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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审判 他在山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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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当人们回忆起21世纪初,会把它类比于十四世纪的欧洲中世纪瘟疫与十九世纪的霍乱时代。
21世纪二十年代,50亿人感染,5000万人死亡,十亿人因为肺部纤维化失去劳动能力,三亿人失去生育能力,五亿人失去嗅觉。最可怕的是,数十亿的青少年儿童因为神经损伤导致了或多或少的智力影响。
在政府逐一取消了医疗保险后,富人迅速占据了加勒比海和太平洋上的各处小岛,而城市的街头流落着无家可归的人们。
在病毒的源头一而再地被指向一所古老的研究所的实验泄露之后,人们对科技的抵触一度达到了空前的疯狂。
伴随着大疫情时代同时而来的,是数十年的科学瓶颈。曾经街头巷尾大爷大妈都热爱讨论的“元宇宙”“区块链货币”“可控核聚变”都在一时热度之后无声地消失在。
2045年,在万事萧条成为一种常态时,一个轰动的消息瞬间引爆点燃了众人麻木又脆弱的神经末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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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人卢秦怀,男,53岁。就职于K大研究所,担任生物系干细胞研究中心教授。”法官面容阴森可怕,他黑色法衣的袖子垂在主席桌前,眼角长满皱纹的眼睛在威严傲睨中充溢着冷酷。
“请你说说那个孩子的来历。”
“他……他是在乐施会生育中心出生的孩子,生下来立刻就被诊断为一种罕见的严重复合型免疫缺乏症,也叫SCID,本来是活不下来的。”
卢教授扶了扶眼睛,试图控制情绪冷静地陈述,“他先天缺乏获得性免疫系统,身体里的T淋巴细胞和B淋巴细胞都无法通过自体阳性筛选而成熟分化,但另一方面,他的肝脏却部分保留了巨噬细胞的祖细胞分泌功能,导致了他神经系统里小胶质细胞的功能很强,整个神经系统都有很强的再生和自愈能力…”
“停下!停下!”法官粗暴地打断了他的发言,厉声道,“我不要你在这里说这些听不懂的,说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从事神经干细胞研究将近30年了,我们都知道,人的神经系统总是无可避免地、不可逆地衰退老化。”
“随着时间流逝,大脑的神经网络里,下降的不仅是神经细胞的功能,还有细胞之间的协调能力。”
“所以……我一直想从保留神经干细胞的角度找到突破的方法。”
“20世纪末,巴西的科学家在大西洋深处发现了一种对海洋脊椎动物神经特异性兼性寄生的刺胞生物,或者说,一种水母。它对脊椎动物脑神经有着较好兼容性,而且,有着一种叫‘神经细胞龛’的神奇结构,可以源源不断地给自体输送新分化的神经细胞。”
卢教授说得无比沉浸,仿佛是如往常一般开着学术报告会,在场的人们也好像都忘了这是一场审判。“这些研究是当时的美国科学家克里斯发表在《自然》杂志上的,一阵热度之后,继续深入研究的实验组并不多。而我,是第一个想尝试把‘神经干细胞龛’移植到哺乳动物的研究者。”
“你在小鼠上做实验了吗?”
“是的,法官大人。”卢教授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骄傲,“虽然神经干细胞是受体小鼠本身的细胞,但神经干细胞龛的移植还是涉及异物种移植,所以用的是免疫缺陷小鼠。实验很成功,效果非常显著,重复性非常高。”
“具体说说是什么效果。”
“小鼠移植了神经干细胞龛的结构,内部用微针技术注射了自体的神经干细胞。移植后,小鼠大脑新皮层折叠的沟回更多更深,不仅通过了各类迷宫测试。”
卢教授下意识地顿了顿,“它们也通过了镜子测试。”
观众席上一片哗然,众人原先漠然的表情瞬间变得五花八门,愕然的,惊恐的,好奇的,畏惧的,轻蔑的……直到法官敲了敲面前的小锤子喊了两声“肃静”才再次安静下来。
法官冷着脸继续发问,“报告上说,你在移植的基础上,对那个孩子还做了基因层面的修改。”
“是的。”卢教授不予否认,“为了提高手术的成功率,以及提高自体的神经细胞功能……”
法官俯视着他面前一大堆鉴定报告,打断了教授的发言,趾高气扬地问道,“那个孩子身上改了几个基因?”
“我们团队用了Cas12a技术,已经是一种成熟的基因编辑方法……”
“我问你改了几个基因?”法官继续冷冰冰地打断他道。
在法官的逼问之下,一股悲愤之气,又酸又苦,从卢教授的心头涌到了喉咙,他颤抖的声音仿佛是从紧咬着的牙齿的缝隙溢出来。
“七个。”
“七个啊……”法官意味深长而又盛气凌人地重复了一遍,观众席内再次哗然起来。
“这样的研究成果,你为什么没有公开,非要等事情曝光……”
“法官大人,恕我直言。不是所有研究在未完成未成熟未形成合理应用管理体系之前都应该向世人公开的。在一个总是被传播者扭曲的时代,基于有限信息的科研现象应该留在科学的小圈子里。”
卢教授像是突然鼓起了勇气,面目严峻却声音依旧颤抖着说,“世界的真相或许残忍,人们相信的往往都是片面的事情,什么自由意志也许从来都不存在的,是‘无知’一直在给人们勇气,也是‘无知’也一直保护着人们。”
观众席的喧闹声仿佛是一下子爆发出来,勃然变色的、义愤填膺的、脸色凝重的、嫌恶蔑视的……
“任何实验,在人类自己身上实践是迟早的事。所谓成熟的技术,不做人体实验的技术永远无法成熟。道德伦理没有前瞻性只有滞后性,面对新事物新情况总是无所适从。毕竟人性都总是基于自己认知局限的趋利避害。”卢教授转头看像所有人,人们看着这一张冷沉着的脸下意识地都安静了下来。
于此同时,在K大研究所三楼的一间洁净室内。
一个孩子坐在透明的泡泡球里,静静地看着窗外。
他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冷峻的脸上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窗外,抗议的人潮围堵在K大研究所门口,还有源源不断的人蜂拥而至地加入人群。夹杂着的记者、摄影师努力记录这些画面。
“人类圣洁的基因是神赋予的,应该保持敬畏之心,不能随意违背了神的意志!”
“这是违背了自然规律!”
“处死那个孩子!污染人类基因库!”
洁净室的墙上挂着一台液晶电视,也正实时转播着这些画面。
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白净的实验服推门进来,身后的推车上放着刚从高压灭菌锅里消毒出来的普通医疗器具。
“别看这些了。”他转身关掉了墙上的电视,“还是继续捣鼓你发明的新程序语言吧!”
“余老师,他们为什么那么恨我?“孩子的声音有些怅然。
“人嘛,人们对于自己不熟悉的事情总是容易感到恐惧。”
余笙一边说着,一边摆放着消毒好的器具,“对于恐惧的事情,总恨不得离得远远的,甚至消灭了最好。”
“卢教授因为我站在了大众的反面,所以很辛苦吧……”孩子喃喃道。
洁净度100级的泡泡状洁净室自带着柜体一体的密闭连接手套,余笙把手伸进了橡胶手套,然后摸了摸泡泡里那个男孩的头,“林凛,不是反面。”
他顿了顿,“他只是站在山顶,所以很冷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