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渡鸟》魏秋月

1、第一章

　　六月，太阳肆意的挂在天上。
　　阳光挥洒地面，路边的野草甚至隐隐冒起了白烟。
　　小公园里，偏僻无人的角落，一群杀马特正围站一团。
　　中间蜷缩着位少年，衣裤凌乱不堪，胳膊上脸上，到处都是紫块。
　　不远处的雕塑，坐着一个光头。
　　直面这场霸凌，他视若无睹。在一旁毫不在意地哼着小曲，抠着指甲上的泥。
　　在阳光的折射下，手腕上不知道是不是真金的手表发出了耀眼的光辉。
　　他瞟了眼时间，闷哼一声跳到地面。
　　见光头过来，杀马特们纷纷让出一条小道。
　　他嫌弃的看着躺在地上的少年，抢过小弟手上的烟，吸了口。
　　“给了吗？”
　　“这小子挺硬，打了也不给。” 一旁的红发男跑过来，谄笑着回答。
　　“看来是你们下手不够狠。”光头感叹，一把推开红毛，蹲下用他黑黝黝的糙手捏起少年的脸颊：“长得倒是挺俊，可惜是个脑缺。”
　　他向后瞥了一眼，红毛立马心领神会，飞速跑到公厕接了盆冷水。
　　接过盆，光头二话不说对着少年泼了上去。
　　原本晕厥的少年被冷水浇的一哆嗦，猛然睁开眼。
　　“呦，小家伙醒了。”光头调侃：“身体挺棒啊，挨这么多下都没事，那就再打一会吧。”
　　“求求你，放过我。”少年趴到地上，用仅剩的力气抓住他的裤角：“我真的没钱了，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
　　“去你妈的！”没等说完，光头一脚就将他踹开，眼神里充满厌恶：“你能没钱？我看就是不想交保护费，浪费老子这么长时间。”
　　他口中的保护，也不过就是平常放学跟在屁股后面当跟班。现在治安管理那么严格，哪里会有危险。一个月三千，正常的学生哪会有这么多钱？强买强卖，简直就是欺负人，而且他们单单只盯着自己……
　　“给我继续打，打到他给钱为止！”
　　在光头的命令下，几人不再犹豫。尽管少年不断地哀求但都无济于事。
　　不一会少年就没了声，往近处看，白色的校服上鲜血显得格外刺眼。
　　也许是这次打重了，几人见状停下了动作，红毛一瘸一拐的跑到光头跟前。相比几人的慌张，光头则满脸淡定，一拳捶在他的头上：“红毛，这几个新人不行啊，你就这样招人的？”
　　“是是是。”红毛驼着背附和。
　　光头有些不耐烦：“不用我多说吧。”
　　看脸色方面红毛特别尖，光头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就知道要干什么。一瞬间，红毛就像变了个人，意气风发的挥舞着双手指挥起小弟们。
　　小弟们的动作特别快，想来是熟练了，没过几分钟现场就清理完毕。
　　少年被埋在落叶堆下，附近也落了几堆。这是红毛为了不太过突兀做的伪装。
　　几番操作后，光头欣慰的点了点头。想必是接受了这些新人。
　　看着躺在地上的少年，光头不屑地朝他吐了口痰：“不要怪我，谁让你惹了不该惹的人，我们只是拿钱办事而已。你要死了回来还魂，就去找她报仇吧。”

　　这天说热就热，明明前几天才十一二度，今天就飙到三十多度。
　　炎热的天气加上密闭的教室，同学们的状态都不是很好。
　　至少从这次的月考成绩就能看出。
　　“徐小倩九十六分，郭俊奇八十四分……”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就好像催眠曲一般，令人昏昏欲睡。
　　林晓泽趴在桌上做着美梦，脸上时不时还溢出笑容。
　　这得多亏了老师，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治好了困扰他多天的失眠。
　　“林晓泽，林晓泽！”
　　一声怒吼响彻整个教室，硬生生将他从睡梦中拉了回来。
　　林晓泽不知所措的站起来，傻愣愣的环顾四周。
　　这一行为，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林晓泽，你还有脸睡？看看这次成绩，我都替你不不好意思！”
　　众目睽睽下，林晓泽不紧不慢的捡起试卷。
　　54分……还差一点就能及格。
　　“站住，我让你走了吗？接下来不及格的都给我站到讲台上！”
　　话落，全班安静。所有人都没了刚才的笑容。
　　“张坤51分……陈智康，27分！”念到陈智康时，老师语调明显高了几度。不用想，他又考了历史新低。
　　“走快点！一寸光阴一寸金，高中生活没那么多时间让你耽误。”
　　要不说两人是好友，就连走路姿势都一模一样。看着他，老师只觉得恨铁不成钢。
　　“这次考试题目并不难但是大家的成绩却比以往低得多……”
　　上学最烦的不是积累成山的作业也不是隔三差五的考试，都说高中老师没有初中老师那么大的精力，错了，高中老师比初中老师更啰嗦！
　　也有可能是自己班主任比其他老师更负责……
　　转头看看，陈智康正闭着眼，摆出一副：任你激情演讲，我自耳根清净，与世隔绝的表情。
　　不得不说除了打游戏，林晓泽最佩服他的就是这点。
　　“行了，你们站成一排，我拍个照。”
　　学习差是学习差，但羞耻心总是有的。不少同学拿卷子挡住脸，在老师的呵斥下，不情不愿地被拍进镜头。
　　回到座位，林晓泽看着卷上满篇的红叉不禁皱起眉头，明明可以考的更好，下次一定。
　　再看陈智康，刚坐下就把卷子一撇，在桌兜玩起手机。
　　瞟一眼他的卷子，选择题十个错九个，填空题随手画了几笔黑团，剩下的计算题和应用题干脆不写。
　　作为好朋友，这种“关键时刻”自己得帮他一把。
　　“哎，别玩了，创纪录了知道不？”林晓泽找准时机，推开他的胳膊。
　　【啊——】
　　看着手机画面，陈智康愣住了，难以置信的盯着他。
　　林晓泽笑笑：“死了就等下局呗，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上课不要玩游戏。”
　　“靠，决胜局知道不，这把输了就没下局了！” 陈智康紧张的看着手机，但胜利的天秤最终还是向对方倾斜:“这群人是傻子吗，后面那么大个人蹲点没看见？”
　　天大地大，除了吃饭，游戏最大。这是他的做人准则。看着团灭的标识出现在屏幕，陈智康忍不住痛骂，半晌才从情绪里走出来。
　　“你刚说什么，什么记录？”
　　林晓泽指了指卷子。
　　“不是，你就为了这？”陈智康有点恼怒。
　　“学生以学业为主。”林晓泽看着黑板，漫不经心的回答。
　　“大哥你没事吧？”陈智康一脸鄙夷，看着手机还是气不过：“我不管，这几周的饭双倍还我。”
　　“你是饭桶吗？”林晓泽有些无奈。
　　他和家里的关系很不好，一直不受父亲待见。前阵子仅因为场随堂测验，成绩不理想就受到长达两小时的批评，话还特别难听，最后以克扣零花钱作为惩罚。现在他身无分文，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好在有陈智康的帮助，自己挺了过来。
　　“行行行，等我有钱了就请你。”
　　“按手印。”陈智康不知道何时写了份欠条，递了过来。

　　我林晓泽在天发誓，等有钱了，定会承包陈智康同志半个月的伙食，双倍！（不吃食堂）。

　　看着纸上蹩脚的文字，林晓泽强忍笑意：“小弟，你这字得练练了，字和字之间都能亲嘴了。”
　　“你别管我字……你叫谁小弟？”陈智康瞪大眼睛。
　　“你刚不是叫我大哥吗？”林晓泽回答。
　　“我操，你他……”
　　上课就算坐到后排也不能太招摇，还没等陈智康脏话出口，老师立马打断他：“陈智康你给我出去站着！”
　　陈智康：“……”
　　“林晓泽你也一样！”
　　林晓泽：“……”
　　搞毛线啊。

　　夏天和冬天最大的区别，除了温度，就是时间。
　　晚上六点半，天依旧是蓝的。
　　“放学了，晓泽快走，第六感告诉我，待会有不好的事发生。”陈智康迅速将课本拨拉到书包催促道：“快点快点。”
　　“你什么时候有这功能？”林晓泽笑了笑。
　　他有强迫症，书包里的书不按大小顺序放好心里难受，桌兜也是，文具盒也是。
　　“哎呀，我在校门口等你。”强烈的不安在陈智康心里蔓延，他急不可耐的冲到门口，但越是向外走不安感就越强。
　　不好的事果然发生了……
　　迎面走来一男人，身材高挑，五官立挺，虽然岁月让他脸上布满皱痕，但依稀还是能看出年轻时候是个大帅哥。
　　“林晓泽呢？”男人问。
　　“教室收拾东西呢，马上来。”看见他，陈智康绝望了。
　　“干什么呢还不走？”林晓泽见陈智康傻傻站在原地，跳上来一把搂住他脖子。
　　“你快下来！”陈智康心虚。
　　“你声音怎么都哑了。”林晓泽好奇的戳着他的脸，转头发现一个人影赫然立在他面前，凝视着自己：“老……班？”
　　学校最神奇的地方莫过于办公室，它与外面形成鲜明的对比，不管楼道里有多吵，这里都不会听见任何喧哗声。
　　笔与纸之间发出的沙沙声，键盘的敲击声，这些平常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此刻却是那么的可怕。
　　“晓泽，你说老班叫咱们干啥？”陈智康凑到林晓泽耳边，悄咪咪的说。
　　“自己想。”林晓泽不像他那么胆小，一脸淡定的推开他。
　　“是不是发现我上课玩手机了？不会吧，我玩的时候还看过窗户，难道教室装监控了？”
　　真不知道这是天真还是傻，林晓泽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他的臆想：“行了，你想想今天咱俩干了啥？”
　　“因为咱中午翻墙出去拿外卖？”陈智康挠着脑袋：“还是因为知道咱给他起外号了？”
　　林晓泽：“……”
　　确认无疑，是傻。
　　“好的，感谢您的配合。”
　　在两人戏嘴之际，老班也刚好打完电话从阳台出来。看见他来，两人立马合上了嘴巴。
　　“你俩倒有闲情。”老班笑了笑，到饮水机旁沏了壶茶：“那咱今天好好聊聊。”
　　陈智康怔住了，林晓泽顿感头大。
　　“先说晓泽吧，你说你入学考试全班第一，这才过了一学期就成了倒数第一，这是个怎么个事啊？”
　　林晓泽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是故意考差的吧。
　　见他不出声，老班也不耽误时间，转身看向陈智康：“那说说你吧，你爸妈砸钱让你来到这个学校，看看整天都干些什么？昂上课玩手机，下课疯跑，到中午嫌食堂的菜不好吃翻墙去点外卖。”
　　“您都知道了？”陈智康不可置信，感情干的事都知道啊。亏他还一直为没被发现而感到骄傲，现在看来自己像是个傻子。
　　看着两人低头默不作声，老班叹了口气：“你们啊，就是不把心思放到学习上，光耍小聪明。”
　　这应该是所有家长和老师的通病，大道理讲了足足有一个小时。要不是学校的关门铃，估计能说到明天，这也是他烦学校的原因之一。
　　七点半，天已经开始暗淡。这个点，小摊也慢慢变的活跃，回家的路上总能听见小贩们扯着嗓子卖力的吆喝。
　　“烤香肠，纯肉香肠嘞”
　　“卤猪蹄，卤鸡爪。”
　　“臭豆腐，十里香，管臭！”
　　“哎，晓泽这家臭豆腐闻起来挺臭哎，吃吃？”陈智康指着面前的小摊，泛起口水。
　　“要吃你吃，我反正不吃。不嫌臭吗？”林晓泽捏着鼻子，尽是嫌弃。
　　“你不懂，越臭越香，试试？”陈智康这边还在努力推荐，就像小摊是他家的：“我请你！”
　　“你没听说臭豆腐都是屎腌制的吗？”林晓泽已经承受不住，涨红脸飞速逃跑，陈智康在后面追。
　　“你……别跑了，我不买行么。”陈智康扶着树气喘吁吁，他这个贵公子何时受过累，只是跑了几米就不行了。
　　“不是。”陈智康突然感到□□有强烈震动，从裤兜拿出手机，傻住了：“晓……晓泽你等下。”
　　“怎么了？”林晓泽挥了挥头上的汗。
　　“老师把照片发到群里，还专门艾特了我爸。”
　　“嘘——”林晓泽吹了声口哨，调侃：“那你估计少不了毒打。”
　　“我该怎么办？”陈智康无助地看向他。
　　“不行跑吧？”林晓泽继续调侃。
　　“去你家吗？”
　　陈智康突然蹦出这四个字让林晓泽没反应过来，看他眼神好像是认真的：“行啊刚好我拥有了个弟弟。”
　　“去你的，谁当你弟弟？”陈智康没好语气：“我去独面风暴！”
　　“加油！”林晓泽给他打气。

　　陈智康家比自己家近，自己还要穿过一处公园才能到。
　　这公园绿化特别好，尤其是夏天。
　　经过自己一年来回的探究，在公园里找到一处角落。
　　这个角落人少环境还好，夏天能乘凉冬天能遮雪，绝佳好地。因此，这个地方被选为“和父亲吵架，出来散心”的秘密基地
　　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夏天，是狂躁的，暴力的，但它的温柔是其它季节赋予不了的。
　　它的风吹到身上无比温柔，像是丝巾拂过。
　　它没有秋天的萧瑟，冬天的刺骨，春天的忙碌。
　　虽躁动却奔放。
　　也许是在那个家被条条框框束缚太久，他喜欢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
　　虽然很想继续待在这，但时间并不允许。
　　林晓泽刚准备起身离开，一沓树叶狠狠摔在脸上。
　　“这什么啊？”他有些恼，一把撇开树叶，没好气的拍拍脸上的土。
　　当手上的肌肤触碰到脸颊时感到不对劲。
　　有点粘。
　　“我操。”林晓泽被吓了一跳，再低头看看刚才撇下的树叶。
　　那黏的是血……
　　一下子秘密基地没那么安全，反倒一股阴森爬上心头。
　　他四周张望，四处翻找。在一棵树后居然找到一个人。
　　这人看样子和自己年龄差不多，长得也挺帅，但他脸色煞白，衣服上沾满了血。
　　作为一个十六年遵纪守法的良好青年哪见过这场面。
　　林晓泽颤颤巍巍的将手伸到他鼻前，还好，有呼吸。
　　他立刻拨打120，强装镇静地报告地址。
　　电话那头，在医生的指导下不断呼唤着少年。
　　“救……我。”在林晓泽的呼唤下，少年终于撑开眼睛，极其虚弱的说出那两个字后又昏死过去。
　　“你坚持住啊。”当他胳膊掉落的瞬间，林晓泽慌了，疯狂脑补电视剧里的画面：“你可别死啊，死了我就说不清了。”
　　不过还好，救护人员及时赶到。
　　看到他们，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
　　但当准备离开时却被两个医护拦下。
　　“什么事？”林晓泽有些不解。
　　“请问下你和伤者有什么关系？”
　　“路人。”林晓泽有点着急，肚子已经开始打鸣。
　　“麻烦您登记下个人信息，支付下出车费用。”
　　我操？
　　林晓泽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有点意想不到啊。
　　“我没钱，等治好他向他家人要去。”现在他的肚子真的很饿……而且他哪有钱。
　　“那您填写下个人信息，有什么情况我们通知您。”医护将记录板递给他。
　　“我不。”林晓泽斩钉截铁，这种情况见得多了，万一醒来讹人怎么办？
　　医护等的也是有些不耐烦，再次将记录板递给他：“小姑娘，请您配合我们工作，如果因为你耽误了最佳救助时间，那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本来自己都打算签字认栽，但一句“小姑娘”瞬间让他破防：“你说谁小姑娘？”
　　“嗯？”医护楞了楞，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但很快又恢复过来。
　　“我男的！”林晓泽接过板子，写清楚地址和联系方式。
　　也许是刚才受到惊吓，本来自己的烟嗓突然变声，以至于没被认出来。
　　而对于外貌，林晓泽一直都很介意。
　　自己虽然没有像电视剧里主角那样俊朗，但自己五官却非常的清秀，再加上那一点点婴儿肥和纤细的身材，不说话很难看出来是个男的。
　　在医护的帮助下，少年放到担架被抬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林晓泽深深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