鬟,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几分宠溺而又无可奈何的样子道:“这就是你们套近乎的方式?猫吗?狗吗?真乖,真乖。”
祇霜十分抵触他这种不友好地表达友好的方式!赶紧躲,赶紧拍人手!待一得脱,便叉着腰,撅着嘴,道:“你是三岁半吗?我是三岁半啊!你不是三岁半吧!哼!”
弗夜看着她这副模样,倒也没在意,反而有趣地抿唇笑了笑,凉凉的指尖戳了戳她的额头,笑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无论老幼妍媸。”
祇霜不服气道:“无毒不丈夫,非干君子小人!”
弗夜笑道:“你还来劲儿了!”
祇霜大步流星往前走,回眸不屑地说道:“彼此彼此。”
弗夜三脚两步,行步如风,走至她身边还弹了一下她额头,道:“小萝卜腿!”
祇霜怒得赶紧奋起直追,跑跑颠颠,大怒道:“弗夜,你生儿子没□□儿!”
弗夜早在百步开外,蹲着笑,道:“太远了,听不到!你是猪吗?还是乌龟!”
祇霜怒道:“我是你奶奶!”
弗夜笑道:“你奶奶个熊!”
祇霜见他连俚语都会,更是恼羞成怒道:“胡言胡语!”
弗夜道:“不似你啊,母语是无语,笨嘴拙舌的。”
祇霜怒道:“牙尖嘴利!才跟我吵了几次架,就能这么得意了吗?”
弗夜道:“这还不够得意吗?”
祇霜奚落道:“舌战群雄?可乎?”
弗夜道:“不学诸葛,还是周瑜好。”
祇霜道:“周瑜贵公子,不必躬耕长啸梁甫吟。”
弗夜摇摇头道:“黄月英比较吓人。”
祇霜道:“立第一等功勋,娶第一等娇妻,也挺无聊的。”
弗夜道:“呵呵呵,那是你。”
祇霜没好气地道:“不能有追求一点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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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下眼帘,遮掩了眸底一片深黯,轻描淡写道:“我之前说的还不够有追求吗?”他的语调不高,仿佛只是诉说一件再稀松寻常不过的事。
祇霜扯了扯嘴角,也懒得笑他了,便道:“自是别把满腹壮怀激烈,都作了满腹牢骚气就好啦!不过呢,你那是做梦,当然想得美啦。”
弗夜道:“呵呵呵,那你说道说道呗,我自三洗耳。”
祇霜道:“这世上的不平事,也不过这三件……富贵不归故乡,如锦衣夜行;子欲养而亲不待,梦里见父母如平生欢;我亦飘零久,故人何在,心事谁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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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夜揉了揉祇霜的发顶,笑道:“你还挺有想法呵。”
他的眼睛沉静如海,任何光都陨落。而此时双瞳翦水,转眄流精,深沉的眸底,隐约逃逸出云淡风轻的惬意。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风流之态,光明璀璨。疏朗秀眉宇,氤氲着岁月清欢。
大概这就是少年人,处处无情处处情,道是无情却有情。只是心又飘到了哪里,等闲平地起波澜。
他只知道,三皈依。现在她与他讲,三不平。很久很久以前,仿佛真有一人与他说过:四皈依。
话语毕,一切归于漆黑死寂。【PS中国古代的习俗是:头顶不能乱摸。包括小孩子的。后来大概是变了吧emmm反正头顶不能乱摸的。毕竟胡人带来的睡扁头这种逆天审美都能遍布大多数中国地区也是醉了。证据和文献表明睡扁头真的是胡人带来的。】
“我天!这么不行!”天太黑了,祇霜忙拽了弗夜,抓得他有些吃痛。他赶紧拂了她手,由自己顺势拽着她手,握在掌心里,用力地捏了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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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夜指着天上月,微微嘲讽道:“你这个,这么不灵?”
祇霜随口敷衍道:“大概是跑太久了,灯油不够吧。”
弗夜被她这个比喻逗笑了,道:“竟还有这种歪理呵?”
祇霜叹了口气,道:“唉……又开始冷起来了。”
弗夜道:“落脚地,就在前面,我们可以先休息一下,然后再想办法出去。”
祇霜道:“这么久了,你都没想到怎么出去呢——不过你找那个寸微大师,问什么?”
弗夜道:“问?我刚刚不是都跟你说了嘛。那你呢,你问什么?”
祇霜欠欠一笑,道:“听着牙酸……你问这么宏大叙事的主题,也不嫌自己贪?”
弗夜道:“于千万人之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休憩;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以吾生有涯而追随佛法无涯,义无反顾。”【PS灵魂之休憩:不是指妹子爱情。广义的。】
这话说的,倒是有点儿“我愿化作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年年日晒,五百年雨打。但求此少女从桥上走过”的怅惘和暧昧。
弗夜笑道:“费那么老大劲儿,你所求也不低吧?”
祇霜斜了他一眼,呵呵一笑,心道:难道告诉你,我是宇宙无敌第一大女主吗?说出来吓不死你!还在我边上说那些李世民说剩下的陈腔滥调,真是没劲透了!
【PS古代真的有宇宙这个词。
女主:古代女主就是吕后这群摄政女主。陈祇霜是女王。但是改命了!陈氏为王,就应谶到了另一个陈氏身上,即中国古代第一个女皇帝——越州陈硕真。即,颍川陈氏在越州定居百年,越州有王气。
比如羊祜作为外戚国舅命,还被说他是天子命,他家当大贵。他把自己祖坟全扒了666,改命还是存在的。所以羊祜最后做了三公,并且功绩也还可以,但是一生无子。逆天之人,改命之人,就得接受反噬。
古代应谶都是这个人死了,比如这个人改命了,仍旧会有另一个人补上,结果不会变。这不是李淳风说的嘛,不能杀女主武王,会应谶到别人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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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也只是撅着小嘴巴,淡淡地道:“呵呵呵,心态能不能平一点,跟你说了,自古难全之事,海了去了。古来圣贤皆寂寞,灵魂是无处安放的。
像我们呢,修道之人,追求大道无情,太上忘情。不求仙缘,不求富贵,不求人上人。不求奇缘,不求姻缘,不求善缘,求一段尘缘……足矣。不然太多了,也很麻烦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说得好啊!在这地方,以吾生无涯而追随知无涯,多好的地方啊。如果出不去的话,那又怎样呢?”
祇霜颇有些跃跃欲试,亮晶晶的眼眸直楞楞地瞧着他,等待他点头。毕竟这里面,确实是一梦千年。能学到的东西着实不少,趁此机缘,何乐不为呢!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句偈语:“一眼万年,万载空悠;一梦千古,亿兆星河。此生无缘未了因,他生缘会更难期。”
此生无缘,来生也未必有缘。
晶莹的脸上,晶莹的眼睛,却不该是这样狡黠的表情,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弗夜忽然觉得有点儿头痛,抬手刚扶额,心却微微沉了下去,不明所以。仿佛思念,来路不明。念去去,下落不明。
转念的一瞬,恍若隔世。
弗夜微微像她侧了侧眸,没脾气地笑道:“南柯一梦吗?你还打算在这里面学点儿技能?”
祇霜仍跳起来,拽了他的袖子,恳请道:“不然呢?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弗夜道:“你就不怕,你的心力脑力,都被用干用尽透支了?”
祇霜甩了甩手,一脸无所谓地道:“到时候吃点儿好的,补补就好了。不然跟你似的,天天在这儿参禅吗?”
弗夜道:“怕只怕……”
二人走近了弗夜闭关之地,那参禅的风水宝地,只一棵老菩提,一堆篝火,并一堆乱石……而已。祇霜不得不指着弗夜感慨道:“乱石残月夜,篝火异乡鬼。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祇霜是累趴下了,赶紧一屁股坐靠着菩提根儿闭目休息。稚嫩的脸颊边几缕发丝随风轻柔描眉拂面,平添几分淘气,似误落凡世沾染了丝丝尘缘的天孙,美得不似烟火人间。
——静如死寂的虚空里,篝火爆发出一记“哔剥”的响声。弗夜眉宇紧蹙,面色愈加阴郁。【PS前面说到大漠声音的时候说了,篝火没有声音。】
祇霜抓了抓耳发,嘟囔道:“你不要放屁啊!”声音软糯,带着鼻音,听起来特别娇憨。
弗夜竟若无其事地微微嗯了一声,只是大漠鸣沙声盖过了这一切。而他的思绪更是早已系在别处,他凝视着这千百年来,亘古沉默的夜空。微微闭上眼,果然,天太黑了,不是那种,你闭上眼睛的那种黑。
幽冷的篝火照在他身上,如给他涂了一身金装。温美清俊的侧脸略带憔悴,显得更加冷峻,犹如高高在上的明月,无上的威仪凌厉从身上散发出来。
他的眸光忽闪一下,眼神中有一种难以掩饰的爱憎分明的执拗之色。唇边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讽刺,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滑入一场难以自持的噩梦中去。仿佛还活着人,被人割开了手腕放血,滴答滴答滴答,可以听着这些声音,也能感受到生命的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