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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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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寒冬腊月,未及黄昏时分,天色已然晻晻欲瞑,仅余的微光即将被黑暗吞噬。比起往年来,今年的冬天,天暗得更早,也比往年更冷,比往年难熬了许多。
寒气抓住一切机会从四面八方往身体里钻,唯有烧得十足旺的炉火才能将之驱逐,但此时暖炉中的炭火奄奄欲熄,越来越起不到驱寒的作用了。滕掾拢了拢衣服,将身子靠得更近些,贪婪地吸取那炉火的余温。今日份的木炭已经烧完,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就要挨冻了,只有挨到回府,才能再次烤上火。
腾掾看着即将熄灭的炭火,正自心烦,门房进来禀报道:“大人,左金吾卫大将军派人来领兵器。”
“哼!戴罪立功之身,也敢出来丢人现眼,恬不知耻!武夫养出来的,果然没有廉耻!”他在心中暗骂道。
“带进来。”滕掾不耐烦地一挥手。
门房领命离去,不多会就领进来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半大不小的年纪穿着左金吾卫的卫士装显得更是稚嫩。滕掾了然,这就是大将军季显身边的长随。据说季显在左金吾卫没有根基,谁也不理会他的脸色,只好把自己身边的人塞进金吾卫,使唤他们自娱自乐起来。更可笑的是,他身边也没什么人,就几个贱人奴婢,巴巴地放了良当亲兵后,又发现短了长随,只得又令那几名亲兵也担着长随的事务。季显顾头不顾腚,拙于应付的狼狈样儿,丢尽了世家的体面,被京城世家传为笑谈。世家大族,哪家不是家奴千百,偌大的府邸塞满了干活的人手,差事分工细致入微,针线洒扫各司其职,内院外院、屋里屋外泾渭分明,也就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薄祚寒门,才会玉石不分,把亲兵长随混为一体。
来者正是左金吾卫大将军季显身边四个“问”之一的问棋,他一进门便向滕掾行礼道:“小人问棋,见过滕大人。”
对季显派他来的意图,滕掾心知肚明,却仍明知故问道:“你家大人派你来,所为何事?”
“滕大人,左金吾卫不日将护送正旦使前往边境,所需兵器还请大人发放。”问棋压低腰身,抬首向滕掾说道。
“刘大人哪儿去了?往日里这事不都是他办的吗?”滕掾不置可否,反倒说起旁的来。
“刘大人公务繁忙,脱不开身,这事我家大人就不交代给他办了,派了我来。文牒在此。”说完,他从怀中掏出文牒,高举过头,双手呈给滕掾。
滕掾不肯去接,问棋便也不起来,躬身垂首,双臂高举过顶呈上文牒。
滕掾理也不理,怒声道:“左金吾卫领兵器仪仗之前都是由中郎将刘大人亲自过来签押交接,你一介不入流的无名小卒,贸贸然过来与我说这些,是何道理!”
问棋据理力争道:“兵器仪仗的领取向来只问关牒与申领者身份真伪,至于其在金吾卫居于何等地位,从未有过规定。小人是左金吾卫的人,有腰牌为证,又有季大将军签发的文牒,大人违制阻拦,是何道理?”
他腰虽弯,身板却是倔强地向前直伸着,声音也是铿锵有力。
“哼!”滕掾一甩袖子,冷哼道,“大胆刁奴,竟敢在本官面前卖弄口舌!休得多言,速速退下。”
问棋见他铁了心不给,便也不与他纠缠,当即行礼告退。
问棋三步跨作两步出了卫尉寺。大门外,一人负手而立,修长挺拔的身上披洒着落日仅剩的余晖,恰将他的身形笼罩在暮光中。熟悉的身影刚映入眼帘,方才憋在心头的怒火蓦然泄了,鼻子一酸,视线立刻变得模糊起来,那人的脸庞晕了开来,看不真切。问棋想把那不请自来的水花揉了开去,却又怕太过明显而不敢揉眼睛,只得用力眨眼,眼帘开合之间,眼前模糊的脸变得清晰起来,仍是一如既往地漾着笑,那绽放出梨涡的昭朗笑容荡开了冬日凛冽的朔风,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问棋的鼻子又发起酸来,心道:“少爷在朝堂上举步维艰,金吾卫捧高踩低的小人阴奉阳违使绊子不说,其他人也是欺他浮萍无根诸多刁难,我却不能为少爷分忧,还得他来安慰我,我真是没用!”
季显上前拍了拍问棋的肩膀,而后越过他走入卫尉寺。问棋收拾好心情,紧随其步跟上季显。
滕掾赶走了问棋正待回家,门房又来禀报,左金吾卫大将军季显来了,他扬起的眉头立刻耷拉了下来,“说我不在。”
“滕大人,看来是我来得不巧啊!滕大人贵人事忙,我正好清闲,不知是否方便陪着大人,等你处置好了手头的要务,再回头把我的事儿办了。”季显是正三品的官身,拖出整个卫尉寺也没有比他官阶更高的,门房不敢把他拦在外头,遂将他请至偏厅喝茶,可季显蹬鼻子上脸,一径随着他长驱直入,只到了滕掾的签押房外才停驻了脚步。滕掾的话,叫季显听了个一清二楚,当即出声踱入房中。
滕掾狠狠瞪了一眼门房,吓得他一个哆嗦,慌慌张张退了出去。滕掾向后一靠,把身子倚在靠背上,撑起耷拉的眉毛,隐藏了满脸的不耐和厌烦,对季显道:“季将军,下官是有要事在身,不过季将军急着找下官,那下官就先与季将军行个方便。”他倒不是怕季显,刘文早就与他分析了形势,没牙的老虎,他是不惧的。但因事涉公务,再怎么也不能明目张胆甩手不管,容易授人以柄,这交接中途出的岔子,失职他推脱不了。
季显一咧嘴,露出两排白如瓠犀的牙齿,“那就多谢滕大人了。”说完,他向后一伸手。问棋会意,取出怀中的文牒,交到季显手上。
滕掾却不伸手,只是笑着说道:“季大人命好,生来清贵,凡事只需吩咐一声,自有下面人跑断腿,何必寻新鲜亲自操持。借兵器仪仗这点小事,往日里都是刘大人办的,他规规矩矩按例行事,从未有过岔子。本来季将军兴致大发想过过稗官小吏的瘾头,我们奉陪到底也没什么,但可惜本寺虽掌仪卫兵械、甲胄之供役,可仅止于按籍出入,天下兵器仪仗尽收于武库署,本寺无所掌。只因武库署不在皇城,为方便金吾卫等诸军宿卫宫廷,方由我们代为发放。季将军不知就里跑来了我们卫尉寺,可就闹了大笑话了。”说话间,滕掾眼睛左顾右盼四下里看去,周遭同僚与他四目相交,皆是嗤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