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朝歌》城与晨笳

51、简直岂有此理

　　说时迟那时快，旁边的执衣和侍卫，听到动静，也往这边过来了。几十双眼睛如淬毒了一般，眼睛钉在了灌木丛中埋伏的杀手身上。

　　——此时他们也正要撤退跑路。

　　几十人直扑，也仍然是那两个杀手身手敏捷。

　　只见他们早就找好了着力点，一脚踢在灌木之上，借力之后，又一脚蹬在影壁之上，长/枪抵在不远处的柱子上借力，十丈高墙便被轻松越过！

　　二人堂而皇之地便从眼前溜走！

　　庭院瞬时炸开了锅，都火急火燎地奔走要抓捕刺客。

　　祇霜目瞪口呆，也大骂道：“如此猖獗！”

　　裴行俭却仍是那副死样子，眼里的精光如剑淬霜雪，更口不择言，道：“你闭嘴！”【裴行俭那么大反应是急的，她刚刚跑出来差点儿就直接交待了……PS不是关心则乱。现在约等于路人。】

　　说不出的后怕——这让裴行俭十分懊恼！明明一鼓作气，本来就是以己为饵，过来探探是不是真有刺客如此猖獗地见缝插针地就奔着太子来。而真的……猖獗如斯，恐怖如斯……

　　裴行俭心烦意乱，不禁攥紧了拳头。
　　【注：俩江湖高手/大内高手，埋伏在那儿都能没人发现，这个安保工作也是绝了666。说明秦王府真的是恐怖如斯。。。。。。。
　　看唐史真的觉得李建成（李渊）好惨，碰上这么个野心昭昭，又有能力实现野心的李世民。真的嚣张真的强。比如李世民向千里之外的李靖李绩问计说我想造个反，李靖李绩这种功劳极大的中间派还不敢告发。重点：千里之外派人问or写信，都不怕有人截获不怕有人告发有人走露风声。绝了。
　　这里多少也是个宰相府，一层一层院子的安保工作。】

　　“说什么呢你！”祇霜气得甩了两只白鹘，气得直跺脚，真叫一个暴跳如雷，怒气冲天！

　　裴行俭转身欲走。

　　祇霜气得赶紧往前追，就要扯住他的袖子……

　　裴行俭轻轻一避，祇霜只觉天旋地转，离地越来越近，赶紧捂住了脸。

　　裴行俭拎着祇霜的衣领，将人轻轻一带，祇霜这才没有狼狈地摔个狗吃屎。

　　祇霜跌跌撞撞地总算是站稳了，甩了甩头，忙追着裴行俭要说法，他却早已绝尘而去。

　　“简直岂有此理！”

　　祇霜怒不可遏，一脚踢开了地上的死白鹘。【PS裴行俭应该是陈小仙女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这么不给她脸的东西……放心放心以后十个百个都会有的……】

　　——忽地，院门开了。

　　执衣执剑而出，见地上略略狼藉，而祇霜头发微有凌乱，便问道：“七娘，此地是何变故？”

　　祇霜指着十丈高墙，比划着说道：“方才有俩身手敏捷、武功高强的刺客，蜻蜓点水一般，就从这里，咻地一下飞走了。”

　　执衣眉目紧皱，面有难色。

　　陈叔达和太子便从内室大步走了出来，神色亦是凝重，显然是听到了她的话。

　　左右持刀之人，瞥了一眼高墙，三步并作两步，箭一般冲了过去。刀鞘抵在墙柱之上，亦翻上了墙檐。

　　祇霜道：“这位壮士厉害非常，方才二人并未助跑，直接点了那柱子，就飞了上去。”

　　陈叔达和太子皆诧。

　　执衣和太子侍卫上前，踢了祇霜脚边白鹘。

　　太子道：“那是何物？”

　　祇霜道：“白鹘……可以煲汤的……是有什么不妥吗？”

　　陈叔达看了一眼白鹘，并不言语。

　　祇霜见他们面色凝重，便也猜到了大半，索性狡黠一笑道：“方才碧空万里，却有数十‘白颈乌’盘桓不去，莫不是‘侯景来，将食人’？”

　　陈叔达见这个女儿，真是看一眼都嫌弃。好端端的一个瓷娃娃，偏偏长了个容易掉脑袋的舌头，着实晦气，便道：“太子面前，好好说话！不得放肆。”

　　李安俨看了一眼便对太子使眼色，不冷不淡地道：“秦王。”

　　太子疑心道：“为何只来了两个人？这般不是打草惊蛇吗？”

　　祇霜淡淡地道：“猖獗吧、挑衅吧。二贼出现在我家，自然不是我家放进来的。若是我家放进来的，只能说明连我陈府，陈侍中府都有内应，那么普天之下，何人不通秦王？何处无内鬼？”

　　太子怒不可遏，却仍是不信，道：“故意的？”

　　祇霜两手一摊，耸肩笑道：“能捞一把便宜也好，若是捞不着，损失也不大——至少能在心理战上摧折一下太子殿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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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铃铃……”风过檐铃。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羽箭向太子袭来。李安俨袖子一卷，勉强挑开了——箭镝裂帛之声，脆如生瓜破。

　　檐翅之上倒挂金钩之人，像蛇一样盘桓而去，一溜烟便再没了踪影。

　　陈叔达等人赶紧护着太子入内。

　　太子坐下，惊魂未定。捏了拳头，就打在案上，“咣当”茶杯应声而碎。

　　“秦王如此猖獗！”

　　祇霜道：“明眼人都知道，秦王打完仗后，在这‘耗的’这两年，无非是想名正言顺地继位罢了！”

　　陈叔达道：“住口。”

　　太子抬手，示意她说下去。

　　祇霜道：“眼下，陛下是彻底不信秦王了，有些愚见，我说了也没什么。殿下与秦王是否势同水火，你死我活？”

　　太子道：“是。”

　　祇霜道：“既然殿下想活，也怪不得秦王想活了。”

　　太子道：“是。”

　　祇霜道：“秦王处心积虑暗杀殿下，难道殿下不能够吗？”

　　太子道：“几年前，倒是有个千载难逢的时机。陛下和秦王下榻武德殿，元吉就打算刺杀秦王。被我拦住了。”

　　陈叔达道：“幸好被殿下拦住了，当初陛下亦下榻武德殿，若是元吉刺杀成功，陛下此后，将如何看待汝兄弟二人，又当如何安枕——更何况，杀秦王于齐王有何好处？齐王做的孽，天下人都会算在太子头上。”

　　太子深叹道：“不错，当初亦是深思量，投鼠忌器。然而此后，再无这般好机会了。如今想来，不知是幸还是惜。”

　　祇霜淡笑道：“不错，这确实是个死局。但是，殿下莫要忘了一点——就像阿耶说的那样，秦王遇刺，陛下此后，将如何看待汝兄弟二人，又当如何安枕？”

　　太子看着祇霜。

　　祇霜道：“自然是……让陛下看不见，或者视而不见……”

　　陛下看不见，则是帝崩。视而不见，则是让皇帝不敢置喙！

　　陈叔达怒道：“殿下勿要听黄口小儿戏言，此话足可灭我家了。”

　　冯立淡淡地道：“侍中莫急，这道理，总角小儿都知，天下皆知，太子岂会不知。”

　　太子踌躇，道：“话虽如此……”

　　祇霜道：“既然最后的结果都是如此，那么眼下选择，究竟是殿下来掌舵呢？还是秦王来坐庄呢？”

　　陈叔达脸黑，拂袖坐下，给自己顺了顺气。

　　太子道：“我是太子，正统所在，不到万不得已无需如此。”

　　祇霜道：“那么殿下的意思是：秦王不仅会出此下策，更会干得出来。是吗？”

　　太子道：“不错。”

　　祇霜道：“所以这些年，太子殿下还是老一套——提高自己的势力，削弱秦王的势力。”

　　太子呷了口茶。

　　祇霜道：“这有何用？这不就是在逼反秦王吗？”

　　太子道：“逼反秦王，不就可以顺理成章除掉他了吗。”

　　祇霜淡笑道：“太子，又来了——最好是能让秦王自废武功作瓮中之鳖，最好能在长安将其控制。您没发现，您一直被这个‘理’字困住吗？‘理’从何来？历来废太子，难道竟是无理之人？无过废后、废太子、政变、兵变、宫变，还少吗？永嘉以来三百年，什么是‘理’？权柄在握，兵强马壮汉者——才是理。成王败寇——才是理。”

　　太子道：“我暗杀秦王，逼反秦王，总得考虑后果！若是逼反秦王，岂不是重演八王之乱？”

　　祇霜道：“陛下、殿下和齐王在做的事，何尝不是在逼反秦王？既然秦王不反亦死，反亦死。你觉得他会不会反？既然秦王就是要反！太子殿下顾虑的究竟是什么？最坏的后果无非就是：子逼父、子弄父兵、控制陛下。”

　　陈叔达道：“殿下今日到此，又遭此危险，难道竟只是为了在此听小儿女饶舌？”

　　太子道：“侍中稍息，息女只是敢言你所不敢言的。本宫也是听个新意，赤子之心，赤子之言，哪有不兼听的道理——我并无能力控制陛下，若不在长安解决秦王，他若叛出，必有逆党相附。若如七国之乱、八王之乱，本宫不敢！”

　　祇霜道：“所以殿下考虑的也只是在长安也只剩下暗杀秦王这一条路了？殿下以为将秦王调离京师，如蛟龙入海，放虎归山？”
　　见太子不应，祇霜只得说出那句诛心之言：“七国之乱是陛下的七国之乱，八王之乱是陛下的八王之乱。”【注：甩锅给李渊，让皇帝直接PK秦王。而不是自己这个实力硬碰硬碰不过李世民的太子，去下场PK】

　　太子道：“秦王实力远高于成都王司马颍，若如永嘉故事，我便是大唐的罪人、中国的罪人。若是陛下也无力制住秦王造/反？届时当如何？”【PS成都王就是八王之乱里最上蹿下跳最猖獗的那个。基本可以说是八王之乱导致永嘉之乱导致五胡之乱。】

　　祇霜道：“隋末裂变，十八路反王，内战汹汹，瑹珏也不能占到任何便宜。五胡是在长城防线以内，而瑹珏是在长城防线之外。
　　既然当初灭隋之时，陛下可以结好瑹珏，能有其一，难道就不能其二吗？若是陛下也无力制住秦王造/反，那也是陛下和殿下命该如此，秦王天命所归。既然秦王的势力如此之大，那么太子您的‘打算’，打算在京城控制秦王或者杀掉秦王，又能有几分胜算？
　　如果你就把自己放在弱势，放在‘死’或者‘不死’、‘败’或者‘不败’，这两个选择内——若是你败，何必管它洪水滔天？秦王刺杀你，也是两个结局，你死，或者不死。你与秦王开战，那也是两个结局，你死，或者不死。
　　刺杀秦王，是你个人刺杀秦王。若逼反秦王，则是秦王反陛下。秦王孤注一掷，汲汲钻营的就是’九五之尊’，本就是赌徒，殿下怎么能连赌法都看不懂？”

　　太子听得那是心力交瘁，便道：“若战：我可以结好瑹珏，秦王亦可以结好瑹珏。”

　　祇霜道：“听太子殿下的意思，太子殿下在瑹珏之中并无一二助力，那么焉知秦王没有？”

　　太子道：“秦王此人，到处收买人心，或以财帛贿赂。与瑹珏未必没有勾连，那么放他离京，岂不是更棘手？”

　　祇霜道：“太子殿下，说到现在，您就是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你自己想的法子就只有一条：在京城弄死秦王。而秦王的路子却有好几条。若是开战，双方的势力，自然是此消彼长。若是不战，你与秦王的势力，何尝不是此消彼长？”

　　太子道：“亲戚之内，分立朋党。确实如此。”

　　祇霜道：“殿下，可以不跟秦王开战，但不能连与秦王开战的勇气都没有。”

　　太子道：“你说的不错，我确实没有勇气与秦王开战。”

　　冯立微微笑道：“太子殿下确实危机四伏！我等杀身自効，虽蒙斧钺汤镬，诚甘乐之。秦王麾下之人更是十倍志气，一将功成万骨枯、全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东西，怎么愿意委曲在这小小皇城？秦王帐下刀斧手尉迟敬德竟也能说出：饮马瀚海、封狼居胥、踏破贺兰山阙，怎得龙游浅滩，虎落平阳，骅骝困盐车。”

　　祇霜冷不防吓了一跳，狐疑道：“你确定是那锻奴说的？”

　　李安俨道：“区区锻奴都有‘何如霍去病’的志气，秦王得是多大的志气，才能降住这般尸山血海里挣前程的贼子。秦王不反，也得反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不见血不回鞘。”

　　太子意惴惴。

　　冯立道：“太阿在匣犹鸣，何况秦王宝剑血犹腥。”

　　祇霜冷不丁摸了一下脖子，令人心寒发憷。

　　太子却尽收眼底，问道：“阿奴以为如何？”

　　祇霜幽幽地道：“魏文帝阴刻之君，止于七步之诗。陈宣帝大智若愚，姑息孀妻弱子……已经是大唐太子的李建成，一定会想起父亲说他二表哥杀了大表哥一家，那个遥远的下午。那时五岁的弟弟，正赖在他的怀里摆弄着那张他亲手制作的弹弓。”

　　这话就是说秦王不会放过太子，即使同气连枝，一母同胞。【PS还能有什么好说的？亮牌子，□□吧……】

　　太子面上一凛，抬眼看她，转眄流精，睫羽微微颤抖，仿佛春日负暄，蝴蝶停在最美的一朵花上。【注！】

　　冯立怅然叹息，道：“总角小儿，自然之舌，更显悲辛。”

　　李安俨语气微冷，幽幽地道：“可惜平阳昭公主早卒，太穆皇后亦仙驾。但凡一人尚且在世，足以约束秦王。可怜太穆皇后，给殿下多生了几个弟弟。”

　　祇霜道：“若使太穆皇后在，恐怕也得问一问：当以刀剖我腹，何故生此宁馨儿。逼父逼兄，天生反骨。”

　　太子指尖敲在案上，神思不定，侧眸瞧着陈叔达，道：“侍中以为如何？”

　　陈叔达作揖，道：“眼下须得好好布防，因势利导，折其羽翼，趁势扑杀。殿下有任何需要老臣之处，尽管吩咐。老臣自是愿为陛下和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冯立、李安俨等人亦道：“臣等皆为殿下鞠躬尽瘁，马首是瞻。”

　　太子忙扶了陈叔达，深握其手，道：“有侍中这句话，我便放心了。本宫冒险前来，险中得纯臣！总算有幸，不曾辜负。”

　　真是诛心之言！

　　陈叔达见太子此言深重，便感激道：“殿下更得保重，切莫自弃。”

　　祇霜淡淡地瞧着这一幕情深义重，舔了舔后槽牙，抿唇微叹息：何如楚囚相对。

　　她总算是明白了，家翁确实是个纯臣，也确实不看好太子。【PS为啥太子和太子那些还算比较厉害的僚属看不出来，祇霜能看出来。知子莫若父，知父莫若子】

　　而她，他们陈氏，前途又当如何？心下怃然。

　　千万里冰雪，笼盖四野，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所有的一切，将会被抹去，重来。

　　她，在其中，只想休息。有些累了，不战自溃的那种。畏威不畏德的人，竟也被吓住了。
　　【PS，祇霜原本以为皇帝+太子，也能跟秦王分庭抗礼。所以才在太子面前一顿吹。结果发现，尽管皇帝已经彻底与太子同一阵线，对阵秦王。她的父亲，这么个混了几朝，惯看风云的老甲鱼，仍旧觉得秦王可怕秦王会赢。那么结局几乎已经注定了。除非奇迹发生，不然没得玩了。秦王一直步步紧逼，阴谋阳谋都耍了，搁这儿长安城的耗子洞里窝着耗了两年，已经是对父兄仁至义尽的极限了。】

　　不多时，太子摆驾回宫，仍不忘言笑着说：“今日之事，侍中可不要打阿奴手心噢。”

　　唉……海晏河清，唐虞之世，容不下一个仁德的太子，不得不说是大讽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