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葵柿

7、尸显 乱

　　乱葬岗

　　唯有风穿过孔隙时发出的呜咽怪响，随处可见被野狗或乌鸦刨开的浅坑，露出半截朽烂的棺木或是森白的骨头。尚未靠近，一股混杂着腐土腥气、若有似无尸臭与某种金属般冰冷铁锈味的寒风便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头发紧。

　　沈昭央伏在冰冷的土坡后，玄色夜行衣几乎与浓稠的黑暗融为一体。乱葬岗特有的腐败与死亡的气息无孔钻进她的鼻腔，她强行压下不适，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片死地，手中紧握着那柄谢怀璧留下的突厥短刃，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不是来凭吊，而是来验证——验证一个疯子所给的匪夷所思的提示，也验证自己心底那丝愈发不安的悸动。

　　月光偶尔穿透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下，将那些歪斜的十字木桩和破碎的草席照得清晰了些许。一阵压抑的窸窣声与低语，伴随着拖拽重物的摩擦声，自不远处传来。

　　沈昭央心头一凛，伏得更低了些，屏息凝神，悄然等待着声音的靠近。

　　近了，通过月光沈昭央看到了两个正费力拖拽一具尸体的黑衣男子。空旷的夜幕中，传来了他们压抑却清晰的抱怨——

　　“妈的，真是晦气！”一个矮个子将尸体扔进一个刚挖好的浅坑，低声咒骂，“天机阁那些大人物动动嘴，底下就跑断腿。明明是他们自己没处理干净，留下这突厥蛮子的尸首，差点被军营的斥候发现，倒要我们兄弟俩半夜来填坑！”

　　天机阁？

　　沈昭央瞳孔微缩，半眯起眼。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谢怀璧为何要让自己看到这出戏。

　　“少说两句吧！”另一个高个子警惕地环顾四周，声音发颤，“阁中行事，岂是你我能揣度的？上头只说这尸体是个‘变数’，必须清理，免得扰了‘天命轨迹’。我们照做就是，哪来那么多废话？赶紧埋了走人，这地方阴气重得骇人！”

　　变数、天命轨迹这些词语如同冰锥，刺入沈昭央的脑中。她感觉自己仿佛无意中掀开了巨大幕布的一角，预知梦……莫非父兄的危机与此有关？

　　那两人将尸体草草扔进一个浅坑，泥土“噗噗” 地落下，砸在僵硬的草席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不一会儿，两人手脚麻利地填完土，随即如同被鬼追般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待四周重归死寂，沈昭央立刻上前，用刀刃扒着那尚未压实的泥土。坑浅土松，很快就被扒开了，浓重的血腥味和土腥味扑面而来，沈昭央强忍着不适，在这具冰冷的尸体上快速摸索。

　　搜寻了大半，却未发现这具尸体的异常，找不到任何身份凭证和信物，无法辨别身份。

　　沈昭央看着手中的突厥短刃，果断用刃划开尸体内衫前襟。月光下，尸身冰冷的胸膛上，赫然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由无数细微红点构成的狼头图案。

　　沈昭央更贴近了些以便查看细节，动作猛地一顿。分明是突厥王族麾下的暗狼卫成员才有的标识！而这红色艳丽非常，让人一见难忘，沈昭央觉得自己好像看到过。

　　气味！

　　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独特的辛辣气息，混杂着尸体的冰冷腥气，钻入她的鼻腔。这气味……她绝不会认错！

　　两月前，她入宫探望姨母林贵妃，恰逢贵妃头风发作，御医院正使亲自前来施针用药。

　　为安抚焦躁的贵妃，正使特意取出一小瓶泛着赤金色泽的粉末，向贵妃解释此乃炼制"长生丹"的辅料"赤阳硃"，性烈而纯阳，嗅其药气，便有提神醒脑、驱散阴郁之效。

　　当时，那御医还特意叮嘱：此物内含几味西域奇矿，药性独特，这辛辣之气便是其标志。寻常人接触不得，肌肤触之虽无害，但其性会渗入皮理，遇极阴之气方会显色，故炼丹时也需极为小心。

　　此刻，阴寒之地，这具尸体胸膛上，正散发着那股独一无二的辛辣气息！

　　沈昭央的心沉了下去。线索找到了，却更加扑朔迷离。一个突厥人，身上却有着宫中贵物。天机阁的天命又是什么？

　　难道突厥与朝内早有勾结，他们的目标是自己的父兄吗？